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奥特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他把外套挂在门廊的钩子上,从内袋里取出那封哈洛交出的信、账目信封和那本厚重的《银湖州刑罚史》,一字排开放在茶几上。他没有开大灯,只亮了一盏落地灯,光晕落在那些旧纸页上,把每一道折痕和污渍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只是看着那些东西,没有碰。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公路上的车流声,模糊而持续,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他最后拿起了那几页账目,走到厨房餐桌旁,就着一盏小台灯逐行逐字地看。
账目是用一种旧式复写纸记录的,纸张泛黄,蓝色的复写油墨已经晕染开来,但字迹仍然可辨。每一笔款项后面都附着一个缩写字母和日期。埃利奥特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用一支铅笔在空白处标注出他认得出的人名对应关系。有三组款项引起了他的特别注意:
第一组,一九九七年五月,金额两万,缩写"F.H.",备注栏写着"审前协调"。 第二组,一九九八年二月,金额三万五千,缩写"L.W.",备注栏写着"程序指导"。 第三组,一九九八年三月十日,金额一万,缩写"R.K.",备注栏空白。
F.H.——弗兰克林·哈里斯。L.W.——劳伦斯·韦伯。R.K.——罗纳德·凯尔西。庄园的安保负责人,哈洛今晚坐在书房里的那根"尺子",也在账目上出现了名字。更关键的是,第三组款项的日期是一九九八年三月十日——马库斯·贝尔案开庭前五天。这笔钱给了凯尔西,而凯尔西在案发期间恰好是北区惩戒所的副所长。
一切都在一张网里。哈洛交出的这些账目,不仅指向了法官和州法律顾问,还直接把他自己手下的安保主管也拖了进来。这让埃利奥特更加确信——哈洛今晚的姿态,与其说是"坦白",不如说是"弃卒保车"。他把几颗已经没什么用处的旧棋子推出来,换自己全身而退。
埃利奥特把账目收好,然后拿起哈里斯法官那封信重新读了一遍。信中提到"你的请求"——那个通过哈洛转交给哈里斯的请求,来自劳伦斯·韦伯。但韦伯为什么要为一个房地产商的财务问题大动干戈?梅尔文·卡特留下的账目里,有没写清楚的部分——那些"赞助"款项的来源,除了哈洛的公司之外,很可能还有更上游的资金链。
他合上信纸,拿起手机给塞拉发了一条消息:"卡特的律师,你有联系方式吗?"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塞拉回复了一个名字和电话:"艾伯特·斯特林,卡特生前最后委托的律师,现已退休,住在银湖市西区。我跟他通过两次电话,他不愿意谈卡特的事,只说'等合适的时机'。如果你亲自去,也许他会开口。"
埃利奥特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然后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分。明天再联系,太晚了。
他把所有东西锁进抽屉里,躺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涌的画面没有停止过:哈洛的微笑、凯尔西的站姿、账目上的第三组数字、卡特的"自杀"、雷蒙德·弗莱彻被卡车撞上的那个清晨。所有场景像一盘被重新洗过的牌,他需要重新排序。
凌晨三点多,他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但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被手机震动吵醒。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地显示是银湖市西区。他接起来,一个苍老的、略微颤抖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克劳斯先生……我是艾伯特·斯特林。"
埃利奥特坐直了身体。"斯特林先生,我正要联系你。"
"我知道。"对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昨晚有人来我家了。他们没进门,只是把一张纸条塞进门缝里。纸条上写着——'如果你跟克劳斯说话,你会比卡特走得更快。'"
埃利奥特的指节攥紧了手机。"你报警了吗?"
"我没有。警察来了也查不出什么。"斯特林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事之后才会有的倦怠,"但我想了一整夜,觉得我该跟你说一些话。因为卡特当年把这笔账目交给我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有人为这件事来找你,不管是谁,只要他能说出'北区惩戒所'和'冬装外套'这两个词,你就把所有东西交给他。'"
埃利奥特站了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斯特林先生,我今天上午能来见你吗?"
"你来之前,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你为什么会找上卡特的账目?是谁告诉你卡特留了东西?"
