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期末典礼的枪声

会议室里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下午的斜照。阿米娜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铜耳环在她内袋里贴着她的肋骨,每一秒都在提醒她——柯林斯即使在书房被监控、律师在场、联邦探员盯着的情况下,仍然有能力把一只耳环送到她手中。那就意味着他的触角没有断。

本在桌面上摊开了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洛克威尔本地新闻网的实时页面,还没有任何关于学院的报道。“雷德利应该已经到学院了。”他看了一眼手表,“两点四十五分。搜查令正式生效大概是在两点十分。如果一切顺利,四十分钟内他们就能把地下所有编号房间的影像传输回来。”

阿米娜没有看平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根被采血针刺过的手指上,创可贴边缘已经卷了起来,露出下面一道已经结痂的细长红痕。她用拇指反复摩挲那道痕迹,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条很小的、属于她自己的地图。

“本,”她说,“那个物流中转站被找到的六名女性——她们被安置到哪里了?”

“暂时转移到联邦保护性安置点。等我确认那些女孩的家属联系方式和接收流程之后,会协调非政府组织介入后续安置。”

“C-8。那个女孩有名字吗?”

本在平板上查了一下:“纪录上写的是‘卡蒂亚·拉莫斯’,来自洪都拉斯。十六岁。便衣组找到她时,她在铁笼角落里用指甲在墙壁上刻日子——刻了七天。”

阿米娜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她在C-10门口看到的赤脚女孩,但那是另一个。而C-8,她从来没见过她本人,只见过空床和倒下的输液架。现在她知道了卡蒂亚的名字。她用指甲刻日子,刻了七天。

“如果柯林斯在搜查队进入之前已经通过其他通道转移了关键物证呢?”阿米娜睁开眼,“他给自己留了一条逃生通道。那条通道在地下三层的结构图中标着‘未施工’,但我和塞拉姆进来时,那条通道是通的——它是通的。”

本抬起头:“你是说柯林斯可能已经通过那条通道离开了学院?”

“至少,他可以选择离开。那条通道的出口在工业区的一个排水渠里。如果他提前准备了交通工具,他可以从那里直接离开洛克威尔镇范围。联邦搜查令覆盖的是‘校园建筑及附属设施’,但排水渠属于市政管网系统,不在搜查令的授权范围内。”

本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说:“雷德利,我是哈珀。柯林斯可能已经从私人逃生通道离开了,出口在工业区北段排水渠。你们有没有在校园周边布置外围哨?”他听了几秒钟,然后挂断。“他们有两组人守住了校园四个主要出口,但没有覆盖工业区排水系统。雷德利正在调派第三组前往排水渠出口方向。”

阿米娜站起来:“那我去工业区。我知道那条排水渠的走向。如果柯林斯走了那条路,我可以带搜查队在他进入主干道之前定位他。”

本按住她肩膀:“你现在是证人。你留在楼里,雷德利有地面搜查经验和坐标设备。”

“我的坐标设备是——我已经走过那段路。我知道哪些井盖是松的、哪些拐角可以藏人、哪段渠壁上有坍塌的缺口可以躲进去。这些地形特征,探员在现场不可能在三十分钟内全部找到。如果柯林斯在排水渠里停下来换衣服或抛掷物证,他可能只停留几分钟。但几分钟就够了——如果有人知道在哪个拐角去找。”

本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把手从她肩上收回去。“我陪你去。但条件是:你只负责指路,不负责接触。找到他的位置之后,你退后二十米,由我通知雷德利。”

阿米娜没有讨价还价。她转身走出会议室,本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跟在她后面。他们从联邦办公楼后门出去,本的车停在卸货区的那辆深蓝色轿车。他发动引擎,沿着通往工业区的道路驶去,车速比限速快了约十公里。车窗外的小镇街景在快速后退,从住宅区到小型商铺,再到废弃的铁皮仓库,路面也从柏油变成了开裂的碎石。

车停在工业区北段一片堆着废旧混凝土管材的空地上。阿米娜跳下车,沿着一条被野草覆盖的小径走了大约一百米,看到了那个井盖——和她那天晚上从地下爬出来时推开的那个一样。井盖边缘有一道新的划痕,是她用剪刀撬过的印迹,但今天那道划痕旁边又多了另一道更深的擦伤,像是有人用更大的工具撬动过。

