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条被他夹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十遍。打印体的每个字母都带着老式打字机特有的不均匀墨色,"o"的上半圈比下半圈淡,"数"字的最后一捺拖出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墨痕。他把纸条凑到台灯底下看了一遍,又举到窗前借着月光看了一遍,从纸的质地、裁切边缘的毛糙程度、墨水的渗透深度逐项分析,最后得出一个他不想得出的结论:这张纸是普通的打印纸,市面上随处可买,打字机也是几年前淘汰的旧型号,没有任何可供追索的特征。唯一能确定的,是有人进过他的房间,翻过他的黑皮本,然后把这张纸夹进了他正在使用的那一页。
他把纸条折好,没有烧,放进抽屉底层的一只旧信封里。然后他开始检查整间屋子——门锁的锁簧有没有被撬过的痕迹,窗户的插销有没有被从外面拨开的迹象,衣柜、床底、厨房橱柜里是否多了或者少了什么东西。他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第二遍,什么也没有发现。唯一的痕迹,是他放在门边垫子底下的一根细头发——他习惯在出门前夹在那里作标记——不见了。那根头发是他自己的,他记得放的时候是一个螺旋的弯度,回来的时候垫子被掀起来过,头发没了。
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来了。开门进来,也许还坐过他的椅子,翻过他的本子,然后放了那张纸条,又从外面锁好门,走了。这个人的目的不是偷东西,也不是破坏。他的目的是让陆衍之知道——他知道陆衍之在做什么。
陆衍之在床边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上,看着对面墙上那片被台灯光照亮的区域,上面有一块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暗黄色印痕。他的脑子里开始高速运转。知道孙德发爆炸跟他有关的人,目前为止只有两个:他自己,和那个女孩。女孩不会打字,也不会离开平房区到筒子楼来翻他的房间。纸条上"数数"那两个字,指向的是他做过的两次爆炸——赵德贵和孙德发。如果是警方,他们不会用这种方式警告他。如果是赵德贵或孙德贵的家属来寻仇,他们也不会用打印体纸条。
排除掉所有可能性之后,剩下的那一个让他的后背一阵阵发凉。有一个他之前没有纳入模型的人,一直在看着他。这个人不仅知道他的行为,还知道他的习惯——知道他会在出门前在门垫下放标记,知道他黑皮本的夹层里放着什么东西。这意味着这个人观察他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
第二天他没有去铁艺作坊。他给钱老板打了个电话,说感冒了要休息一天。钱老板在电话那头说"没事没事,好了再来",他道了谢挂断。上午他坐在窗前,隔着窗帘的缝隙看楼下天井里来来往往的人。李婶端着盆出去倒水,隔壁的老赵拎着鸟笼下楼遛弯,几个小孩追着一个皮球从门洞里跑出来又跑回去。每一张脸他都认得,每一个身影他都见过成百上千次。但今天他看每一个人的方式都跟过去不同了——他在想,你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吗?你昨天晚上进过我的房间吗?
下午他出门了。他去了市第二人民医院。他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旁边坐了一会儿,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他没有进去,他不知道孙德发在哪个病房,也不打算去问。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女孩有没有在这里。如果女孩陪护在孙德发身边,那她就处于被监管的状态,她不可能自己跑回平房区,更不可能进入他的房间。但纸条的威胁来自于一个能自由行动的人。
他在花坛边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住院部的公告栏前面,假装在看那些张贴的科室介绍。他用余光扫着进出大厅的人流,没有看到那个瘦小的穿旧棉袄的身影。他又等了一刻钟,仍然没有。他转身离开了医院,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拆开抽了一根。
回去的路上他绕到平房区。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站在那家报刊亭旁边,假装翻杂志。从那个角度他能看到杂货铺的样子——店铺的门关着,门口贴了一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写了"暂停营业"四个字,字迹歪斜,像是不常写字的人临时写的。杂货铺的招牌还在,但门前的柜台已经空了。那排平房从外表看确实看不出多大变化,但仔细看的话,孙德发住的那间屋子的后墙明显有一片区域的颜色跟周围不同——抹了新的水泥,还没有干透,颜色偏深,像一块补丁打在一件旧衣服上。
他放下杂志,走了。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他在楼梯口碰到了一个他没见过的人。那人三十来岁,穿一件藏蓝色的夹克,戴着眼镜,手里拎一只黑色的公文包,正站在一楼的公告栏前面看上面贴的通知。那人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文件。陆衍之上楼的时候那人侧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平,像水面上没有任何波纹的一截湖面。两人没有对话,陆衍之继续上楼,那人继续看公告栏。
他在三楼拐角处停了一下,偏头往楼下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那里,姿势没变,但头微微抬了一点,正好是能够看到三楼楼梯口的角度。陆衍之把视线收回来,走完最后几级台阶,进了门。他站在门后面,没有动,耳朵贴着门板听楼道里的动静。大约过了一分钟,他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出楼道,然后是筒子楼铁门开合的咣当声。
他慢慢地把后背从门板上移开。那个人他从来没有见过。那张脸很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但那个人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的通知,是三天前贴上去的"社区防火安全须知"。一张通知,他看了至少三分钟——普通人扫一眼就走了,除非他另有目的。
