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柯林斯的最后筹码

直升机旋翼停转后带起的那阵风在草坪上散尽了。阿米娜站在原地,看着探员们把那个穿着柯林斯西装的替身带走,他的假发在行进途中掉了一次,被一个警员捡起来拎在手里,像拎一件被遗弃的戏服。本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消息提示音接连不断,但他没有看,只是站在阿米娜旁边,和她一样望着那片被起落架压出凹痕的草坪。

“你想进去看看吗?”本问。

阿米娜摇了摇头。她不想看地下三层现在的样子——被探员们打开、拍照、采集证据之后,那些编号房间会变成卷宗里的照片和报告,变成法律术语中的“现场”。它们不再是黑暗中的呼吸声和铁门后的啜泣。但她不确定哪一种状态更不让人难过。

她转身往回走,穿过草坪,经过主楼的侧翼,沿着那条通往东翼宿舍的步行道走去。本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催促。路边的枫树开始冒新芽了,细小的嫩叶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黄绿色。草坪上有几处被探员的鞋印踩过的泥坑,里面的积水还没干,映着天空的碎块。

她推开东翼宿舍的侧门,洗衣房的窗户还是被蜡封着的,但窗台上的那层蜡已经被蹭掉了一半——有人从这里爬出去过,然后爬回来。她走到楼梯口时,听到四楼走廊里有说话声。她加快脚步,拐过楼梯拐角,看到414房间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推开门。

卢娜坐在靠窗的床上,膝上放着一台借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某个新闻网站的草稿编辑界面。她听到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到阿米娜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笔记本电脑滑落到床垫上,但她没有去管。她一步跨过两张床之间的距离,伸手抓住了阿米娜的双肩,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肩膀按进关节窝里。

“你关机了。你把SIM卡拆了。我整整三个小时没有任何你的消息。”卢娜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扁之后挤出来的怒气,但她的手指是颤的,颤得很明显。

“我回来了。”阿米娜说。

卢娜松开了她的肩膀,后退一步,坐回床沿。“本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你安全,让我等着。然后我就开始打那篇初稿。”她指了指电脑屏幕,“如果柯林斯跑了,那我至少要让别人知道他做了什么。名单上那些名字,我一个个输进了表格里。一共四十七个。其中有十一个备注栏写着‘已交付’,二十六个‘待转运’,还有十个‘活体选项’——包括你。”

阿米娜没有看屏幕。她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把鞋脱了,把鞋垫下面那几张已经被压平的旧纸条取出来——埃米利奥的第一张、克拉拉的便签、成浩的坐标——一一摆在床头柜上。那些纸张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有的叠痕处裂开了细小的缝。她看着它们,像在点阅一份走过了很多路的地图。

塞拉姆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的病号服已经被换掉了,穿着一件卢娜的连帽衫,帽子上有两只兔子耳朵。她看到阿米娜时没有出声,只是把水杯放在阿米娜手边的桌上,然后退回去靠在墙边。那个东南亚女孩也坐在角落里,腿上盖着一条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旧毯子,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阿米娜的脸上,像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卡蒂亚·拉莫斯——C-8,”阿米娜说,“她在物流中转站被找到了。她还活着。”

塞拉姆握着水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然后松开。“那就好。”她说,声音很轻,“那C-9呢?就是我之前那个编号——还会有人被编成C-9吗?”

阿米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不会再有了。那个编号系统已经停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喷泉正在切换灯光,从傍晚的琥珀色渐渐过渡到浅紫色。阿米娜把那只铜耳环从内袋里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些纸条并排搁着。耳环的铜面已经氧化的部分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柔和的暗光,像一枚被戴了太久、已经吸收了佩戴者体温的旧物。

卢娜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把那杯塞拉姆倒的水端起来,放在阿米娜手边。“你母亲——听说她已经被送到联邦安置点了。雷德利探员让本转告我,你可以明天早上去看她。但他们不建议今天去,因为安置点的位置还在动态调整中。”

阿米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沿着喉咙下去时,她感觉到自己的食道里好像有一层薄薄的砂纸被水冲开了,那是她从昨晚到现在第一次喝到不属于矿泉水瓶里的水。

晚上七点。本的手机响了一次,是雷德利打来的。本在走廊里接完电话后回到房间门口,对阿米娜说:“地下三层的主电梯井被搜查队向下延伸勘查了,在升降机井底部发现了一个封闭的维修舱,里面有一些文件残片和一台加密笔记本。那台笔记本已经被查封,技术部门正在尝试破解。雷德利说——笔记本外壳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C-7备用方案’。可能是你相关的资料。”

阿米娜把水杯放下。“备用方案”这个词像是从书房的对话里直接跳出来的——柯林斯在提到“苏黎世或维也纳”时用的也是这个词。她走到门口:“笔记本上还有其他标签吗?”

