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轿车跟了他将近四十分钟。埃利奥特在城里绕了两圈,经过三条商业街、一座立交桥和一个老旧的汽车影院入口,它始终保持在视线边缘,像一颗钉在视网膜上的暗斑。他没有试图甩掉它,也没有靠边停车。他只是开着车,匀速地在城市里画着圈,直到那辆车终于在一条单向岔路前转弯消失。
他没有放松。凯尔西既然能让人跟到西区,就能在他回家路上再安排另一辆车。他把车开进了司法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刷卡进入侧梯,直上自己的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下午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墙面上投下细密的条纹。他关上门,锁好,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拉开抽屉,取出那盘磁带盒子。
他把磁带放进一台旧式播放器里,戴上耳机,重新听了一遍。这一次他带着一个问题在听——加里·康奈尔的胎记。卡特的录音里没有直接提及胎记出现的时间和地点,但他在后半段说了一句:"那个戴帽子的男人,他在给我钱的时候总是用左手递,右手插在口袋里。后来我发现,他的右手食指少了一截指节。"
埃利奥特按下暂停键,脑中浮现出康奈尔的手。他见过康奈尔在会议上签文件、递材料,但从未特别留意过他的手指。他努力回忆那个画面——康奈尔用右手拿笔时,食指的长度是否正常。他不能确定。但至少,这是一个可以验证的线索。
他把磁带的播放键重新按下去,卡特的声音继续在耳机里流淌:"……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九七年冬天,北区惩戒所外面的一家小餐馆里。他穿了一件黑色大衣,把帽子压得很低。但餐馆的暖气开得很足,他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我看到他里面穿的是司法部的制服。右侧口袋上方绣着他的名字缩写。G.C."
G.C. 加里·康奈尔。名字缩写对上了。
埃利奥特摘下耳机,把磁带收好,锁回抽屉。他坐在办公椅上,双手交叉放在后颈,看着天花板。通风口吹出的风带着轻微的嗡鸣,窗外是灰蓝色的午后天空。他需要决定下一步怎么走——是直接找康奈尔对质,还是绕过他,把证据递交给外部机构?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艾伦·格雷森的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克劳斯先生,你拿到想要的东西了?"
"我拿到了卡特的录音。里面提到了一个司法部内部的人——加里·康奈尔,内部监察处副处长。他在九七到九八年间多次经手向监狱系统输送资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艾伦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缓慢了,像在谨慎地挑选每一个字。"康奈尔是内部监察处的。如果他当年参与了资金输送,那么他现在的职务——负责监督检察官程序合规——恰好能让他接触到所有正在调查敏感案件的人员信息。你跟列奥·福斯特的会面、你调阅北区旧档案的记录、你去找塞拉·贝尔的行程……所有这些,他都可能知道。"
埃利奥特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他已经在监视我了。他发过警告短信,用的名字是'R.K.',但那个号码也可能是在他授意下使用的。凯尔西只是执行者,康奈尔才是幕后调度的人。"
"你要小心。"艾伦说,"不要先去见他。如果你去见康奈尔,他会以'监察处例行问询'的名义把你的行动全部合法化地限制住。你先来议会大厦东翼,我这里有一份九八年的司法部人事调任记录,里面可能有康奈尔与北区惩戒所之间的书面往来。"
"我马上到。"
埃利奥特把磁带和账目复印件放进公文包,走出办公室。他沿着走廊走向电梯,经过茶水间时,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咖啡机前——加里·康奈尔本人。他正背对着走廊,用一个白色瓷杯接咖啡,灰色西装外套搭在左臂上,右手端杯。埃利奥特的目光掠过他的右手——食指的长度看起来正常。但当他侧身去拿糖包时,埃利奥特看到了他的右耳后方:一块深褐色的胎记,形状确实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康奈尔转过身来,看见埃利奥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克劳斯先生,正要找你。下周二的例行问询提前到明天上午九点了,监察处那边有一些新的材料需要你过目。你方便吗?"
埃利奥特站在走廊里,距离康奈尔大约五步。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比周围更厚一些,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他注意到康奈尔的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端着咖啡杯,姿态轻松而自然。
"明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埃利奥特说,声音平稳。
康奈尔点了点头,端着咖啡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方向。埃利奥特站在原地,等他走远之后,才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注意到康奈尔办公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窄缝,里面透出电脑屏幕的蓝光。
他走出大楼,开车前往议会大厦东翼。艾伦·格雷森的办公室里,她已经在桌面上摊开了几份旧档案。她把其中一份推到埃利奥特面前,手指点在一行字上:"康奈尔在九七年至九八年期间,被借调到北区惩戒所担任'行政协调员',名义上是帮助监狱系统提升管理效率。借调期恰好覆盖了哈洛公司与惩戒所签订冬装外套采购合同的全过程。"
埃利奥特看着那份调任书。日期是一九九七年三月,签字人栏里盖着矫正署的公章,下面有一行手写备注:"借调期间,被借调人员需保持原单位编制,福利及津贴由原单位发放,项目经费由矫正署专项预算支出。" 这意味着康奈尔在借调期间的所有行为,司法部都不承担责任,由矫正署买单。而矫正署的专项预算,正好与卡特账目中的"赞助"款项高度吻合。
"康奈尔是哈洛在司法系统内部的保障层。"埃利奥特说,"他确保任何有可能威胁到哈洛商业利益的调查都被'程序性地'断掉。"
"而且他现在是监察处的人。"艾伦靠在椅背上,金色眼镜框的边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可以直接调阅你调查马库斯·贝尔案的全部进度。你每一步,他都知道。"
埃利奥特把那份调任书折叠放进公文包。"我明天上午九点要去见他,名义上是例行问询。我该怎么做?"
艾伦沉思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录音笔,放在桌面上。"带上这个。不要告诉他你在录音。如果他在问询中提及任何关于马库斯·贝尔案的内容,你可以留下完整的对话记录。另外——我会以司法委员会的名义向监察处发一封函件,声明'你正在参与一项由委员会授权的司法历史调研项目',这样在问询中他无权要求你停止查阅旧档案。"
"你这样做,等于公开站在我这边。"
"我本来就是在站在你这边的。"艾伦说,目光没有丝毫闪躲,"雷蒙德·弗莱彻二〇〇五年的那份备忘录,我一直留着。我今天就可以把它正式归档到公开目录中。从明天开始,马库斯·贝尔案的'程序争议'将不再是秘密。"
埃利奥特把录音笔收进口袋。他站起来准备离开时,艾伦在身后说了一句话:"你今晚需要休息。明天你会面对一个非常擅长把黑说成白的人。你需要头脑清醒。"
他走出议会大厦,暮色已经降临。街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微凉的空气里形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晕。他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掏出手机,给塞拉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我要见康奈尔。我会录音。如果我下午三点没有给你回音,就把卡特的录音寄给银湖州媒体。"
不到一分钟,塞拉回复了:"我会等你的消息。如果你三点没回,我会把整盘磁带交给三家媒体和一个网络主播。你安心去。"
埃利奥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驾驶座上。车窗外的街灯映在挡风玻璃上,像一排悬浮的火点。他闭上了眼,感受着座椅靠背传来的微温。明天的问询,将是他在悬崖上走出的第一步——不是后退,不是停步,而是向前。
他睁开眼,发动引擎。车子汇入夜色中的车流,朝着家的方向驶去。但他知道,那条路上,不止有他自己一个人。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