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在李婶家吃过晚饭回来的时候,手里又多了一只橘子。她把橘子放在陆衍之的书桌上,然后自己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到窗边,扒着窗台看外面的夜景。陆衍之看了一眼那只橘子,又看了一眼她趴在窗台上的背影,没有说什么,把橘子放进了抽屉里。他发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收集这些东西——橘子、纸条、刻在树上的字、一件洗薄了的棉袄。这些东西跟那些雷管和公式放在同一个空间里,像两种不同性质的物质在同一条血管里流动,互不相容却又无法分离。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不能等那个画符号的人来找他,他要去找那个人。而他唯一能借用的线索,就是那张打印体纸条和他房间里那道桌面划痕。他有一台可以用的打字机——印刷厂老宋那台"天坛牌"。如果他打一份东西,用同样的墨水带、同样的纸型、同样的字间距,把它放在一个他知道会被看到的位置,那个一直在盯着他的人就会知道"有人在模仿他",从而可能做出某种回应。
这是一个危险的饵。但他没有别的牌了。
第二天一早,小梅还在睡着,陆衍之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他没有去印刷厂,直接去了城南的一家旧货市场。在一家卖废纸和旧文具的摊位上,他翻到了半盒"天坛牌"打字机墨水带,盒子上落满了灰,但里面的墨带还没拆封。他花了两块钱买下来,又买了几张跟上次纸条同样质地的打印纸,然后回到住处。小梅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叠她的棉袄,叠得很认真,把袖子对折再对折,压平,再对折。陆衍之看了她一眼,说:"我今天不出远门,你在屋里待着,我办点事。"
他坐在书桌前,把新买的墨水带装进了一台他从印刷厂老宋那里借来的同型号打字机上——他昨晚已经跟老宋打过招呼,说借用两天,老宋答应了。他把一张纸卷进滚筒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片刻。他要打的不是威胁信,不是恐吓,是一句让人无法忽略的话。他想了想,然后用一根手指笨拙地敲出了几个字,因为不习惯打字机的力度,每个字母都敲得很重,在纸上留下略微凹陷的印记。
他把纸取出来,对折,然后走到筒子楼后面的那面墙边。他在那根暖气管道旁边的墙根处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胶带,把纸条贴在墙面上靠近底部的位置——一个不显眼但蹲下来就能看到的地方。贴好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他不需要等在那里看谁会来,他只需要在第二天回来的时候确认纸条是否还在。如果还在,说明那个人的观察范围不包含这个位置;如果被取走了,说明那个人还在这里,一直在。
那天的白天过得异常缓慢。陆衍之没有去铁艺作坊,他坐在家里,给小梅削了一只苹果,切成小瓣放在盘子里。小梅坐在床边慢慢地吃,偶尔问他一两个问题——"叔,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你一个人住多久了?""你怕黑吗?"他一一回答,说以前是搞技术的,一个人住了好几年,不怕黑。最后一个问题他回答完之后,小梅点了点头,把最后一瓣苹果吃掉,然后说:"我也不怕黑,但我不喜欢黑。"
下午的时候郑国锋来了。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的——门没有锁,陆衍之忘了锁。郑国锋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小梅,又看了一眼坐在桌前的陆衍之,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框里说了一句:"你放那张纸条了?"
陆衍之站起来,走过去。两个人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郑国锋说:"你去旧货市场买东西的时候,有人跟着你。我的人在跟那个人。现在还不好说那是哪一路的,但至少说明你那个饵起作用了。"他顿了顿,又说:"你把那张纸贴在墙根,是个笨办法,但笨办法有时候比聪明办法管用。明天早上你去看看,如果纸条不在了,就到我那儿来一趟。"
他说完就走了,夹克的下摆扫过门框的边缘,脚步下楼,没有回头看。陆衍之关好门,回到桌前坐下。小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是谁,继续低头翻看一本他从李婶家借来的旧画册,画册上是一些褪了色的花卉图,她看得认真。
那天晚上陆衍之没怎么睡。他坐在书桌前,开着台灯,假装在看书,其实一直在听窗外的动静。风声、落叶声、远处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声,每一个声响都被他拆解成可能的信号。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听到后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从墙上撕下来时纸张剥离墙面发出的那种细碎声响。他没有起身,没有拉开窗帘去看,他只是继续坐在那里,翻了一页书,等那个声响彻底消失。
第二天天亮之后,他下楼走到后墙那里。那张纸条不见了。墙面上的胶带还留着,但纸条已经被取走,取走的人动作小心,没有撕破胶带,只是把纸从胶带下面抽出来的。陆衍之蹲下来看着那片空墙,感觉到心跳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纸条被取走了,这意味着他放出的饵生效了。但取走纸条的人同时也在告诉他一件事——你的一举一动,我都在看。
他回到屋里,把小梅托付给李婶,然后去了郑国锋家。郑国锋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只馒头,嘴角沾着一粒芝麻。他让陆衍之进门,把馒头搁在茶几上,说:"你那张纸条被人取了。我的人在暗处看到了那个人的脸,但不认识。那人是个瘦高的男的,穿一件黑皮夹克,戴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脸。他取了纸条就走了,往城南方向去的。"
"城南?"陆衍之重复了一遍。城南那片区域他熟悉——电缆厂、废料场、劳务市场、还有那条通往阜安县的大巴始发站。那片区域跟他所有的行动都有关联。
郑国锋把馒头掰了一半递给陆衍之,陆衍之没有接。郑国锋自己吃了那一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你继续放纸条,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内容,慢慢缩小那个人的活动范围,直到把他逼出来。另一个是你别管那个人了,专心解决你手里的合法手续问题。你那三天已经过了一天半,你还有一天半把王小梅的名字落在一个不会再被人随便带走的地方。"
