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湖市的老法院建于一九二三年,灰黄色砂岩墙面,正门上方刻着一句拉丁文格言,风化得只剩几个字母可辨。它隔壁的橡树咖啡馆夹在一家旧书店和一家倒闭的干洗店之间,门面窄小,招牌上的橡树图案已经褪成一片模糊的深棕色。埃利奥特在一点五十分到达,把车停在两个街区外,步行穿过一条种满老梧桐的巷子,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门。
午后两点是店里最冷清的时段。靠窗的几张桌子空着,吧台后面的年轻店员在低头刷手机。只有最里面靠墙角的一张卡座上坐着一个人——男人,大约六十岁,穿一件干净的蓝灰色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嘴角两侧有深深的法令纹,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几乎是灰绿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像一根探针,不急不缓地戳进对方皮肤下面。
埃利奥特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他没有点咖啡,也没有脱外套。他把那本黑色日记本放在桌上,手心按在封面上。
"法戈·贝内特。"
对方微微点头,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克劳斯先生。你准时。我喜欢准时的人。"
"我不喜欢被人用信叫到咖啡馆来。"埃利奥特说,"但我来了。你有什么想说的,现在说。"
法戈·贝内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很慢,杯底接触托盘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你知道我是谁。我从一九九五年开始,在银湖州的多个监狱里建立了一个小小的信息交流网络。不是因为我想当老大,是因为监狱里总有人需要传递一些……官方不允许传递的信息。我做的是中介生意。"
"包括让列奥·福斯特闭嘴。"
"包括很多事。"法戈没有否认,"但我不是操纵这一切的人。我只是执行者。有人给钱,我办事。你在这个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应该明白'棋子'和'棋手'之间的区别。"
埃利奥特的手指按在日记本的封面上,没有松开。"你今天的目的是什么?"
法戈靠在卡座的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着埃利奥特,像在估量一件即将出价的货物。"我的目的很简单——我想活着出去。我目前服刑的监狱里有人想让我死,因为我手里握着一份他们不想外流的东西。如果你帮我转到州外监狱,或者帮我拿到减刑,我就把那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法戈从毛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推过桌面。纸面上是一份表格的复印件,抬头印着"银湖州北区惩戒所特别探视登记簿——一九九六年至一九九八年"。表格上的日期、探视人姓名、被探视人姓名、探视目的——密密麻麻排列着,部分条目被手写红笔圈了出来。
埃利奥特的目光落在那些红圈上。一九九七年三月,探视人"德雷克·瓦尔登",被探视人"梅尔文·卡特",目的栏写着"财务事务"。同年六月,同一组名字再次出现,目的栏写着"私人事务"。一九九八年一月,探视人"马库斯·哈洛",被探视人"德雷克·瓦尔登",目的栏是空白。而紧挨着的那一行,日期是一九九八年三月十四日——梅兰妮·温特斯母女的谋杀案发生在三月十五日。探视人是"亚伦·格雷格",被探视人是"德雷克·瓦尔登",目的栏写着"物资交接"。
物资交接。冬装外套。金色纽扣。
"这份复印件你从哪里来的?"
"亚伦·格雷格当年做了两份抄本。一份他自己留着,一份卖给了我。因为他知道这种把柄握在不同人手里,才能保证自己活得久。"法戈说,"但他没想到的是——他卖给我的那份,我自己又做了两套复制件。一套在我手里,一套在安全的地方。所以他后来想反悔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这是在告诉我你很聪明。"
"我在告诉你,我是一个愿意交易的人。"法戈把那张纸收回,但没有放回口袋,而是拿在手上,"你帮我转到北部的桑希尔监狱,那里不像南边这么'拥挤',我手里的东西就归你。你可以用它来公布真相,洗清马库斯·贝尔的名字,把马库斯·哈洛钉上墙。随便你想怎么用。"
埃利奥特看着法戈,沉默了几秒。"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不为哈洛卖命了?"
