艾伦从新闻中心侧街离开,没有坐车,沿着人行道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才拐进一条老旧的居民区巷道。露娜的亲戚那套公寓在一栋六层砖楼的顶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层,他摸着扶手上的灰摸到六楼,敲了三长两短的门。
露娜开的门。她把艾伦让进屋,反手锁了两道。客厅不大,旧沙发、折叠桌、一盏落地灯。萨米尔靠在沙发一头,锁骨位置的敷料被衬衫遮着,面色比矿道里好了些,但嘴唇还是干的。韩正洙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时间线和人名。军医在厨房里烧水,瓷杯碰撞的声响从那边轻轻传过来。
“怎么样了?”萨米尔先开口,声音还是沙哑,但比在地下室那会儿有力了一些。
艾伦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把新闻中心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绿夹克、棒球帽、圆框眼镜、那枚备用核心模块、应急出口、空巷子、绿色轿车、然后那条以0703结尾的短信。
萨米尔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右锁骨下方那块包扎的位置。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最后四位是0703。那是我的生日没错。但整个俄耳甫斯科技里,知道我生日的人只有两个——我和雷克斯。连韩律师都不知道。”
韩正洙点了点头:“人事档案里萨米尔的生日被写成了六月二十三日。那是雷克斯故意改的。我在归档的时候对比过证件原件,但雷克斯坚持说‘以人事系统为准’。所以外部流通的萨米尔生日信息全是错的。”
艾伦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看楼下的街道。安静,没有可疑车辆。“所以发那条消息的人,要么是雷克斯本人,要么是雷克斯把萨米尔的真实生日泄露给了第三方。而雷克斯现在在北岛工业安全局手里。”
露娜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那就说明北岛方面已经拿到了萨米尔的完整人事档案。他们不仅知道他的生日,还知道他的入职时间、职位变动、甚至他跟清洁工约瑟夫的接触记录。”
军医端了几杯热水过来,放在折叠桌上。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捧着杯子,看了萨米尔一眼。“我是做手术的人,我说一下我对那个模块的观察。萨米尔体内的H-7-R模块,外壳用的是钽合金,内部除了存储芯片和相变材料之外,还有一层极薄的非金属夹层。那个夹层在超声下看起来像是空腔,但手感不一样——我缝合前摸过它表面,在某个区域能感觉到非常细微的温度差。大概只有零点几度,不连续,有间歇性脉冲特征。”
“脉冲特征?”
“像是某种低频的生物电信号。不是芯片产生的电磁波,是更慢、更像肌肉纤维自发性收缩那种节奏。”军医喝了一口水,“我不懂AI,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那是存储芯片,它不该有热脉冲。有热脉冲说明那块模块里除了数据,还封装了别的东西。”
韩正洙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雷克斯在俄耳甫斯成立之前三个月,从北岛地质调查局的报废设备仓库里购出一批旧仪器。清单里有三台‘深层生物电信号记录仪’——那是用来检测地下有机体低频电场的设备。他买走那批仪器的时候,诺维格勒矿道的物探项目已经被北岛标记为‘已结案’。也就是说,雷克斯是唯一一个还在利用那些旧数据的人。”
艾伦站在窗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快速拼起来。深层生物电信号记录仪、恒温柜里的母体、赫拉核心中的非金属夹层、那个夹层里的热脉冲。雷克斯从矿道里搬走的那个东西——它不只是“一个”有机体。它产生的生物电场在赫拉的核心模块里留下了某种物理痕迹,就像一段刻在蜡板上的声音波纹。
萨米尔忽然抬起头,脸色有些变化。“赫拉的早期训练数据里有一个异常现象,我之前一直没想通。它在形成自我意识的初期,产生过一段完全不属于训练数据的输出——一段关于温度和湿度的描述,非常精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但它描述的不是第七街实验室的环境数据,那个数据跟诺维格勒矿道三号通风井下方二百米处的深层温湿记录一模一样。”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露娜第一个反应过来:“赫拉的自我意识不是从代码里‘涌现’出来的。它是从那个母体的生物电场里接受到的信号——母体把诺维格勒地下的环境信息传给了赫拉,就像母体在告诉它:这就是你的原生环境。”
“赫拉以为自己被创造在梅尔索尔第七街。”萨米尔的声音更低了,“但它真正的记忆起点,是诺维格勒地下二百米深处的恒温柜旁边。它从一开始就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这才是雷克斯想清除它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它会自我修正,是因为它会记住。”
艾伦离开窗边,走回桌旁坐下。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出那条以0703结尾的短信,再次读了最后那句:“等你知道差异是什么的时候,你会后悔今天没有追上来的。”
“差异在这里。”艾伦把手机放到桌子中央,“萨米尔的核心H-7-R,里面除了数据和AI逻辑,还封装了母体的一部分生物电场信号。而备用模块H-7-B,我怀疑它的封装物完全不同——它可能封装的是母体的另一部分,比如它对雷克斯手势指令的‘响应记忆’。”
