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榈街是一条夹在老城区的窄巷,街道两旁的房子大多是两层砖木结构,门前的台阶有些已经开裂,油漆剥落处露出灰褐色的木纹。十七号是一栋浅黄色的联排屋,二楼的窗户拉着米色窗帘,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埃利奥特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走到楼前,推了推一楼大门——锁着。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然后绕到楼侧,发现有一道铁质外挂楼梯通向二楼平台,楼梯的踏板锈迹斑斑,但看起来依然结实。
他踩着那架楼梯上了二楼,平台尽头是一扇半掩的蓝色木门,门缝里透出细微的光线。他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室内是一间不大的起居室,家具极简——一张旧沙发、一只木质矮几、靠墙的书架上摆着几排旧书和文件盒。窗户上的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线从缝隙中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亮的长条。
矮几上放着一只打开的黑色公文包,里面有几本笔记本和几张散落的白纸。埃利奥特走近,看到其中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亚伦·格雷格,工作日志,一九九七至一九九八"。他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表格,记录了九七年北区惩戒所的物资进出库明细。条目密密麻麻,字迹工整但很小,需要用放大镜才能一一辨认。他快速翻到九八年三月的部分,手指在页面上逐行移动。三月十二日——一批标记为"备用品——冬装外套"的物资被调出仓库,出库签字的栏里有两个签名:一个是格雷格自己的,另一个是"R.K."。埃利奥特的指腹停在那个签名上,看了很久。
他把笔记本放回公文包,准备继续查看其他文件时,忽然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铁质楼梯的咯吱声——是更近的脚步声,来自楼内木制楼梯。他迅速合上公文包,站到门侧,背贴着墙壁。
脚步声在二楼平台上停住了。门被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一个人影侧身挤了进来。那人穿着一件深绿色夹克,灰白的短发,面容熟悉——维吉尔·斯托克斯。他看到埃利奥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快速关上了身后的门。
"你也来了。"维吉尔压低声音,"我在巷口看到你的车了,所以绕到后面走的楼梯。"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址?"
"格雷格消失的前一天,他托人带了一封信给我。信里只写了这个地址和一句话——'东西在矮几的公文包里。'我想着趁还没被人发现,先来拿走。"维吉尔的目光落在矮几上那只黑色公文包上,"你都看过了?"
"正在看。"埃利奥特重新走回矮几旁,把笔记本摊开,"你来看这页。三月十二日的出库签字。"
维吉尔蹲下身,目光扫过那行字,眉头拧紧了。"凯尔西的签名。他亲自签的。这就不是'知情不报'的问题了——他是直接经手人。"
埃利奥特继续翻看后面的内容。三月十四日——也就是案发前一天——有一笔非常简短的记录,只写了一行:"应R.K.要求,清理仓库东侧货架第三排的库存。处理方式:转移至备用仓库。"
"他清理了证据。"埃利奥特说,"那批'备用'冬装外套在案发前被转移走了,留在仓库里的都是无关物资。所以后来如果有人来查,找不到任何与哈洛公司匹配的服装。"
维吉尔站起来,环顾了一下房间。"格雷格留下的不止这本笔记本。你看书架最上面那排——有一个铁皮盒子。"
埃利奥特顺着他的指向看去,书架顶层确实有一只银灰色的铁皮盒子,被两本厚词典挡在后面。他伸手取下来,盒子没有上锁,盖子的边缘有一圈被频繁开合磨出的光亮痕迹。他打开盖子,里面放着几张底片、一只密封的塑料袋和一张折起来的泛黄地图。
他把塑料袋拿出来看——里面装着一小块深色布料,约莫巴掌大小,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布料的颜色和质地,跟他在北区惩戒所旧址捡到的那张旧照片里工装外套的颜色非常一致。他把塑料袋放下,拿起那张地图展开。地图是银湖市北郊的手绘示意图,标注了几个位置,其中一个被红色圆珠笔圈了两圈——那是一个靠近银湖庄园西门的小型仓库。
"格雷格不仅留下了文字记录,还留下了实物。"埃利奥特把那块布料和地图一起放回铁盒,"他做的备份工作,比我们任何人想象的都多。"
