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奥特没有直接回司法部。他把车开进银湖市老城区的商业街,在一家大型购物中心的地下停车场里绕了三圈,然后从另一个出口驶出,换了一条路穿过旧工业区,最后停在了一处废弃的货运站台旁边。灰色轿车跟到购物中心入口就消失了,不知道是被甩掉了还是在入口处等他重新出来。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等了五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动静,才重新发动引擎。
他开向的方向不是自己家,也不是任何有人能认出他的地方。他要去北区惩戒所的旧址。
银湖州北区惩戒所在一九九九年——也就是马库斯被执行后的第二年——因设施老旧和经费缩减被关闭,大部分建筑后来被拆除,只剩下一栋行政楼和一小片水泥地基,周围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地产商几次想收购这块地皮,但据说产权归属一直有争议,最终荒废至今。埃利奥特把车停在一条土路的尽头,步行穿过一片齐腰高的杂草,来到那栋残存的行政楼前。
楼体是灰色的混凝土结构,部分窗户已经被木板钉死,墙面上涂满了一层又一层的涂鸦,最底下那层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他绕到楼体北侧,找到一扇未被封死的侧门。门锁已经锈断了,他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灰尘的气味涌出来,干燥而陈旧。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光柱扫过走廊内部。地面上积着厚厚的尘土,墙角堆着废弃的铁架床板和几把散了架的椅子。墙上还残留着一些标牌,写着"医务室""心理咨询室""会见室"的字样。他沿着走廊往深处走,脚步声被灰尘吸去大半,空气中回荡着某种隐秘的寂静。
他找到了"心理咨询室"的门。门牌上的字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见,但他认得雷蒙德·弗莱彻留下的照片中那个房间的布局——靠窗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面落了灰的白板。如今桌子还在,桌腿已经锈蚀,桌面上散落着几张发黄的纸,边角被潮气侵蚀得卷曲起来。
埃利奥特走过去,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检视那些纸。大多是废弃的表格和培训手册,有一张是心理咨询预约登记表,日期印着一九九八年二月的字样。他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是雷蒙德·弗莱彻的,笔锋跟他留在米莉森特那封信里的完全一致。
便签上写着:"二月二十日,德雷克·瓦尔登与我见面。他主动提起了马库斯·贝尔,说他'不值得同情'。我当时没有追问。但事后回想,他没有任何理由提起一个与他不同监区的囚犯,除非——有人让他来打探我的态度。"
埃利奥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他继续往桌子的侧面摸,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一个被胶带粘在桌板下方的铁质盒子,约莫手掌大小。他费了些力气把胶带撕下来,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只录音笔,电池已经彻底没电了,但机器本身保存完好。
他握紧那只录音笔,心里浮起一个强烈的念头:雷蒙德·弗莱彻是一个有备而来的人。他在死前留下了面谈记录、写给妻子的信、写给州长办公室的备忘录,还有这只藏在桌子底下的录音笔。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预判自己可能会出事,然后把证据分批藏在不同地方,像在走一盘提前布好棋局的棋。
埃利奥特把录音笔放进口袋,正准备站起来,忽然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我以为你会来得更早一些。"
他猛地抬起头,手机手电筒的光柱朝声音来源扫去。走廊拐角处站着一个人,身形中等,穿深灰色连帽外套,帽子拉到额头,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那人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里。
"你是谁?"埃利奥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光柱照到他的下巴和嘴唇——大约四五十岁,肤色偏深,嘴角有一道旧疤痕,微微向上翘着。他停在一个刚好不被直接照到眼睛的距离,低着头,声音平静而缓慢:"我叫维吉尔·斯托克斯。"
埃利奥特的脊背绷紧了。这个名字——列奥·福斯特在监狱里打电话联系过的那个人,法戈·贝内特和德雷克·瓦尔登之间的传递者。
"你跟踪我。"
"我没有跟踪你。"维吉尔微微摇头,"我在这里等你。因为有人告诉我,你迟早会查到这里来。那个人说,你是一个'不肯停下来'的人。"
"那个人是谁?"
维吉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递向埃利奥特的方向。"这个给你。是雷蒙德·弗莱彻死前一个月留给我的。他当时说,如果有一天有检察官来北区旧址翻东西,就让我把这个交出去。我在等,等了五年。"
埃利奥特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维吉尔的脸。"你当年参与了威胁列奥·福斯特的事,对吗?"
