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长途汽车站。滨北城的客运站位于老城区南侧,一座建于八十年代初的灰白色建筑,外墙的瓷砖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陆衍之早上七点到的,混在赶早班车的人群里走进售票大厅,在墙上那张巨大的发车时刻表前面停下来,从上往下逐行扫了一遍。滨北到下辖四个县城的班车各有班次,最早的一班六点半已经发走了,其余的分布在上午和下午。他把四个县的名字和对应的发车时间抄在一张纸条上,塞进裤兜里,然后走到候车厅角落里的信息台前面。
信息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面前放着一部老式电话和一只搪瓷杯。陆衍之靠在台子边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女工作人员摆了摆手说"不抽不抽"。他把烟收回去,语气随和地开了口:"大姐,跟您打听个事。我有个亲戚家的小孩,前两天受了伤从市二院转到县里医院去了,家里大人走得急,没留个准信,我这心里一直悬着。您知道最近市里往县医院转病人的话,一般是往哪个县送?"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像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陆衍之的表情很自然,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焦急但不至于过火的关切。女人犹豫了一下,说:"这个我也不清楚,转院都是医院那边安排的,不走客运这边。不过你如果知道是哪个县,我可以帮你查查去那边的班次。"
陆衍之说了句"那我自己再问问",道了谢,离开了信息台。他坐在候车厅的长椅上,把抄下来的四个县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市二院的转院关系通常跟邻近的县级医院有定向对接,他需要缩小范围。他从裤兜里摸出几枚硬币,走到大厅里的公用电话前,拨了市二院总机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说自己是孙德发的工友,想打听转院的具体去向,方便寄点东西过去。总机把他的电话转到了住院部的一个护士站。接电话的护士语气很防备,说病人信息不能随便透露。陆衍之用更低的语气说了一句:"那孩子他娘走得早,家里就剩个老头还在病床上躺着,我就是想给那丫头送件冬天衣服,天越来越冷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护士的声音软下来一点:"具体哪个县我也不清楚,办手续的是五楼烧伤科的刘护士长,你可以下午再打来看看她能不能帮你查。"陆衍之道了谢挂断。他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三分。下午还早。他走出客运站,在门口卖早点的摊子上买了一只烧饼,边吃边往公交站方向走。
上午他没有闲着。他去了一趟民政局的档案室,在门口转了一圈没有进去,从侧面的窗户看了一眼里面一排排的旧档案柜。然后他去了城东的印刷厂,找了一个认识的人——以前电缆厂的同事老宋,如今在印刷厂当仓库管理员。陆衍之跟老宋寒暄了几句,说自己想借一台打字机打点材料。老宋把他领进仓库旁边的小办公室,指着一张桌上落了一层灰的老式打字机说:"随便用,墨水带还剩半卷,打完帮我锁好门就行。"
陆衍之关上门,在打字机前面坐下来。他需要的不是打印东西,他需要确认一种可能性——上次那张打印体纸条上的打字机型号。他把抽屉里的旧墨水带卷出来看了看,型号跟他在纸条墨迹上推断的一致,都是"天坛牌"老式打字机专用带。这种机器在滨北城已经不多了,但印刷厂、街道办、老机关单位还留着一些。他不能确定那张纸条就是从这台机器上打出来的,但他确认了一个信息:打印体纸条的来源,大概率是某个仍在使用老式办公设备的单位或个人。
他把打字机原样放好,锁上门,跟老宋道了别。走出印刷厂的时候,十月的阳光照在人行道上,把他的影子缩成脚底下短短的一团。他忽然觉得有一件事他没有利用好——郑国锋给他的"三天"期限。三天意味着郑国锋在这三天里不会采取行动。这意味着他可以利用这三天做一件事:把所有可能留存痕迹的地方挨个走一遍,确认信息流是否已经外溢到郑国锋之外的范围。
下午两点,他再次拨了市二院的电话,这次直接转了烧伤科护士站。接电话的人正是那位刘护士长,声音利落干练。陆衍之用了同样的开场白,说自己是孩子父亲那边的远房叔伯,想问问孩子转去哪个医院,好寄点生活费过去。刘护士长顿了两秒钟,说:"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爸以前工友,现在孩子她爸还躺着,这边总得有人操个心。"
刘护士长那边传来翻纸张的声音,然后说:"市里统一安排的转院,是下辖的阜安县人民医院,儿外科。昨天上午办的手续,交接单上写的接收科室是儿外科三病区。你要是想寄东西,寄到那边应该能转到。"
阜安县。陆衍之的笔在掌心飞快地记下了这个名字。他道了谢,挂断电话,站在电话亭里面把那个名字又默念了一遍。阜安县,滨北市最北边的一个县,坐大巴大概两个多小时,山多,经济在四个县里最落后。把一个被转院的孩子送到一个偏远的县医院去,某种程度上算是一种"沉下去"的处理方式——不会被人注意,也不会被追问。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今天已经没有去阜安县的班车了,最后一班一点半已经发走。他最早只能明天早上走。他走出电话亭,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深秋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窄巷里穿过来,带着一股燃烧落叶的气味。他往筒子楼的方向走,脑子里在高速运转——明天早上去阜安县,找到了医院,然后呢?他没有户口本,没有亲属证明,他只是一个自称"远房叔伯"的人,没有任何凭证可以让医院把一个孩子交给他或者允许他探视。他需要提前准备一些东西。
他在筒子楼附近的那家文具店买了几张空白介绍信纸和一小瓶红墨水,又买了一支便宜的蘸水笔。回到住处之后,他把门反锁,坐在桌前,用蘸水笔蘸了红墨水,在空白介绍信纸上练习写了一个标题:"兹证明"。他的字不算好,但模仿那种老式公文的格式和笔迹他有足够的耐心。他不需要写得完美,只需要在对方不仔细验查的情况下蒙混过关。
他练了大约半个小时,写到第三张的时候已经能流畅地写出"阜安县人民医院院办:兹有我厂职工孙德发之外甥女王小,因监护人事由需由亲属陆衍之代为办理相关手续……"他把这张纸晾干,对折好,放进一只信封里。信封上他没有写任何地址和姓名,只是收进了夹克内袋。
做完这一切之后,天已经黑了。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筒子楼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暗色的纸面上被慢慢点开的暖色圆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郑国锋今天没有再给他递纸条。那个三短一长的口哨声也没有再响起。他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
十点半,他准备关灯睡觉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很轻,三声,间隔均匀。陆衍之的全身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他站着没有动,也没有出声。门外又响了三声,同样轻,同样均匀。然后一个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
