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四块骨牌

他用了大半个下午做准备工作。从柜子里翻出一顶旧鸭舌帽,帽檐已经软塌塌地耷拉着,他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然后又找了一件颜色更旧更不起眼的灰蓝外套换上,把夹克内袋里的折叠刀转移到裤兜里。他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只苹果和一包酥糖,看着像是去医院看病人的普通人。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帽檐和外套组合出的效果让他满意——一个平庸的、没有特征的中年访客。

医院下午的探视时间是两点到五点。他三点半到的二院,没有走正门,从侧面的急诊通道绕进去,经过一片堆着空氧气瓶的露天过道,从后门进了住院部。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饭菜和某种挥之不去的陈旧药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护士站里有两个护士在低头写东西,陆衍之经过时脚步没停,也没有看她们,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他需要确认女孩的病房号,而他没有病历卡。

他在二楼楼梯拐角处停下来,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只叼在嘴上,假装在找打火机。他的视线快速扫过走廊两侧病房门口挂着的病人名牌。三楼、四楼是他推算的普通外科病房范围,但孙德发的"煤气罐爆炸"伤情如果涉及烧伤或者骨折,也可能在专门的科室。他需要一个信息源。

他下了楼,回到一楼大厅,在公告栏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注意到大厅里有一台投币电话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科室指南,上面有各楼层病房分布。他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遍,外科在四楼,烧伤科在五楼。孙德发如果伤及皮肤和呼吸道,应该在五楼,但如果主要是骨折和冲击伤,四楼也合理。他选了一个折中的方法:先从四楼开始,用最慢的速度走过每一间病房门口,通过门上的观察窗查看里面的人员构成。

四楼走廊比二楼安静,两排病房的门大多半掩着。他走到第四间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门上的观察窗用一块报纸糊住了下半截,只留了最上面一条窄缝,像是在刻意隔绝外界的视线。他凑过去,从那条窄缝里看进去——病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一只搪瓷碗。病房里没有人。

但他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床头柜旁边椅子上搭着的一件小东西。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的小号棉袄。他认得它。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门口的名牌插槽——空的。那张名片被人抽走了,只留下一个空白的塑料卡片架。

他推门,门没有锁。他走进去,站在那张空床旁边,用手碰了一下被子里的温度。凉的。不是今早刚走的那种凉,是已经凉了有一段时间了。床头柜上的半杯水是隔夜的,水面上浮着一小层灰。他把棉袄拿起来,指尖触到料子的一瞬间,能感觉到那种被反复洗涤后变硬的粗砺感。他把棉袄折好,放进自己带来的塑料袋里,裹在那两只苹果和酥糖的中间。

他走出去,在走廊里遇到一个推着药品车的护工。他侧身让开,随口问了一句:"请问这床的病人转走了?"

护工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属?"

"远房亲戚,今天才听说出了事。"

"转走了,今早办的。"护工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头也没回。"好像转到县里的医院去了,具体哪个县不清楚。你问问护士站吧。"

陆衍之站在走廊中间,药车的轮子声在瓷砖地面上越滚越远。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塑料袋,里面那件小棉袄的轮廓透过塑料袋隐约可见,像一个缩着的、沉默的身体。他站在那里约莫半分钟,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了住院部的侧门。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午后那种灰白的日光正在往一种薄薄的金色里过渡,云层裂开了几道缝,斜阳从那些缝隙里斜插下来,把医院的停车场照出一片暖融融的橙色。

他没有回头。但他走了几步之后把塑料袋拎到眼前看了看,里面那件棉袄的袖子垂下来,袖口被折叠的痕迹还保持着女孩胳膊的弧度。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晚上在老槐树下,女孩把袖子推上去给他看那些烫痕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件棉袄。他把塑料袋口扎紧,塞进外套内侧,贴着胸口的位置。棉袄的布料隔着塑料袋和外套的两层屏障,仍然能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微凉。

他往筒子楼的方向走了一半,忽然拐了个弯,换了一条路。他去了平房区。平房区的傍晚比别处来得更早,巷子里的光线已经被两侧低矮的屋顶压缩成一道窄窄的灰蓝色。杂货铺的门依然关着,"暂停营业"的纸条还在,但边角被风吹卷了,露出了下面胶水干涸后的白痕。他绕过正门,走到后面那排平房的窄巷里。孙德发那间屋子的后墙新补的水泥已经干了,颜色从深灰变成了跟周围旧墙体接近的浅灰,但界限仍然清晰,像一块缝上旧衣的新布。

