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听证会上的幽灵

埃利奥特的脚踩在油门上,转速表的指针快速攀升。后视镜里那辆灰色轿车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既不加速超车,也不减速退后,像一个耐心十足的猎手在评估猎物的体力消耗。维吉尔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抓住头顶的把手,另一只手按着膝盖上那只信封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们不会在主干道上动手。"维吉尔说,声音比埃利奥特预想的镇定,"太显眼了。他们会等我们转入辅路或停下来的地方。"

埃利奥特没有回答。他在下一个路口猛地右转,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短促的尖叫。灰色轿车跟着转过来,依然保持五十米左右的距离。他又连续做了三次快速转向,穿过一片旧工业区的窄巷,最后在一座废弃的加油站后面熄了火,关掉所有车灯。

两人坐在黑暗里,呼吸声在封闭的车厢中格外清晰。埃利奥特从座椅缝隙里摸出一副望远镜,透过积灰的后窗向外观察。大约两分钟后,灰色轿车从两百米外的路口缓慢驶过,没有减速,也没有停留,沿着主路一直开远了。

维吉尔放松了肩膀,吐出一口气。"你今天救了我一条命。"

"你救我的在先。"埃利奥特把望远镜放回储物箱,"那本探视簿的下落,你还能想到别的线索吗?"

维吉尔垂下头,双手搓了搓脸。"亚伦·格雷格——那个仓库管理员——他当年跟我关系不算差。他喜欢赌马,欠了不少钱。我帮他牵过线,从外面给人带过消息。作为交换,他让我看过一眼那本探视簿。我当时没仔细看,但记住了一个名字——梅尔文·卡特。那个名字出现在探视记录里,频率很高,每一次都写的是'工作事务'。"

"梅尔文·卡特是谁?"

"哈洛公司的前财务主管。二〇〇〇年因挪用资金入狱,服刑期间神秘死亡,官方结论是'自杀'。但我知道他不是自杀的。他死前一周,托人带出来一张纸条,说他'手里有不该有的账目'。然后他就死了。"

埃利奥特靠回驾驶座,把一条路在脑中串起来:马库斯·哈洛的商业债务→梅兰妮·温特斯的丈夫欠款→母女被杀→马库斯·贝尔被栽赃→雷蒙德·弗莱彻发现真相→被列奥·福斯特撞死→列奥被法戈·贝内特操控→亚伦·格雷格保管探视簿→探视簿又被"H"截走。整条链路上,每一步都有人恰好在关键节点上消失或沉默。

"梅尔文·卡特当年关在哪一座监狱?"

"银湖南区惩戒所。跟他同监区的还有一个人——德雷克·瓦尔登。"

埃利奥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德雷克·瓦尔登,法戈·贝内特的心腹,哈洛的外甥。他在二〇〇〇年与梅尔文·卡特同监区,而卡特当年就"自杀"了。这如果只是巧合,那全世界的巧合都该去买彩票。

他发动引擎,开车绕过旧工业区,回到通往市区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次第亮起,把路面照成一条长长的灰黄色带子。他们在一个远离市中心的汽车旅馆门口停下来,埃利奥特用现金开了一间房,没有登记真实姓名。

房间里只有两张床、一台老式电视机和一张塑料贴面的桌子。维吉尔坐在床沿上,把连帽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旧毛衣。他看着埃利奥特在桌边坐下,翻开那本黑色日记本的后续部分,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孩子?"

"什么孩子?"

"马库斯·贝尔。他已经不在了。你做的一切,改变不了他的结局。"

埃利奥特的手指停在纸页上,没有翻过去。"我知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改变结局,是为了让那个结局有被承认的一天。"

维吉尔沉默了一会儿。"你跟我见过的检察官都不一样。你心里有东西在烧,不是火,是另一种东西。"

"是愧疚。"

"愧疚烧不了那么久。"维吉尔说,"我见过太多有愧疚的人,他们过三个月就习惯了。你不一样。你在找的不是赎罪,是某种更——"他斟酌了一下词,"——更根本的东西。你在试图重新定义你自己做过的事。"

埃利奥特没有回答。他翻到日记本的某一页,马库斯的字迹变得急迫而细碎:"今天有人告诉我,说我的案子被某个人'特殊关照'过。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弗莱彻先生的表情不太好看。他说他要去查一件事——关于监狱采购的那批冬装外套。他说那批外套的采购合同上签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不属于任何狱政官员,而是来自一家外部企业的'赞助'。那家企业的名字里有两个字母,F和H。"

F和H。法戈·贝内特。马库斯·哈洛。这两个名字被写在同一个采购合同上。

埃利奥特合上日记本。"我需要回一趟办公室。有一个东西放在我保险柜里,是关于北区惩戒所采购档案的备忘录——我几年前处理另一宗案件时调阅过,当时没有留意,现在想起来可能有记录。"

维吉尔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出现在司法部大楼里。你有前科,警卫会拦你。"

"我不进楼。我在外围等你。如果你四十分钟没出来,我就报警。"

埃利奥特看着他。"你不怕跟我绑在一起?"

