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被抽空了一样。阿米娜的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不到一毫米的位置,墨点已经渗进纸纤维,但她没有再往下压。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他大约三十五六岁,黑色短发,颧骨上有一道旧痘疤,右手举着的徽章在晨光中闪着暗金色的镀层。他的目光越过柯林斯的办公桌,直接钉在那份声明文件上。
柯林斯的笑容还在,但已经变成了某种被冻结的形态,像一张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的胶片。他把双手从桌面上抬起,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了一种比刚才更低的声线:“探员先生,您可能搞错了。这是一所教育机构内部的例行学生事务沟通。这位学生正在进行正常的学业咨询。”
“柯林斯先生,我们追踪这份名单已经三个月了。”探员没有走进房间,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三个月前,一个叫克拉拉·温特的前教授通过加密渠道向我们的匿名举报系统提交了一份长达四十七页的初步证据。我们一直在等待关键物证的出现——比如某位学生从地下三层带出来的原始登记册。”
阿米娜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克拉拉提到过她曾向联邦机构投放过线索,但从未说过具体是哪一家。她没有回头去看探员,而是继续保持面向柯林斯的姿势,右手的戒指已经被她完全攥在掌心里,指圈的边缘嵌进了她无名指掌侧的软肉里。
莫里斯女士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镇定节奏上。她把平板电脑夹在腋下,对探员说:“请您出示正式搜查令。如果这是一次合法的执法行动,我们需要看到法院签署的授权文件。否则,您正在干扰一所联邦认可教育机构的正常运营。”
探员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张,展开后举在空中。纸张左上角印着联邦法院的圆形印章,下方是法官签名和日期。“昨晚凌晨两点获得的授权。基于可信的线报和新增物证。”他把搜查令放在门边的一张边桌上,没有递过去,只是让它作为“可被看见的实体”存在于房间里。“柯林斯先生,莫里斯女士,我要求你们现在把这座建筑所有地下区域的门禁权限交给我的团队。同时,我接到上级指示——如果遇到任何拖延,我可以直接申请封锁整个校园。”
柯林斯的目光从搜查令上缓缓移开,落在阿米娜身上。他的注视比刚才更冷,像一把被放回鞘里但依然贴着皮肤的刀。“阿米娜,”他开口,用了一种像是在课堂上点名回答问题的语气,“你手里握着的,除了那支笔,还有什么?”
阿米娜没有回答。她松开笔,笔杆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滚动声,滚到桌边沿停住了。她把双手垂到身侧,做出一种配合的姿态,但她掌心里的戒指正在被她的汗水浸得微滑。她需要把这个戒指带出去。探员来了,局势正在转变,但如果柯林斯和莫里斯有机会把房间清理一遍,他们可能会发现她刚才按在桌角上的动作有蹊跷。
探员向前走了两步,进入了书房。他看了看阿米娜,然后说:“你是阿米娜·迪亚洛?你在昨天提交给联邦系统的加密邮件中,提到了自己从地下第三层取回了一份人员登记册。那份登记册现在在哪里?”
阿米娜没有犹豫。“原件在安全的地方。电子版已经发送给三个不同渠道。如果我现在有任何意外,那些渠道会在十二小时内公开全部内容。”她说这话时声音很稳,但她内心并不完全确定卢娜是否已经完成了所有转发操作。但她知道,在这个房间里,她必须表现得像一个已经布好所有后手的人。
柯林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和他迎新会上那个摩斯码动作一致。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的瞳孔收了收,像镜头缩小了一档光圈。“探员先生,”他说,“我需要给我的律师打一个电话。同时,我建议你在这段时间里,核对你手里的授权文件是否覆盖学院所有建筑——包括地下历史酒窖和储物设施。我可以配合你开放B1层的酒窖区域,但B2和B3层属于学院早期建筑的安全加固层,没有任何教育用途,也不对任何学生开放。搜查令必须明确列明具体楼层和具体储物单元,才能进入那些区域。”
探员从口袋里拿出一部录音笔,按下录制键,放在办公桌边沿。“柯林斯先生,你的提醒我听清楚了。但根据昨晚新增的物证——一名从地下区域逃出的学生塞拉姆·哈布图的证人证词,我们已经申请了补充搜查令,补充范围涵盖了B2、B3以及所有编号房间和存储柜。补充授权预计在今天下午两点前送达。”
莫里斯女士把平板电脑重新拿了出来,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了几下。阿米娜注意到,她的指尖在按某个键之前,先向侧面划了一道弧线——像是在激活某种清理程序。阿米娜来不及多想,她只说了一句话:“莫里斯女士,你刚才按的是不是数据擦除快捷键?”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莫里斯。探员一步跨过去,伸手要拿平板。莫里斯后退了半步,把平板翻转过来,屏幕朝下。“迪亚洛小姐,请你不要虚构情节。我只是在查看学院的法律部门联系方式。”
