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直升机在低空盘旋了大约四分钟。它没有升高,没有转向任何明显的航线,只是绕着柯林斯学院主楼的尖顶画着不规则的圆圈,像一只被烟囱的气流困住的铁鸟。阿米娜站在车旁,仰着头,脖颈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她数着直升机旋翼的转动频率,发现它在第三圈时稍微变慢了——像是在减速,准备下降。
本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十秒,然后对阿米娜说:“雷德利。天台通道被锁死了,从内部反锁,是一扇加固过的防火门,用普通的撞门器打不开。他们正在用电锯切割铰链。但直升机没有起飞——它的引擎在怠速运转,但没有离地。柯林斯可能还在机舱里,或者他根本不在直升机上。”
阿米娜的视线从天空收回,落在本的脸上。“如果他从检修口爬回校园内部,他不需要走主通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建筑的漏洞结构——那些连施工图纸上都没有标注的夹层和维修通道。”
“那他现在可能在建筑内部的任何一个隔层里。我们不可能在搜查令的时段内搜索完整栋楼的每一面空心墙。”
阿米娜的手伸进口袋,触到了那枚读取器的外壳。它的金属表面已经被她摸了太多次,棱角都变得温热。她想到一个可能性,但这个可能性需要她去证实。“本,你带我去主楼正门。我不进去,我就站在外面。我需要看一个东西。”
本没有问她要找什么。他只是拉开车门,发动引擎。深蓝色轿车沿着工业区的碎石路颠簸着驶回校园方向,在离校门大约八十米处,本把车停在一棵老橡树的树荫下,从车窗看过去,可以望见主楼的正面和那扇敞开的铸铁大门。联邦探员和当地警员在门口设置了临时的警戒线,黄黑相间的警示带在风中飘动。
阿米娜从车上下来,走到警戒线外,站在草坪边缘。她抬头看着主楼的立面——新哥特式的尖拱窗、飞扶壁、那些雕着学院校训的石头饰带。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窗户或门廊上,而是沿着建筑的垂直立面,从地面层一层一层向上扫过。在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外墙的砖石图案有一条极其细微的色差——一排新砖嵌在旧砖之间,宽度约一臂,像一堵后期加筑的墙体。那条砖带的顶部,在飞扶壁的阴影遮掩下,有一个被涂成和石墙同色的方形百叶窗,百叶的叶片是金属材质的,关闭时和墙面几乎融为一体。
她把那个位置记住了。然后她回到车上,拉上车门。“主楼外立面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有一处加筑的墙体,百叶窗后可能是他准备的另一个出口。如果电梯井和通风井都被堵住,那个百叶窗后面也许有一条横向通道连接到天台楼梯的背面。”
本拿出手机,对着主楼外立面拍了一张拉近的照片,然后把坐标和照片发给了雷德利。“如果那个百叶窗可以从中推开,爬出去的人可以沿着飞扶壁的顶部走到天台,完全不需要通过内部防火门。”
就在这时,主楼的正面传来一阵骚动。三个穿深蓝制服的联邦探员从门厅跑出来,其中一个用手扶住耳麦在快速说话,另一个在警戒线内侧站定,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然后那个扶耳麦的探员喊道:“天台西南角飞扶壁下方的外立面百叶窗被从内侧打开了。有痕迹表明有人从这里翻出去了。嫌疑人可能已经通过外墙进入屋顶结构。”
阿米娜的身体向后靠了一下,靠在后座靠背上。她感觉自己的脊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放松的位置,虽然只有不到一秒钟。
本挂断电话,告诉她:“搜查队在飞扶壁下方的墙面上发现了攀爬鞋的橡胶印迹。现在他们正在沿着飞扶壁顶部向天台方向推进。但直升机还在原地——引擎没关。柯林斯可能已经进入了直升机舱,只是没有起飞。”
“他在等什么?”