维吉尔摇了摇头。"我早就被绑在雷蒙德·弗莱彻的那条船上了。你只是晚来了几年。"

两个人开车回到司法部大楼附近。埃利奥特把车停在三个街区外的一处公共停车场,维吉尔留在车里,戴上外套帽子,把座椅放低,看起来像是在休息的搬运工。埃利奥特步行走向大楼,刷卡进入侧门,穿过空旷的一楼大厅。值班警卫跟他点头打了个招呼,他回了一个简短的手势,然后走向电梯。

他的办公室在顶层。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注意到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指示灯在闪——绿色,表示正在录制。这很正常,整栋楼都覆盖着摄像头。但他走出电梯时,走廊尽头的声控灯没有亮,他踩了两下地面,灯才迟钝地亮起来。有人把传感器灵敏度调低了。这意味着,不久前有人来过这一层,不希望灯亮得太快。

埃利奥特放轻脚步,贴着墙壁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前。指纹锁正常,推开门时,室内没有异常。他走到书柜后面,打开嵌在墙里的保险柜,输入密码,拉开柜门。里面东西都在——几本卷宗、一个文件袋、两张旧光盘。他翻到最底层,找到一份蓝色封面的备忘录,标题是"北区惩戒所一九九七年物资采购合同审查备忘"。

他翻到第三页,采购清单上列着冬装外套一批,供应商名称栏里写着:格雷格兄弟商贸公司。联系人:亚伦·格雷格。

亚伦·格雷格,就是那个仓库管理员,今天在北区旧址偷听他们对话的人。他不是普通的员工——他是供应商本人。他的公司把外套卖给了监狱,又把同一批外套的复制品提供给了马库斯·哈洛的公司。一个人,两笔生意,一个用来掩饰另一个。

埃利奥特迅速用手机拍下那一页。他把备忘录放回原位,关上保险柜,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瞥见办公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白色的信封,放在他平时放咖啡杯的位置上,之前绝对没有。

他警觉地环顾四周,办公室没有其他人。他走过去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折好的纸。纸上是一行打印体,没有签名:"你翻的那本旧账,不止一个人有副本。我手上也有一份。如果你想知道当年是谁替哈洛在司法系统里铺路,明天下午两点,老法院旁边的橡树咖啡馆,一个人来。带那本日记。 ——F."

F. 法戈·贝内特。

埃利奥特把纸条折进口袋,然后快步走出办公室。电梯下行时,他打开手机,看到维吉尔发来一条消息:"刚才有一辆黑色厢车开过大楼侧面,停了两分钟又开走了。我看不清车牌。你没事吧?"

他回复:"没事。马上下来。"

电梯门打开,他穿过大堂走出侧门。夜风吹过来,他放慢脚步,假装在掏钥匙,实际上余光扫过街道两侧。那辆黑色厢车已经不见了。他回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维吉尔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口袋里,什么都没问。

埃利奥特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他没有直接回汽车旅馆,而是在城市环线绕了半圈,确认没有车跟随,才拐向城外。

维吉尔在沉默了很久之后忽然说:"你刚才在楼上的时候,我想到一件事。梅尔文·卡特死前带出来的那张纸条,说他有'不该有的账目'。那些账目如果是关于马库斯·哈洛的洗钱链条,那卡特死后,这些账目去了谁手里?"

"去了该去的人手里。"埃利奥特说,"留下来做把柄,用来控制其他参与者。"

维吉尔点头。"所以列奥·福斯特不是唯一的棋子。亚伦·格雷格是。德雷克·瓦尔登是。我也曾经是。连雷蒙德·弗莱彻都是一个威胁过大的棋子,所以被提前移除了。"

"那你觉得,我现在是什么?"

维吉尔侧过头看着埃利奥特的脸。"你现在是要被移除的棋子。但你手里握着的线索太多了,他们不敢直接动你。他们会尝试让你'主动退出'——给你一条路,让你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实际上只是在走向他们划好的终点。"

埃利奥特握紧方向盘,前方的路在车灯照射下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他想起马库斯日记里那句话——"你不是我,但你终将成为我。"此刻他感到那句话正在缓慢地变成现实。

他掏出口袋里法戈·贝内特的纸条,看了一遍上面的字。"明天下午两点,橡树咖啡馆。一个人。"

"你会去?"

"我会去。"埃利奥特说,"但我会带两个人去——我和那本日记。第三个人,藏在暗处。你愿意做那个第三个人吗?"

维吉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从今天下午开始,已经是你的人了。"

汽车驶过银湖市郊外一座跨越河流的老桥,桥下的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磷光。埃利奥特透过车窗看向水面,那里映着一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边缘模糊,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吞下去。

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了那本日记的封面。那个被撕掉的半页空白处,像是另一个人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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