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校董会的铁门

工业区的野草叶子刮过阿米娜湿透的裤腿,留下一道道细小的白色划痕。排水渠的水浸透了她的运动鞋,每走一步都发出闷重的挤压声。她把外套内袋的文件袋挪到了更靠里的位置,用腋窝夹住,防止纸张被水汽洇湿。夜色中的工业区只有零星几盏高杆灯,光柱从高处投下来,在废弃仓库的墙面上切出棱角分明的明暗交界。

她穿过一片堆满废旧钢管的空地,在一个早已停用的电话亭前停下。玻璃碎了半边,听筒被胶带缠着粘在挂钩上。她投进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那是她出门前从卢娜的零钱罐里摸来的——拨通了卢娜的号码。响了两声,接起来。

“是我。”阿米娜压着嗓子,“你安全吗?”

“安全,在镇公共图书馆的地下微缩胶片室。我把那封信的内容重新打了一份,用图书馆的公用电脑发了出去,发给了三家媒体,还有两个非政府组织。但是——”卢娜的声音里有明显的停顿,“我发完之后大概二十分钟,有两个穿便装的男人进图书馆问管理员‘有没有看到一名深肤色高个女孩用电脑’,管理员说没有,但他们是沿着街对面的咖啡店看到我走进来的。”

“你现在离开图书馆,别走正门。从后巷绕到镇中心的圣公会教堂,我在教堂后面的墓园等你。”

“墓园?”

“活人不太会去的地方。”

阿米娜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挂钩。她沿着工业区边缘向北走了大约一刻钟,绕过了两条居民区街道,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门口买了一瓶水和一包创可贴。她撕开创可贴,贴在自己刚才刺破的那根无名指上,血已经止住了,但指尖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暗红的印迹。

圣公会教堂是座石头建筑,大门上方有一扇圆形彩色玻璃窗,月光透过玻璃在门前的石阶上投下一片暗紫色的光斑。阿米娜绕到教堂后面的墓园,铁栅栏门虚掩着,她推开走进去,脚下是潮湿的草和碎石。墓碑排列得不算整齐,有些已经倾斜,刻着的名字在夜间看不太清,只有几行被风化了一半的日期。她在一块较大的墓碑背面蹲下,背靠着花岗岩,把文件袋从外套里取出来,翻看了几页。名单上每一行的每个字她都看过了,但她需要再看一遍,确认有没有遗漏的细节。C-12——埃米利奥的女儿,转运目的地是阿联酋,备注栏写着“已交付”。C-3——那个她曾在半掩的门缝里瞥见过编号的,来自刚果,接收机构标注的是另一个医疗公司,备注里写着“重复采集——仍需三次”。阿米娜的手指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掠过,有的名字边上被打了一个小小的星号——那些是“活体选项”,包括她自己。

她听到墓园铁栅栏被推开的声音。她迅速把文件袋塞回外套,侧头看去——是卢娜,裹着一件她从洗衣房拿的深棕色工装外套,手里攥着那把剪刀,正快步沿着墓碑之间的草地走过来。她蹲到阿米娜身边,没有寒暄,直接问:“名单拿到了?”

“拿到了。全部拍了照,原文件在我身上。”阿米娜把手机屏幕点亮,给卢娜看了第一页的缩略图,“你发的邮件里有附件吗?”

“没有。我只发了文字描述和部分数字,没有上传任何文件。我怕邮件被截取,只写了‘有证据在手,请联系我索取’,留了一个临时邮箱地址。”卢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邮箱账号和密码,“这是我刚在图书馆注册的加密邮箱,没有任何身份信息关联。”

阿米娜接过便签纸,把手机里拍摄的所有照片批量压缩成一个加密压缩包,然后通过卢娜提供的邮箱发送出去。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时,她感觉心口的一个栓塞松动了一些,但接下来那句话把栓塞又拧了回去。

“成浩被抓了。”卢娜说,“我离开宿舍前,从洗衣房的窗户往外看,看到两个保安架着他从主楼侧门出去,他眼镜掉了,膝盖上全是土。他没有喊叫,但他在被拖进黑色SUV之前,朝东翼四楼的窗户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正是我们的房间。”

阿米娜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发白。“他知道多少?”