“有人在这两小时内开过它。”阿米娜蹲下来,掀开井盖。下面的排水渠水位比那天晚上略低,但渠道底部的新鲜泥脚印清晰可辨——两行,脚印大小和间距判断为一名成年男性,鞋底纹路是细密的十字菱形,和柯林斯在书房里穿的那双深棕色牛津鞋的鞋底花纹一致。

“脚印朝哪个方向?”本蹲在旁边问。

“朝北——朝着镇外高速公路方向。”阿米娜沿着渠边追踪,走了大约五十米后,脚印在排水渠的分叉口消失了。分叉口有一条横向的支渠,渠壁上有攀爬的痕迹——灰泥表面有手指抓握留下的压痕,压痕的方向是向上的。她抬头看去,支渠上方是一个圆形的检修口,检修口的铁盖半开着,边缘搭着一块被扯断的深蓝色布料——和柯林斯西装的颜色一致。

本拿出手机拍摄了现场照片,然后通知雷德利:“北段排水渠分叉口附近,检修口铁盖有开启痕迹,发现衣物纤维。嫌疑人大约十五分钟前从这里爬出地面。”他报出了坐标。

阿米娜站在检修口下方,仰头看着那道半开的铁盖缝隙。缝隙中透进来的天光形成一条细长的菱形光带,落在渠底的积水面上。她没有爬上去看——因为她已经知道上面是什么了。那条检修口的出口在一条名为“老磨坊路”的偏僻公路上,路面没有路灯,两侧是废弃谷仓和干草堆。如果柯林斯有一辆车等在路肩上,他现在已经在那辆车里了。

但她没有把这个判断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即便柯林斯已经坐上了车,他也不会走远——他还有一只耳环没送完,还有一整座学院的残局没处理。他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在事情还没彻底结束之前消失。他更可能做的是:在一个他认为安全的地方停下来,打电话,下指令,最后一次尝试控制局面。

本的路侧电话响了,是雷德利打来的。“老磨坊路上发现一辆停在路肩的银色轿车,发动机还在运转,但驾驶座是空的。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公文包,里面有一些文件散落出来,看起来像是护照和现金。嫌疑人不在车内。”

“不在车内?”本看了一眼阿米娜,“那他去哪了?”

阿米娜从他手里接过手机,对着话筒说:“雷德利探员,你们有没有搜查学院主楼顶层的直升机停机坪?他在屋顶有一架私人直升机。我前天晚上在蓝图备注里看到过一条‘屋顶结构加固’记录,当时不确定用途。但如果他离开轿车、步行折返,说明他可能通过某个外部楼梯返回了校园内部——然后从顶层离开。空中没有地面哨卡。”

电话那头的雷德利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声音变得急促:“第五组,立刻封锁主楼天台通道。所有人暂停地下搜证,转向顶层。如果直升机引擎启动,立即通知空中管制拦截。”

阿米娜把手机还给本。她站在检修口旁边,头顶的铁盖缝隙里透下来的光已经从菱形变成了拉长的椭圆形——下午的光线正在倾斜。她听到远处的公路上隐约传来引擎声,但那声音没有远去,而是在某个点之后变得空洞,像是被一扇厚重的门吞掉了。

“他现在应该在天台。”阿米娜说,“但我不确定他会在那里待多久。”

本抓住她的胳膊:“你不能再追了。你已经把路线指了。接下来是执法部门的事。”

阿米娜站在检修口旁边没有动。她看着那条通向地面的垂直管道,管壁上还残留着柯林斯手指抓过的灰泥压痕,那些印痕太深了——像是用力过猛,像是他爬上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身后。那个回头看的方向,不是朝上,而是朝下——朝着排水渠深处,朝着那条他可能再也不会回去的地下通道。

她把目光从管道壁上移开,转向本:“那我们就等着。”

她和本沿着来路走回车旁,靠着车门站着。工业区的风从荒草上吹过,带来一些碎纸屑和干泥的尘土气味。本在打电话协调后续行动,阿米娜则把铜耳环从内袋里取出来,捏在指尖。那枚耳环在她的手指间转了两圈,铜的表面已经被汗和体温磨得微微发亮。

远处,一架直升机的声音从校园方向传来,上升的,稳定的——然后它没有飞远,而是盘旋在低空,像一只犹豫着去哪里的鸟。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