“可能是在等一个飞行员,或者一个授权——或者等某个消息确认之后才能决定下一步方向。”
阿米娜的脑海里浮现出柯林斯坐在书房里,手指叩击桌面的那种节奏。那不是焦虑,那是一种计算的节拍——他在每一个阶段都设置了多个出口选项,从书房到地下三层,从地下三层到排水渠,从排水渠到检修口,从检修口到飞扶壁,从飞扶壁到天台。每一条路都被堵住之后,他才会启动下一条。而现在,他停在最后一条路的末端,一个引擎还在转动的直升机舱里。
“如果他还没起飞,”阿米娜说,“那就意味着他还在等某件事发生。也许是一个地面上的授权信号,也许是某个同伙在塔台那边帮他争取空管许可。但他的时间窗口正在收窄。当搜查队爬上飞扶壁顶端、出现在天台边缘时,他必须做出决定——起飞,或者投降。”
本没有接话。他只是把车窗摇下了一点,让外面的风带进来。风吹进车厢时带着一种干燥的、掺着尘土和草木的气味。阿米娜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看着主楼的尖顶,那架直升机仍然在尖顶上方盘旋,它的旋翼声在距离和风的过滤下变得低沉而均匀,像一颗正在读秒的心脏。
突然,直升机的声音变了——旋翼的转速显著提高,音调从低沉的嗡鸣变成了更尖锐的呼啸。它开始上升。机身倾斜了一个角度,转向东侧。阿米娜的车门已经弹开了,她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还在车里,看着那架直升机从主楼尖顶上方升到约两百米的高度,然后开始平飞。它的方向是东南——朝着州界方向,朝着梅洛医疗物流中转站的方向。
但直升机只飞了大约三十秒,它的速度突然降了下来。旋翼的声音从呼啸变回低频,机身在空中静止了。然后它开始下降,不是俯冲,而是一种缓慢、平稳的垂直下降——像是被什么人用遥控器按了下降键。它落在了主楼前方的大草坪上,起落架压进草坪的泥土里,旋翼的转速逐步降低,最后停转。
主楼门口的所有探员都愣住了。然后他们从警戒线内冲出去,十几个人穿过草坪,围住了那架静止的直升机。有人拉开了舱门。阿米娜从车上下来,她没有跑,但她的脚步比正常行走快了几乎一倍。她穿过警戒线时,有一个警员伸手示意她停下,但本在后面亮了一下记者的证件,那个警员没有继续阻拦。
阿米娜站在草坪边缘,距离直升机大约二十米。她看到探员们从机舱里扶出一个人。那不是亨利·柯林斯。那是一个身穿柯林斯西装、头顶戴着柯林斯同款假发的中年男人,他的手被铐在背后,脸上带着一种因恐惧而僵硬的表情。雷德利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录音,上面显示着一个正在进行的视频通话。雷德利看了阿米娜一眼,把手机转向她。屏幕里,柯林斯的脸出现在一个白色墙壁的背景下,背景中没有窗户、没有标识、没有可辨识的任何空间特征。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接近随意的松弛。
“迪亚洛小姐,”屏幕里的柯林斯说,“你把我想象成那种会亲自坐在直升机里、等着被人抓到的老人吗?那个飞行员只是我的服装顾问。他穿我的衣服、戴我的头发,帮我争取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足够我从另一个方向离开这个镇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个视频,是我在路边加油站休息时录的,定时发送到雷德利先生的手机上。我建议你不要费力追踪信号来源,因为我在发送之后就把电话卡扔进了碎纸机。”
雷德利把手机转回自己面前:“柯林斯,你已经跑不掉了。你的同伙、你的物流中转站、你的地下三层、你的名单——所有链条都在我们手里。”
“那很好。”屏幕里的柯林斯笑了笑,那笑容和他迎新会上的一模一样,“那你们就更清楚我手里还有什么了——足够多的资金、足够多的合作者、和足够多的不愿意作证的人。等我到了我的下一站,我会重新开始。这个国家最不缺的就是新的学院名字和新的校董会。迪亚洛小姐,你的耳环还给你了。祝你的母亲早日康复。”
视频通话断了。屏幕黑下去,只剩下通话结束的画面。雷德利把手机收起来,没有说话。周围所有的探员都在等待他的下一个指令,但雷德利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向主楼,没有回头。
阿米娜站在原地。草坪上的草被直升机的起落架压出两个浅坑,周围散落着被旋翼气流吹断的草叶。她的手里没有手机,没有通讯设备,只有内袋里那只铜耳环和那枚读取器。她把读取器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那枚读取器里面,有一份三十二秒的录音,一份柯林斯自己的声音。但那份声音,现在只是一个声音了——它没有抓住说话的本人。
风从草坪上吹过,把直升机旋翼旋停后残留的热气流吹散。阿米娜低下头,把那枚读取器放回口袋。她听到本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远处的天边,有一架小型飞机的航迹云正在慢慢散开,像一道在蓝天上画了一半又被擦去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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