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娜把那枚金戒指的指圈对准C-9门锁旁的感应区——一块比拇指指甲还小的暗灰色金属片,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戒指靠近的瞬间,金属片微微凹陷下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像细针落入磁铁槽。门锁内部的机械结构转动了半圈,然后门缝弹开了一指宽。
她推开门。那个黑发女孩从床边站了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环氧树脂地板上,脚趾紧张地蜷曲着。她比阿米娜想象中更瘦,锁骨在薄薄的病号服下面凸起成两道锐利的棱线,手腕上的塑料手环写着“C-9”和一组条形码,手环内侧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下面隐约透出针眼的淤青。
“我是阿米娜。科特迪瓦来的。”阿米娜把门在身后虚掩上,没有关死,“你叫什么?”
“塞拉姆。”女孩的英语带着埃塞俄比亚阿姆哈拉语特有的节奏感,“他们不叫我的名字,只叫编号。我已经四天没有听到别人叫我塞拉姆了。”她抬起手腕,用手指扣着手环的边缘,“他们说周五要把我送走。今天是星期三。你还有两天——如果你也被编了号。”
“我已经被编号了。C-7。但我有这个。”阿米娜晃了一下戒指,“这是柯林斯妻子的戒指,可以打开这里的门禁。我需要找到第9号存储柜,据说里面有一份原始名单,记录了所有C编号学生的真实身份和转运去向。”
塞拉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转过身,指着房间角落一张金属小桌上放着的一个塑料文件夹:“四天前我刚被带下来时,有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在这里打电话。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对着话筒说:‘第9号柜的东西要转移,SR协议更新了,新编码是V-3-2025-SR-10。’他说完挂了电话,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运气不好,本来你还能多待几天,现在C-9要提前清空’。”
“V-3-2025-SR-10?不是09?”
“是10。他说更新了。”塞拉姆走到阿米娜面前,她的身高比她矮半个头,但那双眼睛里的重量仿佛比整个第三层还要沉,“所以如果你要找的那份名单在09号柜,可能已经不在了。他们可能已经把它转移到10号柜——或者直接销毁了。”
阿米娜把戒指攥在手心,指圈的金属边缘勒进掌纹。“那10号柜在哪?”
“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铁门,门上写着‘设备间’。打电话的那个男人就是从那里出来又进去的。”塞拉姆指了指门外走廊的深处,“但铁门需要指纹和密码双重验证。戒指只能过单层门禁,过不了那扇门。”
阿米娜站在原地,快速回想克拉拉给她的所有信息。戒指编码的解读是“V-3-2025-SR-09”,但柯林斯可能早就更换了存储编号。她需要找到一个能解锁“设备间”铁门的东西。她想到了那张新黑卡——那张黑卡原本是用来开启B2层门禁的,也许它的权限被设置过高了。她拿出黑卡,在走廊的灯光下细看,磁条边缘有一行用激光蚀刻的极微小的字母:“MASTER·B2-B3·OVERRIDE”。她之前没注意到这行字——因为字母比米粒还小,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照射下才显现。
“这可能是万能卡。”阿米娜把黑卡收好,转身对塞拉姆说,“你在房间里等着。如果十五分钟内我没回来,你就沿着走廊跑到电梯口,用这枚戒指按住电梯面板下方的凹槽,然后按‘0’键——那应该可以把你送回地面。”她解开项链,把戒指递向塞拉姆。
塞拉姆没有接。她把双手背到身后,后退了一步。“我不走。如果你进了那扇设备间,你需要有人在外面望风。这层没有摄像头,但走廊尽头有一条通风管道,管道里面有声音传感器——他们能听到动静。我在这里住了四天,我已经摸清了声音传感器的位置。第三个灯罩后面。如果你在设备间里弄出任何响动,要先敲三下门,我会用手掌捂住通风口,遮住声音。”