陆衍之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打印体纸条,又看了一遍。"你不是唯一一个在数数的人。"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注意到一个他之前忽略的细节——句号。打字机打出来的句号是一个完整的小圆点,但在这个句号右下方,有一个极细微的墨渍,像是打完句号之后又轻轻点了一下。这不是打字机造成的,是后来用笔加上的。一个修正动作——也许打字的人觉得句号不够清晰,于是用钢笔补了那么一下。
他把纸条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侧着看。纸背面的纤维结构里,隐约有一个很小的压痕,不是字迹,是一个圆形的印记,像是某件硬物压在纸面上留下的。他把那印记的形状在脑子里描了一遍,圆的直径大约两厘米,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纹。他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的底印,但他把它记了下来。
晚上他没有睡觉。他坐在黑暗里,把房门开了一条缝,从门缝里能看到楼道。声控灯是灭的,整个筒子楼在深夜回归了一种沉重的静默。他坐在那里,像一只守着洞穴的夜行动物,把所有感官都开放给黑暗。风声、水管里的滴水声、天井里偶尔响起的猫叫,每一个微小信号都被他收进意识里分析比对。
凌晨三点多,他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住户白天穿硬底鞋走路的那种声音——那种被刻意压到最低的、鞋底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动静。声音从一楼的方向上来,经过二楼,到了三楼,停住了。陆衍之从门缝里看不到人影,声控灯没有亮——那个人走得很轻,完全没有触发灯控感应。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极浅,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了最小。
门外的人停了三秒钟。然后有一张纸从门缝底下被推进来,纸张在门隙和地面之间摩擦,发出细微到几乎不可耳闻的沙沙声。脚步声重新响起,这回是往下走的,同样极轻,然后铁门开合,被小心地放回了门框里,没有发出撞击声。
陆衍之在黑暗中坐在椅子上,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从门缝底下拾起那张纸。他没有开灯,在完全的黑暗里把纸打开,用手指去摸上面的字。指尖触到的是钢笔字的凹陷,只有一行,笔触很稳,字迹端正而克制,是成年人的手。
"明天下午三点,滨北公园东门第三张长椅。一个人来。我知道你所有的数。"
陆衍之把纸捏在手里,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他想起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的脸,那张除了"普通"之外没有任何特征的、几乎可以被形容为"空白"的脸。他在心里把赵德贵和孙德发两次爆炸的所有环节重新过了一遍,每一处时间、地点、物资来源、行动路线,试图找出任何一个可能留下痕迹的环节。他找不出。但对方说"我知道你所有的数"——这个"所有的"意味着不止两次。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一个让他手心瞬间冰凉的可能性。如果对方知道他所有的数,那就意味着对方已经把他列入了某种清单。而对方用纸条跟他接触,而不是报警,意味着这个人对他的兴趣,不仅仅是"阻止他"。
陆衍之把纸条平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刮在他的脸上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他看向楼下那条被路灯照亮的巷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在关上窗户之前,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从巷口的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了。那个影子走的方向,通往平房区。
他关上窗,拉好窗帘,回到床边坐下来。他看了一眼闹钟,三点四十一分。天亮还有将近三个小时。他把那张纸条跟之前那张打印纸放在一起,都锁进抽屉里。然后他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他在等天亮。而天亮之后,他需要做一个决定——去,还是不去。去见一个知道他"所有的数"的人,意味着他要把自己的底牌摊开给一个身份不明的对手看。但不去,意味着那个在暗处计数的人,会继续计数,而且下一次他的纸条上写的,可能不再是"明天下午三点"。
陆衍之在黑暗中把这件事重新拆解成变量:已知条件——对方掌握了两次爆炸的完整信息;未知条件——对方的身份、动机、目的。目标——获取更多未知数据以便修正模型。这样拆解完之后,答案变得清晰得有些残酷。
去。他要去。
他闭上眼睛,让那个决定在意识底层沉淀下来。窗外的夜空在慢慢变淡,从墨黑退成深蓝,再从深蓝退成灰蒙蒙的晨曦。陆衍之在那一层薄薄的晨光里睁开眼,坐起来,穿好衣服,然后从抽屉里摸出那把折叠刀,打开看了看刀刃,又合上,放进了夹克内袋。
他走到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的脸。镜子里那个人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把领子翻好,拉链拉到顶,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凉而湿,带着煤烟和露水混合的气味。他走下楼梯的时候,经过一楼那面公告栏,没有停。但他路过时余光扫到了一点——昨天那张"社区防火安全须知"还贴在原来的位置,但在它旁边,多了一张新的通知。上面用红纸黑字写着:"滨北市公安局关于近期公共安全注意事项的通告"。
他的脚步没有慢,继续走了出去,走进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他往滨北公园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跟任何一个早晨去公园散步的人没有分别。但他夹克内袋里那把折叠刀的金属外壳,正贴着胸口的位置,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一下一下地碰在肋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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