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座钟指针指向九点十七分。柯林斯打完电话之后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偶尔扫过阿米娜,偶尔扫过探员,像一位正在等待下一局棋开盘的老年对弈者。莫里斯女士退回了沙发,用纸巾持续擦拭着那台被咖啡泼洒过的平板电脑外壳,但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书房的侧门——那扇通往休息室的门,阿米娜母亲围巾挂着的房间。
探员站在窗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握着那台工作手机,屏幕时亮时灭,像在等待某个回复。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阿米娜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比周围肤色稍浅的印痕——那里曾经戴过一枚戒指,但取下来了。
“探员先生,”阿米娜开口打破沉默,“你提到克拉拉·温特教授的举报包含了四十七页证据。我想确认一下——你见过她本人吗?”
探员转过来看着她。“见过。去年十一月,她带着一份手写材料和几段监控截图来到我们的镇外联络点。她说柯林斯学院的地下空间长期用于非法目的,但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资金流向。她提供的材料中有一份标注‘C-4’的尸检档案复印件,那是我们最初立案的依据。”
“那个C-4的案子,你们查了多久?”
“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大约四个月。期间我们尝试过两次秘密排查,但校园内部人员高度忠诚,没有线人愿意配合。直到前天晚上,我们收到了一个加密邮件——从一个新注册的临时邮箱发出的——邮件里有一份名单的第一页截图和一句‘全本在我手上,请查收’。发件IP地址定位到洛克威尔镇公共图书馆的地下室。”
阿米娜听到这里,心跳微微加速。那是卢娜发送的。她在图书馆用公用电脑发出的那封邮件,并没有立刻被发现——它顺利抵达了联邦系统。但紧接着,探员的下一句话让她的心跳又沉了下去:“我们昨天下午试图进入学院进行初步调查,但校方以‘学期中不便干扰教学秩序’为由拒绝了。当时我们缺乏明确的校内紧急状况证据。直到今天凌晨两点,一个叫成浩的亚洲男性学生被柯林斯学院的保安队从宿舍带走并移交给镇治安办公室,我们以‘非法拘禁嫌疑’为由介入了处理流程。成浩在被移交时,他的左手心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单词——‘通风井’。”
阿米娜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成浩。他为了留下线索,在最后时刻把手心写上了字。她不知道他在被带走之前经历了什么,但他用自己作为信息载体,把一条关键路径从地下转移到了地上。“他现在在哪里?”
“在洛克威尔镇治安办公室的证人保护室。他拒绝就医,但要求我们立刻派人进入校园西侧通风井。”探员看了一眼柯林斯,“我们在今天凌晨四点到达了那处通风井入口,发现钢板有人撬动过的痕迹,但钢板下方没有找到任何人员。不过我们在管道内壁采集到了几种不同鞋底的泥土样本和一根深色头发——那些样本已经送检。”
柯林斯的手指在腹部交叠处微微收紧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阿米娜注意到了。那是他第一次在表面镇定中出现可以被测量的肌肉变化。
书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敲门。莫里斯站起来,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正装的中年白人男性,提着公文包,下颌修剪着整齐的灰色短须。他走进书房时扫了一眼阿米娜和探员,然后把目光锁定在柯林斯身上:“亨利,我刚和州检察长办公室通了电话。联邦搜查令的补充授权正在走流程,但州层面的教育监管委员会对联邦进入私立校园的权限有异议。如果他们在今天下午两点之前没有正式批准补充条款,搜查范围将自动缩回地面建筑。”
柯林斯的表情松动了一丝。“这就够了。泰勒,你准备一下书面异议文件,抄送一份给联邦法院值班法官。”
那个叫泰勒的律师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后用钢笔在上面快速写着什么。阿米娜意识到,这个律师的到来意味着柯林斯不再是一个人在拖延时间——他现在有一整套法律防御设备正在运转。她口袋里的那枚戒指,那段三十秒的录音,必须在下午两点之前被送出校园。否则,搜查令一旦被缩小范围,柯林斯会利用那段空白时间彻底清理地下三层所有残留证据。
她需要借口离开书房。
“探员先生,”阿米娜说,“我需要去一趟洗手间。可以吗?”