他蹲在那面墙前面,伸手摸了一下那块新水泥的表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干燥、粗糙,带着未完全干透时留下的细微气孔。他站起来,目光从那面墙上移开,落到排水沟方向。那丛野枸杞还在,他之前蹲过的位置还残留着鞋印的轮廓,几天的雨水和落叶已经把这些痕迹抹去大半,但仔细看的话,还能分辨出两只鞋跟的凹陷。

他站在那里,黄昏的光从那排平房的屋顶后面斜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他之前没有仔细想过的事情——他到这里来,不是为了重访作案现场。他是来看那棵老槐树的。老槐树还在那个位置,枝叶比上次更稀疏了,深秋的风已经把大半叶子吹落,铺了一地褐黄色的碎影。树下的砖台上空荡荡的,没有橘子皮,没有花生米,没有手电筒。他走到树下,弯腰在砖台周围的落叶里拨了几下,什么也没有找到。

但他注意到树干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人用什么东西刻了一行字。刻得很浅,像是用小刀尖一笔一划划出来的。他蹲下来凑近了看,光线太暗了,看不太清。他用指腹去摸那些刻痕,感受它们在木质纤维上留下的凹槽。笔画不多,像是一个名字,或者一个字。他摸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他认出来了。

那是一个"陆"字。只刻了一个字,笔画歪斜,但每一道都用足了力。

陆衍之的手指停在那道刻痕上,停了很久。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地上的落叶打在他鞋面上。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字,然后转身离开了平房区。

他没有直接回筒子楼。他拐到报刊亭买了一包烟,站在路灯底下拆开抽了一根,慢慢地吸完,把烟蒂扔进路边的铁皮垃圾桶里。然后他去了劳务市场隔壁那条街上的一个旧货店,买了一卷尼龙绳、一把钳子和一截两米长的细铁链。店主问他买铁链做什么,他说家里修狗窝用。店主没有多问。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把那些新买的东西放在桌面上排开,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帆布袋,把那个月饼盒端出来打开,看着里面排成两排的雷管。他拿起其中一枚,在台灯下翻转着看了很久,然后又放回去了。他没有组装任何东西,也没有翻黑皮本。他把月饼盒盖好,放进帆布袋,然后把帆布袋和尼龙绳、铁链放在一起,推到桌子靠墙的那一侧。

他拿起那件小棉袄,从塑料袋里取出来,抖开,铺在腿上。他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看了一遍——袖口和衣摆有磨损,前襟有两颗纽扣缝过,针脚很密但不整齐,像是缝的人不太熟练。他把棉袄翻到内侧,里面靠近左胸的位置缝了一块小布条,布条上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名字。字迹很淡,洗过很多次了,但还能辨认出两个字:"王小"。

王小。他默念了一遍。他不知道这是她原来的名字,还是某个临时称呼里切掉了一半。他把棉袄叠好,放进自己的衣柜里,跟那些雷管隔了两层木板。然后他回到桌前,把那块写着"陆"字的树干轮廓在脑子里反复回放了几遍。她走之前刻的。也许是凌晨,也许是转院前一天夜里,她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溜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用小刀在树皮上刻了那个字。然后她回去,第二天早上被送上了去往某处的大巴或者救护车。

他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的同时,滨北城夜晚的声音也涌了进来——远处的汽车喇叭、更远处钢厂排汽的嘶声、楼下某户人家关窗户的哐当声。他站在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微微前倾着身体,把脸埋在冷风里。风把他的头发吹乱,打在额头上,他没有动。

他想起郑国锋下午说的话:"你要是不想她以后被人翻出来跟你的名字放在同一张纸上,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擦干净你走过的脚印。"但他现在想的不是"擦干净脚印"。他在想的是,那个女孩在离开之前、在可能永远离开这个城市之前,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在一棵树的树皮上刻下他的姓。她不是在留证据,她是在留一个不会动的坐标。

他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在椅子上坐下来。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卷尼龙绳、铁链和钳子。这些东西是他刚才临时起意买的,买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完全想清楚用途。但现在他知道了。他要找到她。他需要确认她去了哪里。县里的医院,护工说的"县里"范围太宽了,滨北市下辖的县区有四个,加上周边的邻县更多。他没有车牌号、没有病历号、没有陪同人的联系方式。他只有一件棉袄内侧布条上写的"王小"两个字,和一个姓。