维吉尔蹲在矮几旁,把笔记本的每一页都快速翻拍进手机里。"我们需要把这些东西带出去。如果凯尔西的人来过这里一次,他们就会再来第二次。"
埃利奥特把铁盒夹在腋下,把公文包合上拎在手里。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下楼梯的方向——没有声音。他向维吉尔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楼内木制楼梯下到一楼,经过一条昏暗的过道,从后门出去。后门通向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侧堆着几个废弃的垃圾桶。两人快步沿着巷子走了大约一百米,转上另一条街,才放缓脚步。
埃利奥特把铁盒放进自己车的后备箱里,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维吉尔站在车旁,双手叉腰,喘了口气。"格雷格消失了,但他的东西还在。这说明他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被完全说服——他留了后手。"
"他留了后手,但也留下了自己的去向。"埃利奥特靠在车门上,"凯尔西把他接走,可能是为了控制他,也可能真的是为了保护他。但现在我们手里有他的笔记本和实物证据,就算他本人不出庭,这些也能作为间接物证提交。"
维吉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明天下午三点,我去见洛蕾塔·哈珀。所有材料她都会过目一遍,然后她会制定听证会的证据提交策略。这些笔记本、布料、底片和地图,全部都会进入证据清单。"
维吉尔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说:"我今天在跟踪凯尔西的时候,注意到另一件事。他今天上午去了银湖庄园西门旁边那个小仓库——就是你刚才在地图上看到的那个位置。他在那里呆了大约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袋子,不大,看起来像是装了文件之类的东西。"
埃利奥特的呼吸顿了一下。"那个仓库还有东西。"
"至少在他进去之前还有。"维吉尔说,"他拿出来的是什么,我没看清。但他把袋子放进了自己车的后备箱,然后开车回了庄园主楼。"
埃利奥特站直身体,脑中迅速转着。凯尔西在格雷格消失的当天上午去了那个仓库,取走了某样东西。格雷格的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两圈那个位置——那不是一个随意的标记,那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一条索引。他可能把最关键的一部分证据藏在了那个仓库里,而凯尔西比他早一步找到了它。
"那个仓库现在还有保留价值吗?"
维吉尔摇了摇头。"如果凯尔西已经把东西拿走了,那里可能只剩空壳。但有一点让我觉得奇怪——他进去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只拿了一个小袋子。如果仓库里真的有很多东西,他不可能只拿一个袋子就出来。可能那个仓库里还留着别的,只是他没有找到,或者不想当场全部带走。"
埃利奥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距离天黑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对维吉尔说:"你跟我一起去那个仓库。我们看一眼就撤,不进去,只确认外围有没有被清空的痕迹。"
维吉尔点头,坐进副驾驶座。埃利奥特发动引擎,车子沿着城区向北郊的方向驶去。他把地图上的位置记在脑中,没有打开导航,靠路标和记忆穿过几条次级公路,最后进入一片低矮的旧工业区。银湖庄园的西门在这个工业区边缘的一条死路尽头,围着铁丝网围栏,围栏上挂着"私有领地,禁止入内"的标识牌。
埃利奥特把车停在距离围栏约一百米的一处废弃厂房侧面,两人步行靠近。那个小仓库是一栋单层砖房,屋顶是波纹铁皮,外墙是灰水泥抹面,一扇卷帘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维吉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型手电筒,朝仓库侧面的窗户照了一下。窗户内壁积满了灰,但靠近窗台的位置有一处被擦拭过的痕迹,露出了玻璃原本的透明颜色。有人不久前从这个窗口向内观察过。
"凯尔西来过。"维吉尔关掉手电筒,"而且他站在这个窗户前面看了很久。"
埃利奥特绕到仓库背面,发现后墙有一扇窄小的气窗,窗框上的螺丝有被拧动过的痕迹,锈迹断口是新鲜的——不到二十四小时内被转动过。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站在那里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上的地图照片调出来对比位置。地图上用红笔圈两圈的地方,正是在这扇气窗对应的室内位置。