“他知道我们拿了图纸,知道通风管道的位置,知道电梯井的事。如果他们用任何手段逼他说出来——”卢娜没有把话说完,但墓园夜晚的风替她完成了那个沉默的余音。

“那时间就更短了。他们知道有人进了第三层、有人拿了名单,现在成浩被抓,他们会连夜进行‘清理’——把地下室所有还活着的人转移或者处理掉。塞拉姆还在C-9房间里。”阿米娜站起来,膝盖上的草屑和泥土簌簌落下,“我得回去。”

“回去?你刚从排水渠爬出来。他们现在肯定把每一个入口都封死了。”

“但有一条通道他们不知道——通风井南段,原始设计图上标注‘未施工’的那条逃生预留通道。克拉拉说过,柯林斯给自己留了一条私人通道。那条通道可能还在,只是图纸上故意标注了‘未施工’来掩人耳目。如果我能从那条通道进入第三层,趁他们转移之前把塞拉姆和其他人带出来——”

卢娜伸手抓住阿米娜的手腕,力道比她预想中更紧。“你打算一个人去救十个人?你连C-9的门都未必能再打开——他们已经升级了门禁系统。”

阿米娜没有挣脱,她用另一只手从脖子里拉出那枚金戒指,在月光下转了半圈。“戒指还在。他们升级系统的时候,可能忘了这枚钥匙的权限。因为这枚戒指不是柯林斯的,是他妻子的。他的潜意识里,妻子的遗物不应该被当作工具来用——所以他不会去改它的权限。”

卢娜松开了手。她低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陪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被抓住了,你别停下来等我。你直接带着名单跑出去,跑到任何有电话和网络的地方,把照片发给联邦调查局的总部投诉热线。不要管我。”

阿米娜没有答应。她只是把文件袋从外套内袋取出,递给卢娜:“你带着这个。原件比照片更重。如果我进得去出不来,你带着原件去找克拉拉,让她在限制令之外的地方接应你。她知道该把东西交给谁。”

卢娜接过文件袋,那叠A4纸的分量让她手臂微微下沉了一下。“你用什么作为交换?”

阿米娜从口袋里摸出那台信号干扰器,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红色指示灯亮了又灭,电量只剩一格。“用这台设备和三十分钟。我只需要三十分钟。”

她们离开墓园时,教堂的钟楼敲响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那声音在空旷的石墙之间回荡了很长一段时间,像一声沉入深水的锚。

她们没有直接返回校园。阿米娜根据成浩给她的那张蓝图上的标注,找到了学院西侧外墙一段被野蔷薇覆盖的旧围墙。围墙拐角处有一根生锈的雨水管,管壁的膨胀螺栓已经松动了三颗。她抓着雨水管爬上去,翻过墙头,落在了一丛冬青灌木后面——那里已经是校园的绿化带,距离主楼西翼大约五十米。卢娜翻过来时,衣袖被蔷薇刺划破了一道口子。

校园内部的巡逻比平时密集。阿米娜数了数,十五分钟内有三辆电动巡逻车经过主庭院,每辆车上坐两名保安,其中一人手持平板电脑,屏幕上似乎显示着红外热成像。阿米娜和卢娜伏在冬青丛的阴影里,等第三辆巡逻车驶过之后,阿米娜才贴着墙根向西翼南侧移动。她找到蓝图标注的通风井南段位置——那个位置在主楼西侧的地面层,被一块铺着人工草坪的钢板覆盖着。草坪是假的,边缘用胶水粘在钢板边缘。

阿米娜用钥匙串上的小刀撬开草坪的黏合边,露出钢板的一角。钢板没有上锁,只是重。她用了全身力气掀开一条缝,里面是一段垂直向下的圆形管道,管壁上有生锈的踏脚,和成浩说的“预留逃生通道”吻合。管道散发出一股干燥的尘土气味,没有潮湿感,说明这段管道虽然被封存,但密封性良好,没有渗水。

“我下去。你在上面把钢板盖好,但别合死,留一条缝让我能推开。如果二十五分钟内我没有上来,你带着文件袋离开。”

卢娜点了点头,把那把剪刀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阿米娜手里。“带着这个。比我拿着有用。”