探员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柯林斯。柯林斯耸了耸肩:“走廊尽头右转。门不锁。”他没有安排任何人陪同,但那反而让阿米娜更加警惕——他太镇定地允许她离开,说明他要么认为她逃不出校园,要么认为他手中的筹码(那只耳环)足够让她不敢真正逃走。
阿米娜走出书房,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铺着深蓝色的地毯,日光灯管发出偏冷的白色光线。她快步向右转,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推门进去,她锁上隔间的门,蹲下来,把那枚戒指从左侧裤袋里取出。她用手指摩挲着戒面的金属表面,试图回忆录音时是否有足够清晰的人声被捕捉。她不能播放,因为没有读取器,但她能感受到戒面内侧那种极其细微的温度差异——压电晶体在接触金属时产生的微弱热痕尚未完全散去。
她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到两条新消息。第一条来自卢娜:“文件袋已在克拉拉手中。她正在去读取器存放点的路上。你什么时候出来?”第二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戒指能用。但只有一次读取机会。如果读取器损坏,数据将永久丢失。——K.W.”那是克拉拉的加密联系方式。
阿米娜把手机重新关机,揣回口袋。她把戒指穿回项链,贴着皮肤藏在衣领下面,然后冲水,洗手,打开隔间的门。洗手间的门在她面前镜子里的倒影中,她看到自己的脸——嘴唇干了,眼眶下有一层淡青色的阴影,但目光是稳定的。她走出洗手间,沿走廊返回书房。
在经过楼梯口时,她和一个推着保洁车的人擦肩而过。那辆车的轮子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推车的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但阿米娜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人的身型和步幅——停顿了一刹那,然后继续向前走。她回到书房门口时,侧头看了一眼走廊拐角,那辆保洁车已经消失在楼梯方向。她推门进去,柯林斯和律师正在低声交谈,探员站在办公桌边正在用手机查看什么。
“迪亚洛小姐,你母亲已经安全被联邦同事从机场接出。”探员抬起头说,“她现在在洛克威尔联邦办公楼的一层休息室。我在三分钟前收到了确认照片。”他把手机转向阿米娜,屏幕上是一张即时拍摄的照片:阿米娜的母亲裹着一条新毛毯,坐在一张布面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她的头发被重新梳过,虽然面色疲惫,但她的目光正在看向镜头,像是在寻找什么熟悉的东西。
阿米娜用力闭了一下眼睛。那不是泪,是一种瞬间的重量释放。“谢谢你。我需要让母亲知道我没事。”
“你可以用书房的座机打给她。我这边有转接号码。”探员看了一眼柯林斯,后者没有拒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表示“请便”。阿米娜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话筒,探员报了一串号码,她拨过去。响了两声,接起来,是一个女警官的声音:“联邦保护性安置线。”阿米娜说:“我是阿米娜·迪亚洛。我母亲在你那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带着咳嗽间隙的声音:“阿米娜?是阿米娜吗?屋顶修好了没有……”
阿米娜握着话筒的手指猛然攥紧。那声音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沙哑、缓慢、带着雨季里潮湿的气息。“妈妈,屋顶修好了。你别担心。我很快会去看你。你好好地坐在那里,喝水,盖好毯子。不要跟任何人走。”
“你说的话,我听不太清楚。但我听到你的声音了,这就够了。”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拍,然后那个声音又说,“我戴的耳环,掉了一只。在飞机上弄丢的。你别找了。”
阿米娜的心口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妈妈,那是被拿走的,不是弄丢的。我会拿回来。”
“不用了。一只耳环而已。你平安就好。”
电话被女警官接了回去:“迪亚洛小姐,连线时间不能太长,请理解。”阿米娜说:“谢谢。”然后电话断了。她把话筒放回座机,动作比任何一次都轻柔。她转过身,看着柯林斯。他正侧着头和律师对话,但他的左手食指在桌面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又是那个摩斯码节奏。
阿米娜没有再看下去。她走向书房门口,对探员说:“我的陈述已经做完了。如果搜查令到了,你知道怎么联系我。”她推开门,走出书房,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她沿着深蓝色地毯的走廊走向楼梯口——在拐下楼梯之前,她从衣领下摸出那枚戒指,握着它走入了晨光已经完全铺开的庭院。
喷泉在阳光下闪着水花。草坪上有一群穿运动服的学生正在晨跑,有一个女生在朗读法语诗歌。阿米娜穿过庭院,走向东翼宿舍的方向。她需要去见卢娜,然后去取读取器。但当她走到东翼一楼洗衣房的拐角时,她看到地上有一张被揉成团的纸条。她蹲下来展开——纸面上只有一行字,用原子笔写的,笔迹干涸但熟悉:“她在读。别带戒指去找她。有人跟踪你。——E。”
阿米娜抬头环顾四周。洗衣房的窗玻璃反射着庭院的光线,在她视线所及的所有角落,没有看到推保洁车的身影。但也没有看到任何其他异常。她站在拐角处,握着那张纸条,两股力量在她的胸腔里互相拉扯——去见卢娜,或者不去。她的手指摸着项链上的戒指,那枚金属环的温度已经和她自己的体温融为一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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