他抬起头,从气窗的缝隙向内看。光线很暗,但他隐约看到墙角有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放着一只灰色塑料箱。箱子没有完全盖上,盖子翘起一角,露出里面一叠像文件一样的东西。
凯尔西没有带走全部东西。他拿走了他判断"重要"的那部分,把剩下的留在了原位。或者说——他故意留下了一部分,用来做某种饵。
"维吉尔,你在这里等。我去取个东西。"埃利奥特绕回仓库正面,观察了一下那把新锁的型号,然后回到车里取了一把工具钳。他用工具钳卡住锁梁的末端,用力旋了一下——锁芯发出轻微的卡顿声,但没有打开。他换了一个角度再试了一次,锁终于弹开了。
他把卷帘门提起大约一尺的高度,弯腰钻了进去。仓库内部弥漫着尘埃和机油的气味,地面是水泥的,有几块积水干涸后留下的浅色印记。他走向那个铁架子,打开那只灰色塑料箱的盖子。里面确实装着文件——几份旧合同复印件、几张手写的便条、以及一本薄薄的黑色活页册子。
他拿起那本活页册子翻开来。第一页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九九八年至二〇〇〇年,凯尔西与哈洛、韦伯、康奈尔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附注:请于合适时机转交检察官克劳斯。——亚伦·格雷格。"
埃利奥特站在原地,手指捏着那本活页册子的边缘,感觉自己的掌心被纸页的边角硌出浅浅的印痕。格雷格在被凯尔西"接走"之前,已经把最重要的一部分证据放在了凯尔西应该最先去拿的位置,但凯尔西那天只拿走了文件袋,留下了这本活页册子——要么是他没有翻到箱子底部,要么是他故意没有拿,把它留给后来者。
不管是哪一种,这本册子现在在埃利奥特的手里。
他把活页册子放进外套内袋,把塑料箱的盖子盖好,退出仓库,把卷帘门重新拉下来,锁好那把新锁。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沿着来路退回到废弃厂房旁边。维吉尔还站在那个位置,看到他出来之后松了一口气。
"拿到了?"
埃利奥特拍了拍外套口袋。"拿到了。比我想象的多。"
两人快步走回车里。埃利奥特坐进驾驶座,把那本活页册子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仪表盘上面,没有翻开。他启动引擎,车子驶离那片工业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傍晚的天色正在从橘红过渡到深蓝,远处的树冠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贴在淡紫色的天际线上。
维吉尔在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说:"你觉得这是格雷格安排的?还是凯尔西故意留下的?"
埃利奥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路面。"我现在不确定。但这本册子出现在那个箱子里,而凯尔西显然进去过却没有带走它——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要么是格雷格在凯尔西进去之前就把册子放在了凯尔西不会翻到的地方,要么是凯尔西看到了它,但决定把它留给别人。不管是哪一种,它现在到了我这里。而它里面的内容,可能是整座链条上最后一截。"
车子驶入银湖市区的道路,路灯依次亮起,把路面照成柔和的暖黄色。埃利奥特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把车开到了洛蕾塔·哈珀的办公室所在的那栋楼前。他把活页册子放在副驾驶座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塞拉,然后打了一行字:"拿到了。比卡特的账目更完整。明天见哈珀之后我会告诉你全部内容。"
塞拉回复了一个字:"好。"
埃利奥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夜色正在完全降临,银湖市的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空散落在黑暗中。他伸手摸了摸外套内袋里的那本活页册子,封面的边角在他指尖触到的位置留下一种粗糙而干燥的触感。
那里面写着什么,他还没有看。但那种等待打开的感觉,跟十二年前他站在电椅观察室里等待开关合上的感觉截然相反。那个时候他等着一个结束。现在他等的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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