阿米娜看着塞拉姆,她瘦弱的身躯站在那张白色铁床旁边,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但她说话时的语气和站姿,已经不像一个被关了四天的囚徒,更像一个已经计算好所有逃生角度的棋手。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父亲在亚的斯亚贝巴当过十五年的狱警。”塞拉姆说,“他教过我,每一种牢房都有听觉死角。我在被关进来的第二天就找到了它。”
阿米娜把戒指重新戴回脖子上,把黑卡攥在左手里,右手握住了那台信号干扰器。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双开铁门前,门板是深灰色的钢面,没有把手,只有右侧嵌着一块方形的触摸屏,屏幕暗着,左上角有一个微弱的呼吸灯,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她用黑卡在触摸屏下方划过——感应区发出一声短促的“嘀”——触摸屏亮了起来,显示出一行提示:“请录入指纹”。
她没有指纹。但她把戒指从项链上解下来,用指圈在触摸屏的边缘沿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凹槽滑过去——那是和电梯面板类似的凹槽。戒指嵌进去的瞬间,触摸屏上的文字跳动了一下,变成了:“指纹替代验证通过。请输入六位数字密码。”
阿米娜的脑海里快速检索所有已知的密码线索。莫里斯办公室的文件夹编号?柯林斯的成立年份?1987。但她需要六位。1987只有四位。她想到戒指内侧的编码——V-3-2025-SR-09,其中2025是四位,加上SR的两位字母?也许转换成数字?S是19,R是18,不构成六位。她想起成浩提供的那张原始设计图批注上的日期——“1995”。如果六位是“1995”加两位?也许“95”加上“0325”?不,没有逻辑。
她突然想起塞拉姆刚才说的——“他说‘SR协议更新了,新编码是V-3-2025-SR-10’”。也许密码就是那个编码的最后六位数字和字母的组合?但触摸屏要求纯数字。她尝试输入“202510”——2025年10月?不对,那个编码里的10是柜号。
她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悬空停滞。然后她想到一种可能:柯林斯妻子的去世年份。克拉拉没有说过,但莫里斯在提到“他妻子的戒指”时用的过去时——“死后戒指被柯林斯收走”。也许密码是她妻子的死亡年份加上月份。她回忆起那天在档案室看到的“1987-1993·创始期”卷宗里,有一份关于“配偶”的附注,但不清晰。她没有任何依据。
时间在流逝。她深吸一口气,尝试输入“198705”——1987年5月,学院成立的月份。触摸屏上的数字键盘在她输入最后一个数字后,停顿了两秒,然后屏幕变成了绿色,铁门内部发出一连串齿轮咬合的咔嗒声,门缝弹开。
她推门进去。设备间比走廊宽得多,约二十平方米,四面墙全是金属储物柜,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柜门上有编号标签,从01到15。她快速扫视——09号柜的柜门微微凸起,像没关严。她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白色便签纸,上面用手写体写着一行字:“新的在10号——但你需要血型匹配才能读取。”
她转头看向10号柜。柜门上有一个小屏幕和一个细槽,类似验血仪器的试纸插口。旁边贴着一张贴纸:“仅限O型阴性血样”。阿米娜的心跳猛地加速——她的假体检表上写的正是O型阴性。但她没有带任何采血工具。她环顾四周,在墙角的一张操作台上看到一盒无菌采血针和试纸。她快步走过去,撕开一包采血针,刺破自己的无名指指尖,一滴鲜血渗出来。她把血滴在试纸的采样区,然后插入10号柜的细槽。
屏幕亮起,显示“血型匹配确认——O型阴性”。柜门自动弹开。里面是一个深灰色的金属盒子,盒盖上有另一个感应区,她再次用戒指划过——盖子打开。盒子里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袋中有一叠A4纸,最上面一页印着标题:“柯林斯全球人才计划·完整受益人登记册(含转运分配表)”。下面列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来源国、编号、接收机构、转运日期和——最终状态。她快速翻看,找到C-4:梅拉妮·温特,来源国:美国(内华达州),接收机构:梅洛医疗研究中心,转运日期:2010-06-14,最终状态:器官采集完成(双肾/眼角膜),备注:事故伪装处理。再往下翻,她看到C-9:塞拉姆·哈布图,来源国:埃塞俄比亚,接收机构:梅洛医疗,预定转运日期:2025-03-01(即本周五),受体信息:七十八岁男性,A型血,MHC位点匹配(但备注栏有一行红色手写批注:“配型报告存疑,建议术前重新检测”)。那是马科斯医生的笔迹。
