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围捕前夜

大巴到滨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陆衍之从客运站出来,没有回筒子楼,直接搭了一辆路过的中巴车去了市二院。他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兜苹果和两瓶罐头,拎着走进住院部大楼。五楼烧伤科的走廊比白天安静了许多,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正在低头翻一本杂志,他走过去问了一声孙德发在哪个病房,护士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最里头那间,单间。"

单间。陆衍之走到那扇门前,隔着门上的观察窗往里面扫了一眼。房间很小,靠墙的病床上半躺着一个人,左臂和胸口缠着大片的白色绷带,脸上也贴了一块纱布,只露出半只眼睛和一张干裂的嘴。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屏幕在黑暗中闪着绿色的波形,滴滴声平稳而规律。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陆衍之推门进去。孙德发的眼睛动了动,那只没被纱布遮住的眼珠转动着看向门口,看清来人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认出了陆衍之——也许不是立即认出了脸,但至少认出了"一个他不熟悉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尝试说话,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

陆衍之把苹果和罐头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寒暄,没有问"好点了没有",而是直接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是陆衍之。以前住在筒子楼,在你们那片买过东西,你见过我。"

孙德发的眼珠又转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节。陆衍之凑近了一些,勉强辨认出他说的是"你来干啥"。陆衍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放松,像跟一个熟人闲聊。"我来跟你说一件事。你那个养女,王小梅,现在在阜安县人民医院。今天有人来接她,自称是她三叔,想把她带走。"

孙德发的独眼盯着他,绷带底下的脸色看不清,但那只眼的眼皮跳动了一下。陆衍之继续说:"那个三叔以前只去过你家一次,过年要钱的,对吧?你女儿跟我说过。现在你出了事躺在医院里,他跑来了,说要'接孩子回去照顾'。你猜他接回去是照顾还是别的?"

孙德发的喉咙里滚出一阵粗重的声音,像是想要说话但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右手指头微微动了一下,又停住了。陆衍之看到他的表情变化,心里有了底——孙德发对这个"三叔"的观感,跟小梅描述的差不多,甚至可能更糟。一个曾经来要钱未遂的亲戚,现在趁着寄养人出事来"摘果子",孙德发无论再怎么混蛋,也不会愿意把孩子交给那种人。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算以前的账。"陆衍之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你现在躺着不能动,就算你出院了,你这个身体状况也照顾不了她。你那个'三叔'来要人,县民政局的人差点就让他领走了。我拦住了,但我拦不了第二次。如果你继续什么都不做,她会被送回那个村里去。你想过那是什么日子吗?"

孙德发那只独眼闭上了几秒钟,又睁开。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慢慢蜷缩,像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陆衍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床头柜上。那是一份他下午在回来的中巴车上用手写的草稿,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标题是"监护权委托书"。

"我需要你签一份东西。"陆衍之说。"委托书。你把王小梅的临时监护权委托给我,直到你出院后能够重新履行监护职责。有了这个,民政局那边就有合法文件可以压住那个三叔。等我把她安顿好、给她找到一个正式的安置途径之后,这份委托书可以取消。"

孙德发偏过头,用那只独眼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了一些,监护仪的波形跳动幅度也跟着大了一点。陆衍之没有催他。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深秋的黑夜慢慢把最后一点天光吞掉。

过了大约两分钟,孙德发用那只没被缠着的手动了动,指尖在床单上蹭了两下,然后指向床头柜的抽屉。陆衍之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只圆珠笔,半管墨水,笔帽上带着咬痕。他拿起来递给孙德发。孙德发用右手握住笔,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因为缺氧泛着青紫色。他把笔尖点在那张纸的签名栏上方,手在微微颤抖。他签了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甚至有两个字连在一起分不清轮廓,但那是他的名字。签完之后他松开笔,笔滚落在床单上,他的手指无力地摊开,像用完了全身的力气。

陆衍之把那张纸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叠好,放回内袋。他站起来,看着病床上那个缠满绷带的身体,说了一句:"她不想回来的话,我不会让她回来。你签了这个,至少她暂时不会被人乱带走。等你好了以后,你想见她,到时候再说。"