“雷德利没有细说。但他说,那台笔记本的加密级别很高,不是普通的商业软件加密,应该是军工级的。说明它里面存的东西比名单更重要。”

阿米娜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框边缘。她想象着那台笔记本被探员们从电梯井底部的维修舱里取出来的画面——灰白色的金属机身,外壳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她自己的编号。她忽然想起,在第三层的时候,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检查电梯井底部有没有额外的空间。她只关注了存储柜和编号房间。但现在,那里有一台属于她的“备用方案”正在被技术部门拆解。

“如果那台笔记本被破解了,”阿米娜说,“里面可能会有柯林斯计划转移后的联络方式、新地点的地址、甚至他的新身份信息。他以为自己把所有携带物证的东西都带走了,但电梯井底部的维修舱可能被他遗忘了——或者他不认为有人会搜到那么深的位置。”

本点了点头:“雷德利也是这么判断的。他已经在联系州警那边的电子取证专家了。预计明天中午之前能拿到初步破解结果。”

阿米娜走回房间。她蹲下身,把床头柜上的纸条一张一张收起来,放进一本空白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里。卢娜看着她做这件事,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阿米娜把铜耳环也放了进去,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然后她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喷泉灯光已经从紫色变成了深蓝,庭院里只有值班探员的巡逻身影,偶尔有一两声对讲机的电流杂音穿过夜色传来。

“卢娜,”阿米娜背对着房间说,“明天我想先去看我母亲。然后我想去一趟圣路加诊所后面那个第三个邮筒那里。”

“去那里做什么?”

“去放一个东西。读取器——我已经用完了。但里面还有三十二秒的录音。克拉拉说读取器只有一次读取机会,但它本身还能作为存储介质使用。我想把它放在邮筒底部那张胶带下面。如果有一天有人需要它,它会一直在那里。”

卢娜没有反对。她只是翻了一下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屏幕上的新闻草稿已经被她保存成了一个标着“待发布”的文件夹。

半夜,阿米娜侧躺在自己的床上,枕头下面那本封着纸条和耳环的笔记本隔着布料压着她的后脑勺。她没有睡着,但她也没有睁眼。她听着房间里三个人的呼吸声——卢娜均匀而沉稳,塞拉姆偶尔翻身的窸窣声,角落里那个东南亚女孩极其微弱的鼻息。这些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一段没有谱子的合奏。

凌晨四点多,外面的天空开始从墨蓝向灰白过渡。阿米娜坐起来,穿上外套,没有开灯。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前,投进一枚硬币,拨通了联邦保护性安置点的夜间值班线。电话接通后,她报了母亲的名字和自己的身份验证码。值班员确认了她的身份,然后把电话转接到母亲的房间。

电话铃响了三声,接起来。她母亲的声音带着睡意未消的沙哑:“阿米娜?”

“是我,妈妈。屋顶修好了。我很快就去看你。”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母亲用一种在阿比让雨季的傍晚里才会有的那种缓慢的、带着木质地板回响的语速说:“我梦到你把耳环拿回来了。你戴着它了吗?”

阿米娜伸手摸了摸内袋里那只铜耳环。“我拿着。我还没戴上。等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帮我戴上。”

“好的。外面冷。你穿够衣服了没有?”

“穿了。”

“那你挂电话吧。电话费贵。”她母亲说完这句话,就主动挂断了。阿米娜握着话筒,听着那端的忙音,站了几秒钟,然后把听筒放回挂钩上。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第一道晨光正在从镇郊的山脊线上升起,光线是金色的,薄薄的,像一层还没有凝固的蜜。

她回到414房间门口时,看到门缝下面塞着一张新的纸条。她蹲下来抽出纸条,上面是埃米利奥的字迹,但比之前的任何一张都短:“电梯井底部那台笔记本——是我三年前藏进去的。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在你需要的时候,有一扇没上锁的门。读它之前,先读第一页。就这些。”

阿米娜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里,和铜耳环挤在一起。她站在清晨的走廊里,手里握着一本装满了纸片和金属的笔记本,感觉到那些物件在重量和温度上的微微差异。那台笔记本还没被破解,但她忽然不那么着急了。因为她知道,不管里面存着什么,第一页一定是给她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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