"是我,郑国锋。开门。"
陆衍之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的声控灯亮着,郑国锋站在门外,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没拿保温杯,夹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陆衍之打开了门锁,但没有开大,只留了一条缝。郑国锋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说:"我进来说。"
陆衍之让他进了门。郑国锋走进去之后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衣柜方向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在书桌前面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把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陆衍之关了门,靠在门板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我查到那个丫头在哪儿了。"郑国锋开口说。"阜安县医院,儿外科。你今天下午打电话问的就是这个对吧。"
陆衍之没有否认。"您也查到了。"
"我没查。"郑国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二院,找刘护士长聊了聊。她说下午有人打电话来问,问我认不认得打电话的人。我跟她说那是我的线人。"
陆衍之的呼吸微微停了一拍。郑国锋在他面前替他圆了一道谎,而且是用"线人"这个身份。这意味着郑国锋在保护他,同时也意味着郑国锋已经把他纳入了某种私有化的掌控范围。
"你明天要去阜安。"郑国锋用的不是问句。"你想过没有,你以什么身份去?你跟她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关系。你连她的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伪造了一份介绍信。"陆衍之直说了。他没有隐瞒的必要。
郑国锋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沉默了大概十秒钟之后,他伸手把牛皮纸档案袋的口袋绳解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折叠的文件,摊开放在桌面上。陆衍之走过去低头一看——是一张户口页的复印件。姓名栏写着"王小梅",出生年月一栏的日期模糊但能辨认,籍贯那一栏写着阜安县下面的一个乡镇名。监护人的名字被涂黑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墨块。
"这才是她。"郑国锋说。"你现在知道她的全名了,知道她的籍贯了。你那张介绍信上写'王小',医院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假的。"
陆衍之把那张复印件拿起来,在台灯底下看了很久。王小梅。他第一次知道她完整的名字。那个"梅"字让他想起老槐树底下的砖台上,她剥开橘子递给他一半的时候,手指灵活地叠着橘子皮的样子。
"你为什么帮我?"陆衍之把复印件放回桌上,看着郑国锋。
郑国锋把档案袋重新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因为我看过那棵树上的字了。一个丫头片子,要走之前跑到一棵老树皮上去刻一个姓,那姓还不是她自己的。你告诉我这种事它属于哪条法律管?哪本卷宗能装得下?"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侧过身,看着陆衍之说:"明天早上六点半,客运站第一班去阜安的车。我建议你坐那班。到了那边别莽撞,先看看那丫头自己愿不愿意回来。万一她不愿意,你千万别强求。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觉得自己算得准。但你算不到一个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你算不到她刻那个字的时候在哭还是没哭。"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的脚步声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然后是一层一层的下梯声,最后是铁门开合的咣当声。
陆衍之把门关上,返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张户口页复印件又看了一遍。王小梅。阜安县。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明天早上的班车,六点半。
他把复印件小心翼翼地折好,和那张介绍信一起放进夹克内袋。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看了一眼最上层那件叠好的小棉袄。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棉袄的袖口,布料粗砺、微凉,像很久以前某个人穿过的温度一样,正在慢慢变冷。
他关上衣柜的门,回到床边坐下来。他闭着眼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明天要走的路线、要说的话、可能遇到的问题。做着做着,他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实验"这个念头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了。他的头脑里,那些方程式已经被一个名字取代了。王小梅。三个字,笔画简单,却比他设计过的任何一套引爆模型都要复杂得多。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夜色包围着他,但他觉得今天的夜色比前几天都要轻一些。窗外的风声里没有掺杂口哨,没有脚步声,没有纸页从门缝底下被推进来的沙沙响。他翻了个身,把枕头调整到一个舒服的角度,然后慢慢地、平稳地进入了睡眠。梦里他没有出现在那间摆满玻璃罐子的厂房里,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树皮上刻着一个字,他伸手去摸那个字的凹槽,指尖触到的是温的。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的天空是一种介于深蓝和灰之间的颜色。他看了一眼闹钟,五点二十分。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把那件小棉袄从衣柜里取出来,叠进一只干净的布袋里,系好口,挂在肩上。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信封和复印件,最后检查了一遍,推开门,走进了那个尚未完全苏醒的清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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