"法戈·贝内特。"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五秒。"法戈·贝内特……他有没有告诉你,卡特留下这笔账目之后,他还做了一件事?他录了一段口述的音频,存在了我这里的旧保险柜里。那段音频里,他解释了这些钱的来路,以及他为什么要记录下来。"
"他没有告诉我。"埃利奥特说,心跳加快了半拍。
"那段音频,我保存了十年。之所以一直没有交给任何人,是因为卡特说——'等这个案子真凶浮出水面的时候再放。'他坚信有一天会有人重新调查马库斯·贝尔的案子。"斯特林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天,可能已经到了。"
埃利奥特在上午九点开车去了银湖市西区。那是一片旧住宅区,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橡树,树枝交叠在一起形成一条绿色隧道。艾伯特·斯特林的家是一栋白色的单层平房,前院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门口挂着一只掉了漆的风铃。
斯特林来开门时,埃利奥特看见一位身形瘦小的老人,穿一件灰色针织开衫,头发几乎全白,但眼睛仍然很亮。他侧身让埃利奥特进门,领他穿过客厅,走进一间书房。书房的墙上嵌着一只老式保险柜,柜门漆成深绿色,转盘式的密码锁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
斯特林蹲下身转动密码锁,埃利奥特注意到他的手虽然老了,但动作非常稳定,每一个数字都准确到位。柜门打开后,斯特林从最底层抽出一只黑色塑料盒,盒子里放着一盘旧式磁带,标签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卡特·M.——二〇〇〇年三月"。
"这是他死前两周录的。"斯特林把磁带盒放在桌上,"我有一台旧录音机,还能播放。你想现在听吗?"
埃利奥特点头。斯特林从柜子抽屉里取出一台灰白色的老式录音机,插上电源,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磁带开始转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低沉,略带沙哑,带着一种被长期压制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急促感。
"我是梅尔文·卡特。如果这盘磁带被播放,说明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或者快要不在。我把这些东西记下来,是因为我知道在银湖州,有些事情如果不写在账目之外的地方,就永远不会被人相信。"
录音停顿了几秒,然后卡特继续用那种压低了声音讲述——他如何被要求经手多笔"赞助"款项,如何见证了其中一部分资金从外部企业流入监狱系统内部,又如何被警告"不要多问,只管签收"。他在录音末尾说了一句话,让埃利奥特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那个总给我送钱来的人,不是马库斯·哈洛,也不是德雷克·瓦尔登。是一个穿着司法部制服的人。他每次来都戴着帽子,但我记住了他右耳后面有一块褐色的胎记。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这盘磁带,请告诉他——那个胎记的轮廓,像一张合不上的嘴。"
埃利奥特把录音倒回去重新听了三遍。第三遍结束后,他把那盘磁带拿在手里,指尖摩挲着塑料外壳的边缘。右耳后面有一块胎记。司法部制服。他在脑中迅速搜索所有他见过的司法部同僚——有人符合这个描述吗?
他在第九遍脑内检索之后,一个人的面孔浮了上来。加里·康奈尔,司法部内部监察处的副处长,今年五十三岁,在司法部工作了将近三十年。埃利奥特曾在几次会议中与他比邻而坐,记得他右耳后方确实有一块深色斑记,当时埃利奥特以为是肤色不均,从未多想过。
加里·康奈尔。他是内部监察处的人,他负责监督所有检察官的程序合规性。而前几天的"例行问询"通知,正是从内部监察处发出来的,落款签的就是康奈尔的名字。
埃利奥特站起来,把磁带小心地放回盒子。"斯特林先生,这盘磁带我必须带走。你收到的威胁纸条,我也需要你保留。这件事到了适当的时候,你会被要求作为证人出庭。"
斯特林点了点头,苍老的面孔上看不出恐惧,只有一种漫长的等待终于接近终点时的平静。"我今年七十八岁了。我等了十年,就是为了等有人走进这扇门,说一句'把它带走'。克劳斯先生,你今天来了,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埃利奥特把磁带盒放进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向斯特林告辞。走出那栋白色平房时,午后的阳光正斜照在门前的草坪上,风铃发出细碎的响声。他坐进车里,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你今早去了西区。你拿走了不该拿走的东西。你还有机会放回去。——R.K."
埃利奥特盯着那三个字母。R.K.——罗纳德·凯尔西。哈洛的安保主管,账目上第三组款项的接收者,前北区惩戒所副所长,同时——按照卡特录音的描述——很可能就是那个亲自送钱的人。
他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发动引擎。车子驶出西区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的侧巷中缓缓驶出,保持着一个车身的距离跟了上来。车内驾驶座上的面孔看不清楚,但挡风玻璃后面有一团模糊的深色轮廓,像是在注视着他的离去。
埃利奥特没有加速,也没有变道。他只是平静地握着方向盘,沿着主干道向前开。副驾驶座上的公文包里,那盘磁带安静地躺着,里面的声音说出的最后一个词,正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一张合不上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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