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安县在滨北市北边一百七十公里处,坐大巴要走两个半小时。陆衍之六点二十五分到的客运站,赶在六点半那班车关门前上了车。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一半位置,他把布袋放在膝盖上,靠着窗边的座位坐下来。车开动之后他没有看窗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户口页复印件,又看了一遍。王小梅,九岁,籍贯阜安县柳河镇。这信息跟郑国锋给他的那张纸对得上。他把复印件折好放回去,闭了一会儿眼睛,但没睡着。
大巴出了市区之后路况变差了,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碎石土路,车底传来连续的颠簸震动,窗外的风景从成片的厂房变成了散落的村庄和山坡,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一茬茬矮短的秸秆,在晨光里泛着枯黄色。中途停了两站,下去几个人又上来几个人,陆衍之一直坐在原位没动。他一直在心里排练接下来要说的话,见了医生怎么说,见了护士怎么说,如果被问到户口本怎么应对,如果被问到监护人授权怎么回答。他把每一种可能性都拆解成步骤,像以前拆解那些雷管的结构一样仔细。
车到阜安县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差十分。阜安县的客运站比滨北的更小更旧,候车厅里只有几条长椅和一面贴满过期公告的墙。陆衍之走出客运站,在门口拉了一个等客的三轮车师傅,问县医院怎么走。师傅说三块钱送到门口,他上了车。三轮车在阜安县城的主街上穿行,街道很窄,两边都是三四层高的老楼房,一层开着店铺,上面的窗户晒着被子和衣服。陆衍之注意到街上的人比滨北少得多,整个县城带着一种缓慢的、不被时间追赶的松弛感。
县医院在县城东边的一座缓坡上,三层楼的白色建筑,墙面的涂料已经发灰了,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铜牌:"阜安县人民医院"。陆衍之付了钱下车,站在医院门口看了一眼那栋楼,然后走了进去。大厅很小,左边是挂号窗口,右边是药房,中间一条走廊通往里面。他走到挂号窗口前面,探头往里面问了一句:"请问儿外科在几楼?"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没抬:"二楼,走到头右拐。"
他上了二楼。走廊比楼下更安静,两侧的门诊室门都开着,穿白大褂的医生进进出出。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一个年轻护士正在往病历架上插新收的文件。陆衍之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那护士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找谁?"
"您好,我是滨北来的,找儿外科三病区一个小患者,叫王小梅,前两天从市二院转过来的。我是她远房叔伯。"
护士皱着眉想了片刻,在面前的登记本上翻了几页,说:"王小梅……对,有这个名字,昨天办的入院。你跟她什么关系?"
"远房亲戚,她爸还在滨北住院呢,派我过来看看孩子的情况,顺便送点换洗衣服。"陆衍之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打开口子让她看到里面那件叠好的小棉袄。护士看了一眼,表情松动了一些,说:"病房在走廊尽头那间,靠窗的床。她今天精神还行,你进去待一会儿吧,别太久。"
陆衍之点了点头,道了谢,往走廊尽头走去。那间病房的门半掩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门缝里看进去。房间很小,靠墙摆了三张病床,中间那张空着,靠窗的那张床上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她背对着门,面朝窗户,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扎了一个松松的小马尾。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很多的病号服,袖子挽了好几圈,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手背上的烫伤疤在窗外的光线下隐约可见。
他没有敲门。他把门推开一点走进去,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轻而清晰的声音。床上的女孩听见声音转过身来,她的脸在窗外的天光里从模糊变得清晰。瘦了一些,下巴比以前尖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深色的,清澈的,像两粒安静地沉在水底的石头。她看见陆衍之的那一瞬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圈,然后她眨了眨眼,像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人不是想象出来的。
"叔?"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像感冒没有好透。
陆衍之走到她床边,把布袋放在床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说"你怎么瘦了"或者"你伤到哪儿了"这类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脸,然后说了一句:"那棵槐树上的字,我看到了。"
女孩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真的笑出来。她低下头,双手放在病号服的膝盖上,手指交叠着,指节微微泛白。"我走之前那天晚上溜出去的。看门的大叔睡着了,我把门拉开一条缝钻出去的。"
"你在树上刻了一个字。"
她点了点头。"我怕你忘了这里有个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跟上次在杂货铺后门说"我不想再等了"时差不多。陆衍之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口有一个很硬的东西卡在那里,他咽了一下,没有咽下去。
"我不会忘。"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一些,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我不会忘的。"
女孩抬起头来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只橘子。不大,表皮有些蔫了,泛着一种褪色的橙黄。陆衍之接过来,橘子的外皮摸起来柔软而微凉,带着被存放了几天的痕迹。他没有立刻剥开,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只橘子的形状和重量。
"这里的饭不好吃,白菜煮得太烂了。"女孩说。"医生说我还要住几天,说等烧伤科那边说可以了再办手续。叔,孙德发死了吗?"
