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勒索的漩涡

埃利奥特在州立档案馆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塞拉·贝尔就来了。她没有开车,是骑一辆旧自行车过来的,车筐里放着一只帆布包,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上,遮住半张脸。她把自行车锁在路灯杆上,走过来的时候看了埃利奥特一眼,目光里有种早已预料到一切的沉静,像是提前看完了剧本的演员。

"走吧。"她说,"调阅记录在二楼西侧的管理处电脑里,他们下班前还有四十分钟。"

两人穿过档案馆的玻璃门,大厅里弥漫着纸页和木质档案柜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塞拉走到前台跟值班员低声说了两句,亮了什么证件,值班员点了点头,指了指楼梯方向。埃利奥特跟在她后面上了二楼,塞拉在一台老式终端前坐下,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行调阅记录。

"书号三五九,《银湖州刑罚史》,一九九八年出版。"塞拉读着屏幕上的文字,"调阅日期是三月十六日,也就是四天前。调阅人姓名登记的是'亚伦·格雷格',工作单位栏填的是'银湖州矫正署,退休职工'。归还状态——未归还。"

埃利奥特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有权限调阅吗?"

"退休职工身份加上矫正署的背景,调阅一本'淘汰文献'不需要额外审批。"塞拉从终端前退开,转过身靠在桌子边缘,"他拿了书,但没登记外借,只是签字'馆内阅读'。这意味着他可以合法地把书放在桌上翻一天,然后带走。只要不还,系统会一直显示'在阅',直到管理员催还。"

"那本书有没有可能还在馆里?"

"可能性不高。"塞拉摇头,"但他如果在馆里拿走东西,一定会经过一楼的扫描通道。我去查一下当天下午的出馆记录。"

她下了楼,埃利奥特站在原地等她。透过二楼走廊的窗户,能看见档案馆后院的枯草坪和一排落满叶子的长椅。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磨得发亮的地板上拉出一块梯形光斑。他正在看那道光,忽然听到楼梯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从楼梯拐角走上来,穿一件深绿色工装夹克,手拿一个黑色公文包,灰色头发修剪得很短,脸上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他看到埃利奥特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换了一个方向,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但埃利奥特认出了那张脸。他在维吉尔给的那张集体合影里见过——站在货车旁边,侧着身,像在躲避镜头。那是德雷克·瓦尔登。

"瓦尔登先生。"埃利奥特开口。

那人的脚步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面部的肌肉表情控制得极好,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你是谁?"

"银湖州首席检察官,埃利奥特·克劳斯。"

德雷克·瓦尔登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细纹。他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里,嘴角微微一牵。"克劳斯先生。久仰。你在这里——"

"我在找一本书。编号三五九,《银湖州刑罚史》。你知道在哪吗?"

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变了一种质地,像有看不见的电流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爬行。瓦尔登看着埃利奥特,目光从探究变成确认,又从确认变成某种近似于惋惜的神情。"那本书,在我表叔的办公室里。你想看的话,可以亲自去问他。"

"你表叔。"

"马库斯·哈洛。"德雷克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他听说你对那本旧书感兴趣,让我来问你一声——你有没有兴趣亲自去他的办公室聊一聊。不是约架,不是威胁,只是聊天。他说他有一些当年的事情想跟你当面解释清楚。"

埃利奥特站在原地,手掌在口袋中缓缓握紧。这是一步他没想到的棋——马库斯·哈洛主动要求见面,而且派自己的外甥来递话。这意味着哈洛已经知道他在查什么,也知道他手里有日记、探视簿复印件和照片。但他依然选择面对面,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只是用短信警告。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七点。地点他会通过短信发给你。我只负责带话。"

德雷克·瓦尔登说完这句话,转身朝楼梯口走去。他的脚步依然不紧不慢,工装夹克的背后有一小块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埃利奥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听到塞拉从下面走上来。

"我刚才查到出馆记录了。亚伦·格雷格在调阅当天下午四点零三分离开,随身没有携带大型物品,书应该被他提前装进了背包。不过——"她看到埃利奥特的表情,停住了,"你怎么了?"

"德雷克·瓦尔登刚才来过。他替马库斯·哈洛带话,让我今晚七点去见哈洛。"

塞拉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片刻后才说:"你不打算去吧?"

