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条在阿米娜的手心里被攥成了一团更紧的纸球。她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而是塞进了外套内袋的夹层里,和那张已经被汗水浸过两次的体检表放在一起。她站在洗衣房拐角处,背后是贴着瓷砖的墙面,面前是庭院里的阳光和草坪。她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转身,没有走向东翼宿舍,而是沿着洗衣房外墙向后勤通道走去。她不知道埃米利奥在哪里,但她相信他的判断——如果他说有人在跟踪,那就意味着她现在直接去见卢娜会把卢娜也暴露出来。
她绕到后勤通道,经过锅炉房那扇厚重的铁门时,她侧身挤进了门缝。锅炉房里弥漫着一股热气和煤灰混合的气味,巨大的铁制锅炉在低功率运转状态下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她在锅炉后面蹲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重新开机,调到飞行模式。她没有发消息给卢娜,而是打开备忘录,快速打了一行字:“纸片收到。改变计划。我取读取器。你按原方案等待。若我未归,执行最终流程。”她把这行字存为草稿,没有发送。然后她把手机关机,塞回口袋深处。
她从锅炉房的后窗翻出去,落在一条堆着废弃木托盘的小巷里。这条巷子通向校园西侧围墙的一处旧排水口——她之前在地图上标记过,但从未走过。排水口被一层铁栅栏封着,栅栏的螺栓已经锈蚀了一半。她用尽全力拧松了两颗螺栓,把栅栏拉开一条足够侧身通过的缝隙,钻了出去。围墙外是一条窄长的泥土路,路两侧长满了一人多高的加拿大一枝黄花,黄色的小花在上午的阳光下明亮得有些刺目。
她沿着土路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绕过了圣路加诊所的后墙,抵达了那三个邮筒所在的位置。邮筒是标准的美式蓝色铸铁款式,排成一列,立在诊所后门外的一片碎石子地上。她蹲下来,检查第三个邮筒的底部——那里确实有一小块胶带粘着,胶带已经被风雨侵蚀成灰白色,边缘翘起。她撕下胶带,用一个信封大小的扁平金属盒。盒盖用磁扣吸合,她打开,里面是一块比U盘稍大的黑色读取器,一端有金属触点,侧面有一个微型耳机插孔和一颗按钮。
她把读取器握在手里,然后用手机重新开机。她插入耳机,将戒指从项链上取下,把戒面的金属部分对准读取器的触点。读取器侧面那颗按钮亮起绿灯。她按下按钮,绿色转为闪烁的黄色,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变成稳定的红色——读取完成。读取器内部发出一声极轻的“嘀”,然后停止。她把耳机塞进耳朵,按下了播放键。
第一秒是桌角金属被按压时的细微震颤声。第二秒,柯林斯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你值得走一条更高级的路线——活体交易链的上层,服务高端客户。你会在苏黎世或维也纳生活,有自己的公寓和账户。只要你闭嘴。”然后是一阵纸张翻动声,钢笔尖触碰纸面的细微刮擦。紧接着是探员推门而入的脚步声和那句“联邦调查局”。录音在这里结束,总长三十二秒。阿米娜把那三十二秒在脑海里回放了两次。每一句话的语气、停顿、词与词之间的黏合度——所有语音特征都是不可伪造的。她有了一份直接指证柯林斯参与人口贩运的口头供述。
她把读取器关闭,小心地放回金属盒,把金属盒塞进裤袋深处。然后她重新把戒指穿回项链,挂在脖子上。她拿出手机,决定给卢娜发一条简短信息,告诉她读取器已经到手,现在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录音复制成多份。但她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方停住了——她想起埃米利奥纸条上的警告:“有人跟踪你。”如果她现在发送消息,那个跟踪者也许正在通过某种方式拦截她的通讯信号。
她选择了不发。她把手机完全关机,取出SIM卡折成两半,然后把手机扔进了邮筒旁边的垃圾桶里。从现在开始,她不能再依赖任何电子设备。她只有那枚戒指、那个读取器,以及她自己。
她沿着土路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变换方向,没有返回校园,而是朝镇中心的方向走。她需要找到克拉拉。克拉拉说过,如果她拿到录音,就去圣公会教堂的墓园——那里有第四个墓碑下面藏着一个备用读取器接口和一张预付费电话卡。阿米娜加快脚步,穿过一条居民区街道,绕过一家正开门营业的面包店,在拐角处她看到一辆深蓝色旧款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了一条缝。她认出了那是记者的车。她走近,车窗完全降下来,那个自由记者坐在驾驶座上,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上车。”他说,“克拉拉让我在这里等你。她说如果你拿到了读取器,就立刻上车,她已经在三十公里外的一个安全屋做好了复制设备的准备。”
阿米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她感觉到安全带的卡扣贴在她胸前那枚戒指上,金属和金属之间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你叫什么名字?”她问。这是她第一次正式问他的身份。
“我叫本·哈珀。之前没告诉你真名,是因为不需要。”他发动了汽车,驶出路边,沿着一条通往镇外公路的方向开去,“但现在你需要知道,因为接下来你会用到我的全名作为联系人的身份验证。”
车驶上公路后,本加快了速度。他一边开车一边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阿米娜:“里面是一份克拉拉签字的证人保护申请草稿。如果你愿意,可以在上面签名,然后通过联邦保护程序把你母亲和你暂时转移到其他州的安全地点。但你需要先确认录音文件无损坏。”