然后她看到C-7那一行:阿米娜·迪亚洛,来源国:科特迪瓦,接收机构:未定(竞拍中),预定转运日期:未定,当前状态:待签约。备注栏只有四个字:“高价值标的”。后面跟着一个括号——(器官+活体双选项)。
她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停留了几秒钟,纸张的触感光滑而冷。她没有时间细看整个名单,她需要带走它。她把文件袋塞进外套内袋,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设备间时,她听到走廊里传来塞拉姆用手掌捂住通风口的声音——那是一种刻意压低的拍击声,连续三次。
有人来了。
阿米娜迅速关上10号柜门,把柜门锁好,然后闪身躲在设备间门后。铁门的缝隙里,她看见走廊远处的电梯面板亮起了光——升降机正在下降,钢缆的摩擦声越来越近。她听见电梯门打开,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沉稳的、皮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其中一个声音开口:“直接去10号柜。SR协议更新了,今晚之前要把名单取出销毁。”
另一个声音回答:“柯林斯先生指示,C-7已经签了协议,但她那份血型有疑问。莫里斯正在调取原始体检报告。如果发现造假,立即把她从名单上提到明日转运。”
阿米娜把文件袋往内袋深处又推了一截,然后按下信号干扰器的红色按钮。设备间的监控摄像头瞬间出现十五秒雪花——但走廊里那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设备间门外,他们正要用钥匙开启铁门。阿米娜知道自己不能从正门出去。她转身,扫视设备间,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扇维修通道的小门,门上写着“通风井·维修口”。她用力拉开那扇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正好被干扰器产生的静电噪音掩盖了一部分。她钻了进去,然后把门从内侧拉上。
维修通道极其狭窄,她只能侧身移动。通道向下倾斜,走了大约十米后,她听到头顶传来铁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10号柜被打开了。文件袋不见了。搜索整层。通知地面封锁所有出口。”
阿米娜知道自己不能原路返回。她沿着通风井继续向下移动,通道越来越陡,几乎变成了垂直的竖井。她用手脚撑着井壁,慢慢下滑。大约下降了五六米后,她触到了底部——一个水平的管道,尽头有微弱的蓝色灯光透进来。她爬向光的方向,发现管道出口是一个金属栅栏,栅栏外是一条地下排水渠,水面在蓝光下泛着磷光,水面距栅栏大约一米高。她用力推了推栅栏,锈蚀的螺栓松动了一颗。她用身体的重量撞击了三次,栅栏脱开,她落进了排水渠里。水是冷的,漫到她的膝盖。她站起来,水从她的裤脚往下淌,滴在水泥渠底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她沿着排水渠向前走了大约一百米,然后看到一个向上的铁梯,梯子顶端是一扇井盖。她爬上去,推开井盖——上面是工业区的野草丛,远处是圣路加诊所的米黄色屋顶。她已在校外。
她把井盖轻轻合上,蹲在野草丛中,拿出文件袋,抽出那份名单,用手机拍下每一页。然后她把原文件袋用塑料袋包裹好,塞进外套内袋最深处,贴着皮肤。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采血针刺破的细小伤口,血已经凝住了,但指尖还在微微地痛。
她站起来,在夜色中分辨方向。她需要先找到卢娜,然后把名单的电子版传给克拉拉和那个自由记者。她走了几步,看到远处柯林斯学院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整座校园在进入某种宵禁状态。她数着还在亮着的窗户,看到东翼四楼那一排里,414房间的灯也灭了。那是卢娜的信号——她已经离开了。
阿米娜加快脚步,朝镇中心的方向走去。口袋里的文件袋贴着她的肋骨,纸张的边角随着每一步轻轻刺着她的皮肤,像一根不会流血的针。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