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灰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从催促变成了审视。那个自称"三叔"的蓝布褂子男人站在走廊里,粗糙的手捏着蛇皮袋的系口,指关节上的泥垢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灰白。他看了看陆衍之,又看了看缩在床头的小梅,嗓子里挤出一句含混的话:"你是哪来的?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陆衍之没有退开。他站在病床前面,把女孩挡在身后,身体的重心微微前移,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一个下意识的防御站位。他的声音仍然维持着那种平稳的、近乎机械的冷静:"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是滨北市民政局委托的临时监护人。王小梅目前的法定监护人是孙德发,孙德发正在住院,委托我代为照看。你是谁?"
"三叔"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扭头看了一眼灰西装的男人,像是在找底气。灰西装的男人清了清嗓子,开口说:"我是阜安县民政局的社会事务科工作人员,姓马。这位同志是王小梅的三叔,叫王立根。孩子的生父王立成前年在县里一个工地上伤了腰,瘫在床上,她娘前年得病走了,孩子才被送到滨北那边寄养。现在寄养方出了事,按照亲属优先原则,三叔要求把孩子接回老家照顾,是符合规定的。"
陆衍之看着那个姓马的灰西装男人。一个县城民政局的办事员,穿着半旧不新的工作服,别着工作牌,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按流程办事"的不耐烦。陆衍之的心里在飞速运转——对方有身份、有说辞、有"亲属优先"这一条政策底牌。而他自己手里除了那张伪造的介绍信之外,什么合法的东西都没有。
"三叔"看陆衍之不说话了,胆子壮了一些,往前迈了一步,把蛇皮袋搁在地上,冲陆衍之抬了抬下巴:"你这人到底是谁?我怎么没听我哥说过有什么民政局的人?"
陆衍之没有回答他。他转过身,蹲下来,跟小梅平视。小梅的双手攥着那件小棉袄,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的眼睛在陆衍之和门口那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唇微微张着,没有说话。
陆衍之低声问了她一句:"你认识他吗?"
小梅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很确定。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然后她用更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我爸说他三叔以前来过一次,过年的时候,要钱。我爸没给,他骂了一顿走了。"
陆衍之的心里那个天平开始倾斜。那个"三叔"在孩子父母出事之前只来过一次、还是来要钱的,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现在听说有个小孩可以"接回去",他忽然出现了。陆衍之站起来,看着那个姓马的办事员,说:"马科长,我想问一下,亲属优先原则的适用前提是什么?"
马科长愣了一下:"前提就是直系亲属或者三代以内旁系血亲自愿接收。"
"那监护权变更的法律手续呢?孩子现在的监护人是孙德发,虽然他住院了但还活着,他的监护权没有撤销。一个自称三叔的人过来,没有带户口本,没有带亲属关系证明,你说他符合优先原则?"
马科长的表情变了变,像是没想到一个"临时监护人"会懂这些条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文件夹,翻了两页,有点底气不足地说:"那……她三叔有村里开的情况说明,村长签了字的。"
"三叔"立刻从蛇皮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举起来晃了晃:"有!村长写的!"
陆衍之看都不看那张纸。"情况说明不是法律文书。我需要看到户口本的复印件、村委会盖章的监护权委托书、县民政局签发的监护资格审核意见。这三点缺一不可。"
马科长沉默了几秒。他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纸,又看了一眼陆衍之,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衍之心里一沉的话:"你把你那些证明材料拿出来我看看。"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陆衍之知道自己被将了一军。他可以拿出那张伪造的介绍信,但那张纸上写的是"代为办理相关手续",不是"监护权证明"。任何一个熟悉民政流程的人看一眼就能看出漏洞。他的手在裤兜里摸到了那只信封的边缘,指腹压着纸面,没有抽出来。
"三叔"看出了他的犹豫,嗓门忽然大了几分:"拿不出来了吧?我说你是假的吧!马科长,这人肯定是人贩子!你快把他抓起来!"
走廊里开始聚集看热闹的人。一个推着清洁车的护工停在门口,两个其他病室的家属站在远处探头探脑。空气里那种僵持的平衡正在向一边倾倒。陆衍之的太阳穴在跳,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他看了一眼马科长,用一种被误解后无可奈何的语气说:"我的证明在滨北民政局存档,我今天来只是送衣服和探视。人贩子会带着孩子的棉袄来医院?"
"三叔"伸手就要来拽小梅的胳膊,陆衍之侧身一步挡住了他的手。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三叔"身上的汗味混着一股腌菜的气味扑过来。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划开了紧绷的空气。
"都站这儿干嘛?吵吵什么呢?"