阿米娜把剪刀别进后腰的腰带里,然后侧身钻进管道口,脚踩上了第一级踏脚。生锈的铁条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但她下降得很稳。她数着踏脚级数——每三级有一个转角,管道内壁用灰泥抹平过,没有玻璃纤维保温层,说明这条通道在建造时就被预留为人员通道,而不是设备通道。

她下到了大约相当于地下三层的位置,脚触到了一个水平的短廊。短廊尽头是一扇半圆拱门,门没有锁,只用一根铁栓从外面插着。她拔开铁栓,推开门——门的另一侧是一条她从未见过的走廊,比第三层的主走廊窄了一半,墙面是裸砖,地面是水泥,没有照明,全靠她从管道口带来的手机灯光。她沿着这条窄走廊走了大约二十米,左手边出现了一扇小窗,窗内透出暖黄色的光——那是C-9房间的背面。这扇窗的位置在蓝图上是盲区,因为它在原始设计中属于“设备夹层”,不属于任何编号房间。

她用剪刀的尖端撬开窗锁——旧式的插销锁,一撬就开了。她推开窗,翻进房间。塞拉姆正靠着墙壁坐着,听到声音猛地抬头,那双眼睛在认出阿米娜的瞬间从警惕变成了某种近乎灼热的亮光。

“你回来了。”塞拉姆站起来,她手腕上的手环已经被她自己用牙齿咬开了一截,只剩半圈挂在腕上,“他们半小时前来过一趟,把隔壁C-8带走了。我听到他们说‘提前转运,今晚全部清空’。”

阿米娜把剪刀递给塞拉姆:“沿着我来的方向走,穿过那道窄走廊,爬管道上去。上面有人接应你。卢娜——就是那个巴西女孩——她会带你离开。”

塞拉姆接过剪刀,握在手里:“你呢?”

“我去C-8的门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如果还有时间,我会尽力打开所有门。”阿米娜没有等塞拉姆回答,她已经转身从窗台翻了出去,沿着窄走廊向主走廊方向快速移动。她用戒指刷开走廊尽头的隔门,回到了第三层的主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但C-8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床铺凌乱,输液架倒在地上,塑料手环的断片卡在床脚缝里。C-7的门也开了——那是她自己的编号房间,虽然她从未被关进去过,但门上标着她的名字和编号。她跑向C-6、C-5、C-4——门都开着,空的。只有C-10的门还锁着,门缝下有微弱的呼吸声。

她用戒指刷开C-10的门。里面坐着一个约十五岁的东南亚面孔的女孩,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她看到阿米娜的瞬间,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站了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

“走。”阿米娜只说了这一个字。

女孩跟着她跑过走廊,钻进窄走廊的入口。阿米娜把她推向管道方向,然后自己转身,准备关上隔门时,她听见走廊尽头的电梯面板发出升降机的钢缆摩擦声——有人正在下来。她快速合上隔门,用手上的铁栓卡住,然后用戒指锁死了门锁。那扇隔门是旧式铁门,锁芯配合戒指的权限,应该能争取一些时间。

她转身跑向管道,爬了七八级踏脚之后,身后传来隔门被撞击的沉闷声。但她没有回头。她继续向上爬,钢板出口的光亮在头顶越来越大,最后她推开钢板,翻上地面,卢娜和塞拉姆正蹲在冬青丛后面等她。那个东南亚女孩也在,赤着的脚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

“走。”阿米娜把钢板拉回原位,把人工草坪粗略地盖在上面。她们四个人沿着冬青丛的阴影,翻过围墙,跑进工业区的野草丛中。风从她们身后吹来,带着校园草坪上的化学肥料味。

她们跑出大约三百米后,阿米娜回头看了一眼。柯林斯学院的尖顶在黑暗中像一排指向天空的黑色楔子。主楼顶层的灯忽然亮了一扇窗——那是柯林斯校长的私人书房。窗内有一个身影站在窗前,正朝她们刚才翻墙的方向看。但距离太远了,阿米娜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转过头,继续向前跑。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以为又是卢娜的短信,但打开屏幕后,看到的却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只有一行字:“C-7,你母亲到了。航空货运,今晚落地。如果你想见她,明天上午九点,校长书房。——H.C.”

阿米娜的脚步在奔跑中顿了一拍,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从背后勒住了颈。卢娜察觉到她的停滞,回头看她。阿米娜站在草丛中,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像一层没有温度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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