但阿米娜看到了,就在莫里斯翻转平板之前的那一秒,屏幕角落确实闪过了一个进度条——淡蓝色的,加载速度极快,已经从百分之三十跳到百分之七十。那是远程数据清除的进程界面,她在成浩的电脑上见过类似的加密擦除工具。她来不及犹豫,用手肘撞了一下桌面上的那杯冷咖啡。纸杯倒了,深褐色的液体洒在平板屏幕上,顺着边缘流进扬声器孔和充电口。莫里斯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她本能地把平板翻转过来擦拭,但液体已经渗进了接口。
探员在同一时间伸手,把平板从莫里斯手里接了过去,用袖口擦掉表面的咖啡渍。屏幕还在亮着,但进度条已经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七——然后清零。屏幕上只剩桌面壁纸,一张柯林斯学院的航拍图。数据已经没了。
莫里斯站在两步之外,用纸巾擦着自己的手指,面无表情。但她另一只手的指尖正在轻微地颤动——那个细微的动作被阿米娜捕捉到了。
“我需要立刻与我的律师通话。”柯林斯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高了一些,带着一层薄薄的不耐烦,“探员,你可以留在这里等搜查令,也可以在校园里走动。但我不接受任何人未经正式授权进入锁闭区域。这是法律权利。”他拿起桌面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组号码。话筒里传来的嘟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阿米娜站在办公桌旁,她被夹在探员和柯林斯之间,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角色已经变了——她不再是被审问的签字者,而是一个已经被嵌入这场对峙中的活体证人。但她也清楚,柯林斯在拖延时间。他在等某个外部干预,等某个人给他拨回一个电话,或者等一辆车从某个方向驶入校园。她需要在事情翻转之前,把戒指送出去。
“探员先生,”阿米娜开口,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清晰,“我现在可以带你去我藏匿登记册原件的地方。但前提是你得先让我母亲从机场的货运候机区被安全接走。她在那里由柯林斯的私人安保人员看管。”
探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在打电话的柯林斯。他微微点头。“给我她的全名和航班信息。我会联络机场分局的同事去处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部工作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
阿米娜说出了母亲的全名、航班号和她在监控画面上看到的候机区编号。探员一边输入一边说:“我的人会在十五分钟内到达现场。你母亲会被转移到联邦保护性安置点。”他按下发送键,把消息传了出去。
柯林斯挂断了电话。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动作很慢,像在给某个尚未响起的回复留出时间。“探员先生,我的律师将在三十分钟内抵达。在那之前,我建议你留在书房里等待,不要自行进入任何未经授权的区域。否则,你和你所在的联邦机构将在后续的法律程序中承担越权责任。”
探员没有说话。他站在办公桌的另一侧,和阿米娜隔着那张宽大的红木桌面对面。阿米娜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袖口,实际上她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把那枚戒指从掌心转移到左侧裤袋的暗兜里。她不能在这里把戒指交给探员——因为探员身上没有任何录音提取设备,而且柯林斯可能在观察她的一切动作。她只能带着它离开这间书房。
书房的窗户外,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整个庭院被照得明亮而静谧,草坪上的喷泉正在正常运转,学生们已经开始了早课,从地面上传来的读书声和脚步声混成一片,和这间书房里凝固的敌意构成了一幅反差强烈的画面。
阿米娜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她的口袋里有那枚戒指,戒指里存着一段三十秒的录音——虽然只有三十秒,但那三十秒里包含了柯林斯亲口说出的“活体交易链”“高端客户”“苏黎世或维也纳”这些词汇。她需要把这三十秒送到克拉拉手上的读取器里。但那之前,她还必须撑住这间书房里的平衡,不让天平在探员赶到之前朝柯林斯那边倾斜。
柯林斯重新坐回了办公椅上。他用左手慢慢转着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戒面上那个符号在阳光中转动,像一只眼睛在眨眼。他看着阿米娜,嘴角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的话:“你带走了属于我的东西,阿米娜。但你可能忘了,你母亲戴的那只铜耳环,我让人在她的航班降落之后,取了其中一只下来。现在那只耳环在我这里。如果你不希望她把另一只也弄丢,你最好好好想想接下来的每一步该怎么走。”
阿米娜的嘴唇没有动,但她左手的中指在桌面边缘扣了一下。她记住了那句话。她也知道,柯林斯在告诉她——即使探员在这里,即使搜查令正在来的路上,他依然有足够长的触手够到她最柔软的地方。而她唯一的武器,就是那枚正在她口袋里慢慢升温的戒指,和一段还没被任何人听见的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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