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米莉森特的秘密

银湖庄园的大门是锻铁铸造的,黑色的弧形栏杆上攀附着未发芽的藤蔓,门柱顶端各立着一只石质猎鹰。埃利奥特把车停在门前,降下车窗,对讲机里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克劳斯先生,请直行到主楼,南翼入口有专人引导。"

铁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车灯照亮了一条铺着碎石的车道,两侧的橡树在暮色中列队般向后倒退。车开了大约三分钟,主楼才完整地出现在视野里——一栋三层高的乔治亚风格建筑,米白色砖墙,深绿色百叶窗,门廊前亮着四盏暖黄色的壁灯。南翼侧门旁边站着一个人,深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得像一把竖着的尺子。

埃利奥特停好车,打开后座车门。艾伦·格雷森从后座下来,灰色西装,金色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只黑色公文包,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朝埃利奥特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两人并肩走向南翼侧门。

门被那个人拉开。他自我介绍:"罗纳德·凯尔西,庄园安保负责人。哈洛先生在书房等你们。"

埃利奥特目光从凯尔西脸上扫过——五十多岁,下颌线条硬朗,右手食指关节有一块老茧,像是常年握枪留下的。他没有说话,只是跟艾伦一起跨过门槛,走进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光线柔和得像被滤过一层薄纱。

书房的门是半开的。透过门缝能看到室内的一面落地窗,窗外是逐渐暗下来的树冠。埃利奥特推门走进去,马库斯·哈洛正站在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背对着他们,面对着窗户。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哈洛比照片上老了一些,但保养得极好。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西装,内搭淡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的银色袖扣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的头发是银灰色的,向后梳得整齐,面容五官端正,嘴角带着一种合宜的、不冒犯的微笑。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埃利奥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常年处于权力中心的人才会有的目光,温和的表层下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水。

"克劳斯先生,欢迎。"哈洛从书桌后走出来,伸出手。埃利奥特握了一下,手掌干燥有力,温度适中。"这位是——"

"艾伦·格雷森,州司法改革委员会。"艾伦自己开口,语气淡得像在陈述办公地址,"哈洛先生,久仰。"

哈洛的目光在艾伦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恢复了那个合宜的微笑。"请坐。茶还是咖啡?凯尔西会帮你们准备。"

"不用了。"埃利奥特在书桌对面的一把皮椅上坐下,艾伦坐在他旁边稍后的位置,翻开公文包的搭扣,但没有拿出任何东西。"哈洛先生,你的外甥今天下午跟我说,你有话要当面解释。我来了。"

哈洛坐回书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姿势松弛而从容,像一个对自己的领土有着绝对掌控力的人。"克劳斯先生,你最近在查的东西,我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们不需要绕弯子。"他把桌面上的一本书往前推了推——深蓝色封面,烫金书名,《银湖州刑罚史》,编号三五九。

埃利奥特的视线在那本书上停了一瞬。"这本书是从州立档案馆拿走的。"

"是亚伦·格雷格帮我拿的。"哈洛大方承认,"他是我多年前的合作方之一。不过这本书现在在我手里,不是因为我想销毁它。而是因为我想亲自把里面夹着的东西交给你。"

他翻开书,从中间某页取出一张泛黄的信纸,折痕很深,纸边已经有些起毛。他把信纸放在桌面上,转向埃利奥特的方向,但没有推过来。"你可以站起来看。我这里有一台阅读灯。"

埃利奥特起身走到桌前,俯下身看那封信。信纸上的字迹是钢笔写的,有些潦草,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弗兰克林·哈里斯。那名字让埃利奥特的瞳孔骤然收缩。哈里斯法官,马库斯·贝尔案的主审法官,已于去年因阿尔茨海默症退休。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哈洛先生——关于你托人转交的请求,我已照办。雷蒙德·弗莱彻的面谈记录不会进入公开卷宗。至于那位检察官,他只会看到我筛选过的材料。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我均不需再提起。若有人问起,我从未收到过弗莱彻的任何补充材料。——F.H."

埃利奥特直起腰,手指按在桌沿上。他的指尖在微微发凉。

"这封信写于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二日。"哈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马库斯·贝尔被执行前九天。哈里斯法官在信中说的'那位检察官'——就是你。当年你看到的卷宗是经过筛选的,雷蒙德·弗莱彻的面谈记录从来没有被放入公开卷宗,所以你不是'忽略了'它,你根本没见过它。"

埃利奥特转过身来,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哈洛脸上。"这封信现在在你手里,说明你也参与了压制证据。"

"我是参与了。"哈洛说,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我不是主谋。哈里斯法官在信里说的'你的请求'——那不是我的请求。那是另一个人通过我转交的。我只是一个传递者。"

"谁?"