"我打算去。"

"那是陷阱。"

"可能是。"埃利奥特说,"但如果哈洛愿意当面跟我谈,说明他手里有他觉得能改变局势的东西。他想用那个东西来交换我的沉默。我需要知道那是什么。"

塞拉站在走廊的光线里,午后斜阳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拉出细长的阴影。"那你去的时候,得有人在外面等你。你不能一个人进那个门。"

"维吉尔会跟着我。"

塞拉摇了摇头。"维吉尔不够。这次你需要一个能在哈洛面前镇住场面的人。你认识艾伦·格雷森吗?州长办公室的旧法律顾问。"

"她跟我提过——"

"她手里有雷蒙德·弗莱彻备忘录的完整版。如果哈洛发现你背后站着州长办公室的人,他就不敢轻易动任何手脚。"塞拉把羽绒服拉链往下拉开一点,露出里面一条银灰色的围巾,"我已经给艾伦打过电话了。她说如果你今晚去见哈洛,她会以'司法改革委员会观察员'的身份同行。不需要她说什么,只需要她坐在那里。"

埃利奥特看着塞拉,忽然发现这个年轻女人的布局比他想象中要周密得多。她不仅是在收集信息,她是在管理整条战线上的所有支援力量,像一名悄无声息的指挥官,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已经把棋子摆上了棋盘。

"你什么时候联系艾伦·格雷森的?"

"昨天。"塞拉说,"在你的灰色轿车跟踪者消失之后。我猜你接下来一定会直面哈洛,而你需要一个官面上的护身符。"

埃利奥特沉默了两秒。"塞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晚上所有事情都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你会失去什么?"

塞拉把视线转向窗外的那片枯草坪。她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轮廓分明,线条像被刀刻过一样锋利。"我十八岁的时候失去了我哥。从那天起,我没有什么东西是再怕失去的。但我有一件东西是必须得到的——让马库斯·贝尔的名字从'死刑犯'变成'无辜者'。这是我活着唯一的理由。"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埃利奥特没有回答。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收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今晚七点,银湖庄园,南翼书房。只有你和你带来的人可以进大门。我等你。——M.H."

银湖庄园。那是马库斯·哈洛的私人宅邸,位于城市北郊的一片林地里,占地超过四十英亩,有独立的安保系统。那里不是随便可以进入的地方,但哈洛直接发出了邀请。

"他发地址了。"埃利奥特把手机递给塞拉看。

塞拉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还给他。"银湖庄园的安保负责人以前是银湖州警署的副警长,叫罗纳德·凯尔西。这个人跟德雷克·瓦尔登有私交。如果你进去之后发现凯尔西在场,那就意味着今晚不仅仅是'聊天'。"

"你认识凯尔西?"

"我做过他的背景调查。"塞拉说,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我做过的背景调查比你见过的案子还多。"

埃利奥特把手机收回口袋。窗外的光线正在从金黄转向橘红,午后正在一寸一寸地滑向傍晚。他还有三个多小时,可以做一些准备。

他走出档案馆时给艾伦·格雷森打了电话。那头接起来,声音干练而清醒:"塞拉跟我说了。你几点到?"

"七点。庄园南翼。"

"我会准时出现在大门口。我穿灰色西装,戴一副金色眼镜。你不用介绍我,只要让我坐在你旁边就够了。"

埃利奥特挂了电话,站在档案馆门前的台阶上。三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湿润气息。他抬头看向北郊的方向,那片被树林围绕的区域在天际线上只露出一角模糊的轮廓,像一只伏在地面上的巨大兽类的脊背。

塞拉推着自行车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你紧张吗?"

"我不确定这是紧张。"埃利奥特说,"更像是一种……出发之前的不真实感。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走进马库斯·哈洛的客厅。"

"我哥也没想过有一天会走进电椅室。"塞拉跨上自行车,踩了一脚踏板,车子滑出去两米远。她回头看了埃利奥特一眼,说了一句让他在晚风里站着很久的话:"但你今天走进那扇门的时候,不要忘了——你走进去,不是为了洗清你的过去。是为了证明你的过去可以被改变。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她骑着自行车消失在街角,羽绒服的红色在暮色中渐渐被吞没。埃利奥特站在台阶上,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三遍,然后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风从他的领口灌进来,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远处的天际线上,那片属于银湖庄园的轮廓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像是从雾中缓缓浮现出来的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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