孙德发没有回答。他那只独眼望着天花板,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不紧不慢地响着。陆衍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缩在白色被单下的、脆弱又曾经粗暴过的身躯,忽然想起郑国锋在公园长椅上说的那句"每个人都会刹不住车"。他不知道孙德发在签下名字的那一瞬间有没有后悔过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做完这件事之后的感受跟做完那两次爆炸完全不同。前两次他感到的是计算公式被验证后的微凉满足,而这一次他感到的是一种温热的东西从胸腔底部升上来,沉甸甸的,像一只刚剥开的橘子被一只很小的手放在他掌心里。

他走出病房,合上门。走廊的日光灯惨白而安静,他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跟那个值班护士点了一下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因为他看到楼梯间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背靠着墙壁,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个子很小,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深色布袋。

陆衍之的脚步顿住了。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个人的肩膀。那人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泪痕和一种陆衍之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疲惫。是小梅。她坐在楼梯间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旧外套,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车票。

"你怎么来的?"陆衍之的声音哑了。

小梅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下午你走了以后,我偷听到护士说孙德发在滨北二院。我溜出来的,搭了最后一班车。"

陆衍之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瘦削的脸和通红的鼻尖,胸口那团温热的东西忽然变得滚烫。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明显麻了,晃了一下,他扶住了她的肩膀。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说话。陆衍之也没有说话。他们站在滨北市第二人民医院五楼楼梯间惨白冰冷的灯光下,像两个从不同的迷宫里逃出来的人,在同一个出口相遇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衍之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走吧,先回我那儿。明天再去医院办手续。"

小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她跟着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一前一后地响着,有时她的步子踩在他的步子后面很近的地方,像一对巧合得刚刚好的节拍。他们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夜风吹过来,她缩了一下脖子。陆衍之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裹了裹那件过大的外套,袖口长出来一大截,像一只穿着大人衣服的、瘦小的企鹅。

他们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往筒子楼的方向走,两个人一路都没有说话。走到筒子楼门口的时候,陆衍之正要推门,忽然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门洞前面的地面上——那块比别人略低一些的砖上,被人用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是一个圆圈,里面打了一个叉。他用鞋底把那符号蹭掉了,然后推开门,带着女孩走了进去。声控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巷口。路灯照着空无一人的路面,没有人影,没有口哨声,只有被夜风吹动的几片落叶,在灯光下翻了个身。

但他知道那个符号不是小孩子画着玩的。那个圆圈里打叉,是一个他认识的标记——当年在研究所的时候,课题组的内部传阅文件上,做废的版本会被画上同样的符号。那是"作废"的意思。

这个符号出现在筒子楼门口的地砖上,意味着有人在告诉他:他今天做的一切——那份委托书、孙德发的签名、他试图用合法途径稳住局面的打算——全部被人标注了"作废"。

陆衍之关上门,带小梅上了楼。进屋之后他让她坐在床上,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在房间里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衣柜的方向。陆衍之没有告诉她那件棉袄是他从医院取回来的,但她在放下杯子之后走过去,拉开柜门,看到了叠好的棉袄,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袖口,然后又把柜门合上了。

陆衍之坐在书桌前,在黑暗中翻开黑皮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在最新一页写下了那个符号。圆圈加叉,以及旁边的一行小字:"未知标记。来源不详。警告性质。时间:今晚。地点:筒子楼入口地砖。"

他合上本子,看了看床上已经蜷缩着睡着的女孩。她的呼吸很浅,但平稳,一只手臂压在枕头上,嘴角有一点点口水印子。陆衍之把被子从脚头拉上去盖到她肩膀的位置,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来,在完全的黑里睁着眼睛。

那个符号刻在他的视网膜上,像一道没有解法的题。他手里新拿到的那份委托书,如果被人标注了"作废",那它就随时可以被一条"更优先"的行政指令覆盖掉。他在这条路上走出的每一步,都有人在他身后画下一个叉。

他需要知道画叉的人是谁。而他几乎可以确定,那个人跟之前在他本子里夹打印纸条的人,不是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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