陆衍之看着她。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好奇。陆衍之摇了摇头:"没有死。伤了。"
女孩"哦"了一声,低下头,手指继续在膝盖上交叠又松开、松开又交叠。她像是在消化那个信息。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说:"那他还会来找我吗?"
陆衍之在她面前站起来,蹲下去,让自己的视线跟她平齐。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他找不到你。以后也不会。"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他把自己蹲在一个九岁女孩的病床前面的这个姿势保持着,感觉到膝盖下面瓷砖地面的凉意透过裤子的布料传上来。他把那只橘子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又从布袋里把那件小棉袄拿出来,抖开,递给她。女孩接过棉袄,把脸埋进去,埋了几秒钟,然后又抬起来,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明显了一些。
那天上午陆衍之在医院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他没有再做任何"计划"或者"推演"。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从白亮变成灰白,看着病房里其他床位的病人被推进推出,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女孩偶尔跟他说几句话,说她在这家医院里认识了一个同样住院的小女孩,两个人交换了糖果;说这里的护士比市二院的护士温柔,扎针不怎么疼;说她晚上有时候睡不着,会想起平房区那棵槐树下面的砖台。他听她说话的时候就听她说话,中间安静的时候他也不觉得需要找话来填。
快要中午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比之前所有人的脚步都更急更快。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病房门口,胸前别着一只工作牌,上面印着什么单位的名字,陆衍之没来得及看清。那人扫了一眼病房,目光在陆衍之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女孩身上,开口说:"王小梅,有人来接你了。你叔叔来了。"
女孩抬起头,脸上出现一种陆衍之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茫然。那种茫然像一层薄雾,盖住她原本平静的眼睛。她看了门口那人一眼,又转过头来看陆衍之,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陆衍之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个穿灰西装的人。他的身体挡住了女孩的视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了一句:"你说的叔叔是哪位?"
灰西装的人侧身让了一下,从他身后走过来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皮肤粗糙,穿着旧布鞋和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上拎着一只蛇皮袋。那人走到病房门口站定,看着床上的女孩,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小梅,别怕,我是你三叔。你爹托我来接你回去。"
陆衍之没有动。他的眼睛看着那个自称"三叔"的男人,心里有一根弦被猛地绷紧了。那个男人提到"你爹",而不是"孙德发"。女孩的户口页上写着籍贯阜安柳河镇,她的生父——如果那个户口页是真实的话——应该就在这个地方。
女孩缩在床头,她看着门口那个穿蓝布褂子的男人,然后又看向陆衍之。她的眼睛里那层茫然还没有退散,但多了一样别的东西,像是一只小动物嗅到了陌生的气味之后,本能地向后退的那一步。
灰西装的人催促了一句:"快点吧,办完手续下午就能走了。"
陆衍之挡在病床前面,他没有侧身让开的意思。他看向那个"三叔",用他所能做到的最平稳的声音问了一句:"证件带来了吗?户口本,还有你跟她关系的证明。"
"三叔"愣了一下,粗糙的手指在蛇皮袋的系口上搓了两下。"啥证件?我是她亲三叔,这还有假?你这人是干啥的?"
陆衍之没有回答他。他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灰西装的男人,说:"我是滨北市民政局委托的临时监护人,孩子目前的监护责任人在滨北市住院,转院手续的对接方是我。这位先生如果要带走孩子,请出示合法的监护权证明。"
他的语气跟以前在实验室里做实验记录时的声音一模一样——平直、冷静、不带情绪。但他右手的拇指正紧紧地压在裤缝线上,压得指腹发白。因为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很清楚——他自己那些所谓的"证明",也只比对面的"三叔"多一张伪造的纸。他站在这里,跟那个穿蓝布褂子的男人站在同一块规则的地基上,谁都不比谁更"合法"。
但在那双深色的、正在从茫然渐渐变成依赖的目光注视下,他发现自己第一次真正地明白了郑国锋说的那句话——"你算不到一个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此刻站在这里,所有的方程都失效了,他算不出下一步会怎样,他甚至算不出自己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底气是从哪来的。
但他没有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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