法戈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被压制多年的表情终于漏出来了一瞬。"哈洛在我入狱的时候答应过照顾我的家人。我入狱第二年,我女儿因为吸毒过量死了。第三年,我妻子改嫁,改嫁的对象是哈洛公司的一名安保主管。"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历史事件。"我从那以后就不为任何人卖命了。我只为自己活着。"
埃利奥特把日记本往前推了推。"你先告诉我一件事——谁是你消息来源中的'R'?那个一直给我递纸条的人。"
法戈的目光闪了一下。他把咖啡杯端起来,但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棕色的液体。"那不是我的线人。我一开始也以为是雷蒙德·弗莱彻的鬼魂在作祟,后来我发现,那个'R'跟你我都不相关。她是一个独立行动的人。她住在银湖市东区,在社区大学教过书,现在在法律援助中心工作。你想知道她的全名,你应该已经有了。"
"塞拉·贝尔。"
法戈点了点头。"她比你想象的要早入局。马库斯死后第二年,她就开始搜集所有与案件相关的公开记录。她找过米莉森特,找过雷蒙德的旧同事,甚至通过中间人联系过我——当然,我当时没理她。但这些年过去,她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完整,比你们任何一个人的都完整。"
埃利奥特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塞拉·贝尔。那个在办公室里递给他日记本、说"我还没有决定你是哪一种人"的年轻女人,原来早就布好了自己的线。她不是被动地等待真相浮出水面,她是那个一直在水下推着所有人往前走的人。
"她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因为她不确定你值不值得信任。"法戈说,"直到你把那本日记翻开之后,她才开始相信你。"
埃利奥特想起了墓园里那行字——"他说原谅你是假的。"那是塞拉刻上去的,用马库斯的钥匙。那行字既是马库斯的声音,也是塞拉自己的测试。她在看埃利奥特看到那句话之后会怎么反应。
他把日记本拿回来放回外套内袋。"明天之前,我会安排一份转狱申请草案。但你要先告诉我——梅尔文·卡特死前留下的那笔账目,现在在哪里?"
法戈笑了,这次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笑容,法令纹加深,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卡特把那笔账目交给了他的律师,律师把它做成了一份加密文件,存在了北区惩戒所图书馆的一本旧书里。那本书叫做《银湖州刑罚史》,是馆藏编号三五九。那本书在惩戒所关闭的时候,被移到了州立档案馆的'淘汰文献'区。如果你想要,你得在它被销毁之前拿到它。"
埃利奥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我会安排你的转狱。但如果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法戈说,抬起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我活到这个年纪,已经不剩多少可以骗人的力气了。我只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度过剩下的时间。至于你跟哈洛之间的账,那是你自己的事。"
埃利奥特转身走向咖啡馆门口。推门时,他余光扫到街对面那条巷子的阴影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维吉尔·斯托克斯靠在墙边,低着头像在抽烟,实际上一直在观察四周。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埃利奥特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回停车场的路上,手机响了。是塞拉·贝尔。
"我听说你见了法戈·贝内特。"她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紧绷的警惕。
"你怎么知道?"
"因为法戈在见你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你要找的那个人,终于愿意坐下来谈了。'"塞拉停了一下,"克劳斯先生,法戈不是那种会主动帮人的人。他给你东西,一定是因为他从你那里拿到了更多。你答应他什么了?"
埃利奥特站在停车场入口,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我答应帮他转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知不知道,法戈·贝内特想要从南边转出来,是因为他在南边监狱里欠了德雷克·瓦尔登一笔命债?他害死了瓦尔登的一个亲信。如果哈洛知道法戈在跟你合作,法戈转不转狱都活不过三天。"
埃利奥特拉开车门的手停住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德雷克·瓦尔登三天前通过中间人给我带了一句话。"塞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告诉那个检察官,法戈·贝内特是一颗安了引信的炸弹。谁碰他,谁炸。'"
埃利奥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银湖市三月的阳光带着一种虚假的暖意,照在他的后颈上,他却觉得血液正在从四肢末端往回收。他低头看着自己握住车门的手,指节发白。
"塞拉,那份探视簿复印件在你手里吗?"
"法戈给过我一份。但那份不是完整的——中间缺了一页。缺的那一页上,应该写着德雷克·瓦尔登与某位司法官员的探视记录。法戈把那一页留着当最后的底牌。"
埃利奥特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他把手机放在支架上,发动引擎。"你跟我一起去趟州立档案馆。那本书——叫《银湖州刑罚史》的,编号三五九。法戈说里面藏着梅尔文·卡特的账目。"
电话那头的塞拉停顿了两秒。"你怎么知道那本书?"
"法戈告诉我的。"
"那本书——"塞拉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紧了,"那本书在三天前被调走了。调阅记录上签的名字,是亚伦·格雷格。"
引擎在空转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埃利奥特把头靠在座椅头枕上,车窗外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副驾驶座上。亚伦·格雷格。那个在废墟里偷听他们对话的人,那个在采购合同上签了名的供应商,那个在探视簿上填过"物资交接"的人。他在三天前就拿走了那本书。
法戈·贝内特卖给他的信息,比他卖出的时间晚了三天。
埃利奥特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他拨通维吉尔的电话,只说了六个字:"我们被抢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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