陆衍之沉默了片刻。他说:"我想用第一个办法找到那个人,然后从他手里拿回我的复印件。我不能让那些复印件继续留在别人手里。"
郑国锋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确定你找到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监视者?万一你找到的是某个更大架构里的一个节点,你掰掉一个节点,只会让整个架构把注意力更集中地放在你身上。"
陆衍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心里很清楚,那个"更大的架构"大概已经注意到了他。从打印体纸条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在暗处了。他现在要做的不是退回暗处,是走到那个架构面前,看清它的轮廓。
他离开郑国锋家之后没有直接回筒子楼,他去了城南。他沿着电缆厂外围的围墙走了一段,经过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老周不在,门锁还是坏着挂在上面。他没有进去,只是走过了那段路,像是重访一条旧河道。他走到废料场附近的时候,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扫了一眼身后。街对面的公交站牌底下站着一个人,穿黑皮夹克,帽檐压低,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但没有在看。那个人站立的姿势不像在等车,重心没有放在两条腿之间,而是一只脚微微向前,像一个随时准备移动的人。
陆衍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他走过那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然后在一家关门的水果店门口的遮阳棚下面停下来,侧身靠墙,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借着吐烟的动作侧头往后看了一眼。巷口没有人跟进来。他等了大约两分钟,才从巷子另一头穿出去,绕了一圈回到大路上。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像在走一根看不见的平衡木。
那天傍晚他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碰到了一个他认识的人。是印刷厂的老宋。老宋站在一楼公告栏前面,正低着头看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陆衍之,笑了一下:"你借那个打字机用完了没有?厂里有人要用,让我来拿一下。"
陆衍之看着他,心里有一根弦微微动了一下。老宋来拿打字机本身没什么问题,但老宋平时上班从不经过筒子楼这边,印刷厂在老城区西边,筒子楼在东边,绕了半个城。他问了一句:"谁要用?"
"新来那个材料员,说要打份报表。你用完没?用完我拿回去了。"
陆衍之点了点头,说"我这就给你取"。他上楼取打字机的时候,注意到书桌的抽屉被拉开了一小条缝——他出门前记得是关严的。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都在,但黑皮本的位置偏了一点,跟早上他放的时候有大约三毫米的偏移。他没有碰本子,把打字机拎起来下了楼,递给老宋。老宋接过来说了声"谢了"就走了,没有多寒暄。
陆衍之站在楼门口,看着老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他想起老宋刚才说那句话的语气——"新来那个材料员"——一个他从未听过的人。印刷厂三个月没招过新人,这是他在上次跟老宋闲聊时知道的。
他回到楼上,关好门,在书桌前坐下来。他拉开抽屉,取出黑皮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没有多出任何字,但他注意到书脊的折痕比之前更平了一些,像是被翻开后压平过。这个本子被人翻过,不止一次。而这次翻他本子的人,大概率就是刚才站在楼下公告栏前面等他的老宋。
他不确定老宋是那个架构里的人,还是被利用的工具。但他确定了一件事——他的行动半径正在被一步步压缩。他放出的饵、他借用的设备、他托付的邻居,每一个接触点都有人在那个接触点的另一侧看着。
他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巷口的暮色已经变成深蓝,路灯亮了。他远远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一盏路灯底下,背靠着灯杆,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动,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陆衍之放下窗帘,转身。小梅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他。她的眼睛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像两颗很小的星。
"叔,喝水。"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小梅没有问他刚才在看什么,也没有问外面有人吗。她只是看着他,然后在床边坐下来,把棉袄裹紧了一些,望着窗台上那盆李婶搬来的干枯绿萝,安静地等着什么。
陆衍之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把杯子放下。他没有再去窗帘那边看路灯底下的人还在不在。他回到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把那只旧信封里的三张纸条重新拿出来,排在桌面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空白的那一面写了一个字:"回"。写完之后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裤子口袋里。他打算明天清晨把它放在那个墙根的同一位置,比纸条更直接——一个单字,像下一步棋的落点。
他不知道自己落完这步棋之后会看见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走到了那张棋盘的正中间,四周都是看不见对手的暗格。每一格都可能踩空,而踩空之后不会再有人递一杯水给他。
那杯水的温度还在他的掌心里留着一圈淡淡的暖意。他把手收回来,在那三张纸条旁边放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给那些冰冷的纸面传过去一点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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