哈洛靠在椅背上,双手摊开,露出一副坦白从宽的姿态。"这个人现在已经不在了。他当年在州长办公室工作,具体职务我不便明说。但他比你、比我、比雷蒙德·弗莱彻都更有权力决定一份证据的去留。我只能告诉你——他退休前最后一年,参与了州司法改革法案的起草工作。你见过他的继任者,就是坐在你旁边那位女士的前任。"

艾伦·格雷森的身体微微前倾,金色眼镜框后面的目光骤然收紧。"哈洛先生,你说的是劳伦斯·韦伯?"

哈洛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合宜的微笑从"客气"变成了"确认"。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壁炉台上的座钟传来滴答的走动声,像一只看不见的脚在室内踱步。埃利奥特脑中飞速翻转着这个名字——劳伦斯·韦伯,前州长特别法律顾问,退休后曾发表过几篇关于"死刑案件程序精简"的评论文章,前年因心脏病去世。他从未在任何公开记录中被与马库斯·贝尔案联系在一起。

"你当年替韦伯传话给哈里斯,"埃利奥特的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现在要把这封信交出来?"

哈洛微微歪了歪头,那个表情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在棋盘上思考下一步的棋手。"因为韦伯已经死了。死人不会报复。而活人——"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与埃利奥特对视,"——活人会清算。我不想在我七十三岁的时候还要担心有人翻旧账。你今天带着州司法改革委员会的观察员来,说明你已经有了官面上的支持。我不如趁着还能体面地退场,把这张牌打出来。"

埃利奥特把那张信纸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内袋。"这本书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有。卡特留下的财务账目在一张单独的信封里,夹在书的后半部分。"哈洛说,"我没有打开看。那是给你的。我唯一的要求是——你使用这些东西的时候,不要提到我的名字。你可以在你的报告里写'来自匿名来源'。我不需要站到证人席上。"

埃利奥特把书也拿起来,翻到后半部分,果然摸到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他没有当场拆开,把它和信一起放进口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罗纳德·凯尔西低沉而克制的声音:"哈洛先生,外围监控有一个情况。西侧林间道上发现一个人——像是之前跟着克劳斯先生的那位。"

埃利奥特猛地转头。维吉尔。

哈洛皱了一下眉头。"不要动那个人。放他走。但记下他的车牌。"

凯尔西应声离开了。埃利奥特看着哈洛,后者依然保持着那张不动声色的面孔。"你的人一直跟着我们。"

"你的人在庄园外面等着接应你。"哈洛说,"我的人只是在确认你今晚到底带了几个帮手。这是基本安全常识,克劳斯先生。你不会因此生气的。"

埃利奥特没有回答。他站在那张红木书桌对面,口袋里的信纸和信封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料传来微弱的温度。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哈洛今晚做的这一切,交信、交书、坦白韦伯的存在、放走维吉尔——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姿态。这个姿态的潜台词是:我是可以讲道理的,我是在帮你。所以,你可以放过我了。

而这个姿态本身,比任何威胁都更难拒绝。

艾伦·格雷森站起来,合上公文包。"哈洛先生,今晚的谈话我会记录在案,但不会在现阶段公开。感谢你的合作。"

哈洛站起来,朝她微微欠身。"格雷森女士,客气了。以后如果还需要查阅任何资料,可以直接联系凯尔西,他会帮你安排。"

两人走出书房,沿着铺红地毯的走廊回到侧门。晚间的冷风扑面而来,埃利奥特深呼一口气,感觉肺部像被冰水洗过一样。他走到车旁,拉开驾驶座门,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庄园的主楼窗户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艾伦在坐进后座之前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只有埃利奥特能听见的话:"韦伯已经死了。但他死前三个月,给司法委员会寄过一封长信,内容是关于'死刑案件证据审查程序'的建议。那封信我读过,里面有一段话——他说'任何案件的审判结果,都不应被外部力量以非公开的方式影响'。我当时觉得那只是一句泛泛的套话,现在想来,那是他的忏悔。"

埃利奥特坐进驾驶座,关上门。他发动引擎,车子沿着碎石车道往回开。经过那两扇锻铁大门时,他看到门柱上的石质猎鹰在车灯照射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两个沉默的哨兵。

开出大约一公里后,他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内灯,掏出那只牛皮纸信封。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几页手写的账目,记录了上世纪末某段时间内,银湖州多笔"赞助"款项的去向。收款方包括北区惩戒所、州矫正署工会、以及两个他熟悉的名字:弗兰克林·哈里斯和劳伦斯·韦伯。

埃利奥特把那几页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他把头靠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窗外林间的风穿过树梢,发出海浪一样的声响。

口袋里那本日记、那封信、那几张账目——它们正在他的外套里缓慢地发热,像一堆刚刚被点燃的炭。而他知道,这堆火一旦烧起来,没有人能控制它烧向哪里。

他睁开眼,重新启动车子。后视镜里,银湖庄园的灯光正在越来越远,像一颗沉入夜幕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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