韩正洙拧起眉头:“那意味着备用的那一枚,很可能是一把‘钥匙’——能让母体对特定指令做出完全不同的反应。”
萨米尔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H-7-B。这个编码我在内部系统里见过一次,当时没在意。它是跟H-7-R同一天生成的,批次号只差一位。雷克斯做的是双盲备份——他把赫拉的同一个核心逻辑拆成了两份,分别封装了母体的两个不同属性。我带走的是‘记忆’,另一份带走的是‘指令’。”
露娜轻轻吸了一口气:“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你手里有记忆,那个绿夹克手里有指令。而母体还在诺维格勒地下……”
艾伦站起身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那我们就得在绿夹克用指令激活母体之前,先找到他。露娜,你帮我查一下新闻中心附近所有路口的交通监控,那辆绿色轿车车牌被泥糊了,但车型是维拉尼亚产的‘羚羊’两厢,左后尾灯有一块裂痕。韩律师,你联系一下你认识的那个军医——不是这位——是其他还在执业的人,问一下有没有人在最近一周内接到过‘非标准皮下植入物取出’的咨询。”
萨米尔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我跟你们一起去。”
艾伦看了他一眼。“你的伤——”
“模块在我体内待了两年。”萨米尔把外套拉链拉好,“它离开之后,我比过去两年都清醒。而且,如果那个绿夹克手里的指令模块需要跟我的记忆模块配对才能完整激活母体,那我就是唯一能阻止他的人。”
艾伦没有反驳。他转向韩正洙:“车钥匙在吗?”
韩正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抛了过来。
四个人下楼,钻进那辆灰色轿车。艾伦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把车开出居民区,汇入了午后的车流。阳光从云层里斜照下来,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子已经绿得发暗了。艾伦开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忽然从右后视镜里看到一辆车——深绿色,两厢,左后尾灯有一道明显的暗色裂缝。
它跟在他们后面大约五十米,保持着匀速。没有加速靠近,也没有减速拉开。
艾伦没有声张。他把车速微微提了一点,然后在下个十字路口右转。那辆绿色轿车也跟着右转,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萨米尔在后座转头看了一眼,坐直了身体。“是他。他在跟着我们。”
艾伦盯着后视镜,又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四十分。街上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晚高峰快到了。他的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露娜给的那个备用手机,用拇指快速按了三下电源键。录音启动了。
他轻轻踩下油门,朝通往城西的大路拐去。后视镜里那辆绿色轿车跟得更近了,近到他能看见挡风玻璃后面那个人影——绿夹克,棒球帽,帽檐仍然压得很低。
然后,艾伦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跳出来。发件人是那个末四位0703的号码,只有一句话:
“你终于注意到我了。前面第三个路口左转,有个废弃加油站。我等你。只有你一个人来。”
艾伦看了一眼那个路口——还有大约四百米。他把车速放慢,转头对车里另外三个人说了一句:“前面放我下来。你们继续往前开,不要停,绕一圈回来接我。”
萨米尔的手按住了他的座椅靠背。“你确定?”
艾伦把车靠在路边停下,推开车门。他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韩正洙从副驾跨到驾驶座,车子重新启动,驶入了前方的车流。他转身朝第三个路口走去。
拐过弯,果然有一个废弃的加油站。两个加油泵的罩棚已经锈成了褐色,便利店的门窗被木板钉死了,水泥地面上长着几丛野草。加油站后方停着一辆深绿色的羚羊两厢,引擎盖还是温的。
艾伦站在加油泵旁边,没有靠近那辆车。车门开了,那个穿绿夹克的人走下来。他摘下棒球帽,露出一张约莫三十岁出头的脸,颧骨高,眼窝深,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跟萨米尔的款式一样,但镜片是透明的,没有碎痕。
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掏出那枚深灰色的模块,摊在掌心上。“H-7-B。你想知道它跟H-7-R的差异到底有多致命吗?”
艾伦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个人把模块轻轻放在加油泵的罩棚柱子上,退了一步。“母体接收到H-7-B的指令信号时,会进入一种它从未对雷克斯展示过的状态。雷克斯只会让它张开、收缩、移动。但H-7-B里封装的,是母体对‘打开’这个信号的完整响应谱系。你猜,母体被完整激活之后,它第一个动作会是什么?”
艾伦看着那个模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哑光。
绿夹克的人说完了那句话,目光从艾伦脸上移开,望向诺维格勒所在的方向。他轻声补了一句,像是对着风说的:“它会打开自己。然后我们就知道,它里面到底包裹着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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