阿米娜打开信封,快速浏览了一遍那两页纸。她需要在签名栏落笔——但她没有签字,因为她还没有听到录音在克拉拉设备上的完整回放。“先到安全屋再说。”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驶入一片森林覆盖的山区公路,然后拐进一条没有铺设柏油的泥路。路的尽头是一栋带车库的木结构平房,窗户全部拉着百叶窗。本停下车,按了两下喇叭,车库门缓缓升起。他把车开进车库,门降下来。车库里有一张工作台,台面上放着另一台读取器和一台带有音频编辑软件的笔记本电脑。
克拉拉从内门走出来,穿着灰色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水。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疲惫,但她的目光扫过阿米娜时,依然带着那种锐利的、随时准备接收新信息的亮度。“读取器给我。”
阿米娜把金属盒递过去。克拉拉打开盒子,取出读取器,连接到笔记本电脑上。她打开音频软件,导入文件,波形图在屏幕上展开——清晰的三十二秒波峰和波谷。她点开播放,柯林斯的声音从笔记本电脑内置扬声器中传出来,经过数字放大后更加清晰:“……活体交易链的上层,服务高端客户……”
克拉拉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她把那一段音频剪切成两个片段,分别保存到两个不同的加密U盘里,然后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保险箱,把其中一个U盘放进去。她把另一个U盘递还给阿米娜:“这个是你的。你自己保管。目前一共有三个副本——我保险箱里一个,你手里一个,本那边还有一份云端加密备份。即使我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出事,链条都不会断裂。”
阿米娜握住U盘,金属外壳上还带着工作台面的凉意。“那现在怎么做?”
克拉拉坐到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现在,你和本一起,带着录音原件和名单的一部分照片,去洛克威尔联邦办公楼。你把成浩之前提供的建筑设计图、马科斯的体检表修改记录、以及你拍摄的地下第三层编号房间照片打包成一个完整的证据包,当面交给那个联邦探员。他已经展现了足够的诚意——他把你母亲救出来了,而且他在书房里没有立刻逮捕你,说明他在等待完整的证据链。”
“如果柯林斯在搜查令下达之前把地下三层清理干净了呢?”
“他清理不干净了。”克拉拉说,“因为在你离开书房之后的十五分钟内,埃米利奥通过清洁工的权限,把B2层电梯面板的主电源断路器拉了下来。现在整个地下三层处于完全断电状态。升降机无法运行,通风系统停止,所有电子锁失效——用钥匙和铁棍可以手动打开任何一道门。联邦探员只要带着搜查令下去,每一扇门都是开的。”
阿米娜愣住了。“埃米利奥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拉闸?”
“他没有等任何信号。”克拉拉喝了一口水,“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已经在准备。今天早上他收到一个消息——莫里斯平板里的数据虽然被清除了,但柯林斯书房的座机线路被他昨天下午偷偷接了一根分线录音装置。他在书房窗外听到你已经离开、探员正在等待补充授权的时候,就拉了闸。那个时间窗口大约只有四十五秒——但他抓住了。”
阿米娜把U盘紧紧攥在手心。她想到埃米利奥——那个推保洁车的老人,那个曾经在典礼上端香槟的服务生,那个把女儿送进学院然后看着她被转卖的危地马拉父亲。他在这个链条里忍了三年,而他选择在今天早上拉下那道电闸,没有犹豫。
“现在的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分。”本在旁边看了一眼手表,“联邦补充搜查令预计下午两点送达。但如果我们现在就把录音和照片副本送到联邦办公楼,他们可以在搜查令抵达之前先派一队人进入地面建筑控制所有出入口,防止柯林斯在最后时间内通过任何外部通道转移人员。你有兴趣一起做这件事吗?”
阿米娜站起来。她的膝盖上还沾着从工业区野草地里带来的碎叶和土屑。“我跟你去。但在这之前,我要给卢娜发一条消息——用最老的方式。”
克拉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色信封和一支笔。“写。我让本在去联邦办公楼的路上下车,投递到卢娜所在位置的第一个公共信箱。”
阿米娜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没有抬头,没有署名:“414。窗闩打开。去校门口西侧公交站台。本会接你。”她把信封折好,递给本。本看了一眼地址——那是镇公共图书馆附近的邮局代号——然后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把U盘放进口袋最安全的夹层,和那枚读取器放在一起。车库门外,林间的风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吹进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味。她不知道联邦搜查令到达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她的手指摸到口袋里那两个冰凉的金属物件——一个藏着柯林斯自己的声音,一个藏着所有受害者的名字。她站在安全屋的水泥地面上,头顶是一盏日光灯管在发出轻微电流嗡鸣,那声音和地下第三层升降机的钢缆声完全不同。但它一样在催促她——时间不够,但也不剩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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