所有人转过头。走廊入口站着一个穿深蓝夹克的人,头发灰白,背微驼,手里拎着一只旧保温杯。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稳,鞋底在地面上踏出有节奏的响声。陆衍之认出了那个影子——郑国锋。他到了。
郑国锋走到病房门口,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目光在马科长的胸牌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三叔"那张粗糙的脸上。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不慌不忙地拆开封口,抽出一份对折的文件,递给马科长。
"这是滨北市公安局的函,这位陆衍之同志是我们局委托的社会福利事务协查员,受市局委托跟进该未成年人的监护权交接事宜。你们县局那边也发了通报,你回去查查应该能查到。"郑国锋的语气跟那天在公园长椅上一样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说出"滨北市公安局"这几个字的时候,马科长的表情明显变了。他接过那份文件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郑国锋,又看了看陆衍之,喉咙里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三叔"没有完全听懂那些话,但他看懂了马科长表情的变化。他后退了一步,声音低了一半:"那……那我家小梅……"
郑国锋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你家小梅?你九年没来过,现在跑来说你家小梅?那张村里开的条子你拿回去,村长那边我们会去核实。你先走吧。"
"三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弯腰拎起那只蛇皮袋,在走廊聚集的目光里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快步走了。脚步沉而仓促,像踩在滚烫的地面上。
郑国锋看着马科长,加了一句:"马科长,你们县局的通报今天下午应该就到了,你回去查一下。这孩子的事现在由市局这边跟进,后续手续会走正式流程。"
马科长把那份文件还回去,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尴尬和困惑。他说了两句"好的好的"就转身也走了。走廊里的人群慢慢散去,护士站那边传来电话铃声,一切又恢复了医院日常的噪音体系。
郑国锋走进病房,反手把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他、陆衍之、缩在床头的女孩。郑国锋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小梅,又看了一眼陆衍之。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陆衍之说:"那份文件是假的。我找人用旧公章印的,撑不了太久。他们回去一查就知道是假的。所以你现在有三天,不是三天时间让你想,是三天之内你必须找到一个真正的、合法的途径来安置这个丫头。你要是找不到,她会被送回那个所谓的'三叔'手里,或者被县里的福利院接管。那两种结果都比现在更差。"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陆衍之,眼神里有一种陆衍之读不透的东西。"别以为我帮你是因为你好。我帮你是因为那丫头可怜。你上次跟我说你没接我那根烟,我记住了。今天的账你也记着。"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之前侧头说了一句:"你最好现在就打电话给你那个铁艺作坊的老板请个长假。你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清闲。"
门关上了。郑国锋的脚步声往走廊那边去了,越来越远,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小梅浅浅的呼吸声和远处城市里隐约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陆衍之站在原地,感觉到小腿后面的肌肉在微微发抖,那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余波。他慢慢走回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小梅看着他,眼睛里的惊慌已经退了大半,但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她把那件小棉袄抱在胸前,下巴搁在棉袄的领子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叔,刚才那个老头是谁?"
陆衍之说:"一个帮我的人。"
"他以后也会帮你吗?"
陆衍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郑国锋刚才那句话的分量——"撑不了太久"。他手里所有的牌都是赝品,所有的"证明"都是纸糊的墙。三天。他必须在这三天里找到一条真正的路,让这个女孩有一个不会被任何人随便"接回去"的位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阜安县灰蒙蒙的天色和低矮的屋顶。远处有一座烟囱在冒白烟,风向从西往东吹,烟柱被拉得很长,像一根白色的线缝在天际线上。他忽然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十枚雷管,想起那些涂满公式的笔记本,想起"社会冗余摩擦因子"和"可验证有效性"这些他曾视若珍宝的词汇。那些东西离此刻的他有多远,远得像另一个人的前世。
他转过身,对小梅说了一句:"我会想办法。你在这里安心住着,该吃饭吃饭,该打针打针。三天之内我会再回来。"
小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把那件棉袄展开,叠好,放在枕头旁边。陆衍之走出病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女孩坐在窗前的光里,瘦小的侧影被窗框框成了一幅安静的画。他关上门,走下楼梯,走出县医院的白色大门。站在门前的坡道上,看着阜安县午后平淡的街景,他摸出烟盒,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往客运站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大约三十步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喊叫,是一个被压低了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他回头,看到小梅站在二楼的窗口,穿着那件大了一号的病号服,左手从窗框里伸出来,朝他挥了两下。动作很短,像怕被人看到。
陆衍之也抬起手,朝那个窗口挥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再看第二眼,因为他怕自己看多了就走不动了。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慢慢成型——他还有十枚雷管,而郑国锋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之前从未考虑过的一扇门。也许,解决这件事的"合法途径"并不存在,而他需要创造一个。
那个念头在他坐上回滨北的大巴时,还只是模糊的轮廓,但随着车轮在碎石路上的每一次颠簸,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坡和田野,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什么,像是在演算一个从未出现在任何工程手册上的新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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