他伸手把黑皮本拿过来,翻到空白页,开始写。第一行:"姓名:王小(暂用名)。年龄:约9-10岁。原居地:滨北市平房区杂货铺(养父孙德发)。转院时间:约今日上午。转院目的地:未知县区医院。"写完这几行之后他停住了,笔尖点着纸面,墨迹洇开了一小团圆点。

他在那团墨点旁边补了一行小字:"目标:定位并确认安全。方法:待定。"

他把本子合上的时候,窗外的夜景里传来一声极低的猫叫,隔着一排屋顶,断断续续的。他侧耳听了几秒钟,发现那声音的节奏有点不对——不是猫。是一种有规律的、被刻意压低的口哨声,三短一长,重复了三遍,然后停了。

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极窄的缝。楼下的巷子里空无一人,路灯照着一地斑驳的树影。那口哨声没有再响起。但他注意到路灯杆的底部,地面上的那个位置,放着一只小纸团,像是有人从远处扔过去、精准地落在灯杆底座旁边的。

陆衍之盯着那只纸团看了将近两分钟,然后转身下楼。他没有走楼梯中间,沿着墙边贴着走,每一步都踩在楼梯板靠近墙根的那一侧——那是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他出了铁门,没有直接走过去看那只纸团,先在门洞的阴影里站了十几秒,确认周围没有潜伏的人,才快步走到路灯底下,弯腰捡起那只纸团,然后立刻转身退回筒子楼内。

他上楼进门锁好门之后,在台灯下打开了那只纸团。纸很薄,是那种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揉得很紧,展开后褶皱密布。上面的字是用铅笔写的,用力不大,笔画浅淡,但一行行排得很整齐。

"小陆: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平房区,看到了你。那棵树上的字我也看到了。我已经知道你要干什么了。我劝你别干。县里那家医院不在任何公开的转诊记录里,你查不到。而且你现在查她,等于告诉所有人你和这件事有关。我给你三天。三天内你要么来找我谈清楚接下来怎么走,要么我把那份'数'的完整列表寄给现在还在岗的老同事。你知道怎么找到我。郑。"

陆衍之把纸揉皱又重新展开,看了第三遍。三天。郑国锋给了他三天的时间窗口。这个时间设置的本身就是一个信息——它说明郑国锋也不确定女孩的去向,他给的"县里那家医院不在转诊记录里"这句话,既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试探。郑国锋在看他会不会为了这个女孩把自己暴露出去。

他把纸团放进抽屉里跟另外两张放在一起。现在他有三张纸条了:一张打印体,一张钢笔字,一张铅笔字。三张纸条,三个人各自的笔迹,不同的信息层级,但都指向同一个内核——陆衍之的行为已经被纳入了别人的观察视野。

他在桌前坐了下来,把那卷尼龙绳和铁链推到一边,把黑皮本重新摊开。他要重新算。所有的变量都变了。目标变了,约束条件变了,风险函数变了。他要把过去所有的模型推倒重来,而且这一次,他不能把自己放在公式的核心位置。

他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了新的方程式。第一行只有三个字:先找她。然后他开始列步骤、列需求、列每个步骤可能产生的后果和对应的应对方案。他写得很慢,每一行都停下来想很久。台灯的光圈之外是深沉的黑暗,光圈之内是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密而轻,像夜里下起来的一场细雪。

写到后来,他忽然停了笔。他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写满的两页纸,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里,没有一个字提到"实验"。"社会结构"、"冗余因子"、"清除模型"这些曾经占据他笔记本的核心词汇,在这两页纸上彻底缺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具体的、琐碎的东西——县医院名单、户籍查询路径、客运班次时间表、如何伪装成亲属去民政部门询问收养记录。

他合上本子的那一刻,忽然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那种轻松感后面跟着的是一种更深的、他一时分辨不清的情绪,像一口他一直以为已经干涸的井里,在某一个夜晚悄无声息地渗出了第一捧水。

他把台灯关掉,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没有去碰衣柜里那些雷管,也没有去碰抽屉里那些纸条。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计时器的摆钟,重新慢慢地、找回自己的节律。

窗外又响起了那声口哨。三短一长,这次只有一次,像是某个信号发出了之后就不再重复了。陆衍之在黑暗中微微偏过头,对着窗户的方向,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听到了。"

他不知道说给谁听的。但他知道,从这个晚上开始,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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