维吉尔沉默了一下。"我做过很多错事。帮人传话,帮人送东西。德雷克·瓦尔登让我告诉福斯特闭嘴,我就去了。那时候我不知道马库斯·贝尔的名字。后来我知道了,但已经太迟了。"
"所以你现在是在赎罪。"
"不。"维吉尔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苦涩,"我是在还债。雷蒙德·弗莱彻是我见过唯一一个把我当作'人'而不是'犯人'来对待的社工。他死的那天,我从卡车上下来的时候,看见列奥·福斯特从驾驶座爬出来,脸是白的。我当时就知道那不是意外。但我没有说出来。"
走廊里安静下来。风从破损的窗户缝隙中灌进来,吹起地面的灰土,在光柱中旋转翻涌。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哪一种检察官。"维吉尔说,"现在我知道了。你翻开那本日记的时候,你脸上的表情骗不了人。"
埃利奥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封,没有拆。他把它和便签、录音笔放在一起。"你还知道什么关于马库斯·哈洛的事?"
维吉尔听到那个名字,眉头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马库斯·哈洛是一个不亲手做任何事的人。他用钱、用关系、用人。德雷克·瓦尔登是他在狱中的耳朵,法戈·贝内特是他在外面的手,列奥·福斯特是一颗被他提前放好的棋子——用来栽赃或者用来顶罪,全看需要。"
"那马库斯·贝尔呢?"
"马库斯·贝尔是撞上来的意外。"维吉尔的声音低了下去,"他那天真的只是送披萨。哈洛的人没想到有人会那么早敲门。他们处理完现场出来的时候,马库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纸盒,看见了一切。他们本来也可以处理掉他,但临时改了主意——让他当替罪羊更方便。一个有着轻微盗窃记录的黑人青年,出现在白人母女的死亡现场,陪审团会怎么选?"
埃利奥特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你有证据吗?"
维吉尔从口袋里掏出第二样东西——一张折叠的旧照片,边角已经磨损得非常严重。他展开来递过去,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辆货车前面,穿着统一的深色工装外套,胸口位置有明显的金色纽扣。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一九九六年,银湖建筑公司全体员工合影。负责人:M.H.。"
M.H.。马库斯·哈洛。
"这件工装外套的采购清单副本,藏在北区惩戒所的旧采购档案里。我跟当时的仓库管理员确认过——这批工装外套的布料、颜色、纽扣型号,跟北区惩戒所一九九七年为狱警采购的冬装外套完全一致。也就是说,哈洛的人穿着跟狱警几乎一样的外套进出监狱区域,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埃利奥特看着照片中那些模糊的面孔,他们的五官被岁月和像素侵蚀得几乎无法辨认,但其中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侧身站在货车门边,似乎在躲避镜头的角度。那个人的轮廓,让埃利奥特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这个人是——"
"他就是德雷克·瓦尔登。"维吉尔说,"站在哈洛旁边的那个人,侧身的那个,才是真正进入公寓的人。德雷克·瓦尔登不是哈洛的员工,他是哈洛的外甥。"
走廊尽头的风声忽然变大了,像是有人在远处用力地推开了什么沉重的门。埃利奥特抬起头,光柱照到走廊拐角处一个迅速闪过的影子。维吉尔也察觉到了,他猛地转身,往走廊深处跑去。埃利奥特紧跟在他后面,两人穿过一道半开的防火门,来到一个被碎砖和废弃钢筋堵住大半的楼梯间。
前面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扇敞开的窗户,窗台上留着一个新鲜的黑脚印。
维吉尔喘着气站在窗边,往外看了看——外面是一片荒草地,延伸到一堵破旧的栅栏墙。"他跑了。但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谁?"
维吉尔转过身,表情复杂得像在咀嚼一块苦药。"是当年北区惩戒所的仓库管理员。就是那个告诉我采购清单的人。他叫——亚伦·格雷格。"
埃利奥特站在原地,脑中迅速翻涌:仓库管理员。采购清单。工装外套。所有指向马库斯·哈洛的物证,都经过了同一个人之手。如果这个人今天出现在这里偷听他们的对话,那说明有人早就知道他会来北区旧址,甚至可能——雷蒙德·弗莱彻留下这些线索的事,从来就不是秘密。
"我们得走。"埃利奥特说。
两人从侧门快速离开行政楼,穿过野草回到土路上。埃利奥特的车还停在原处,他拉开副驾驶门让维吉尔上车,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大约两百米,重新汇入主干道。
开出三条街后,埃利奥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单手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有些颤抖,像是人到了晚年写的:"如果你读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德雷克·瓦尔登和马库斯·哈洛的关系,被记录在北区惩戒所一九九六年至一九九八年的特别探视登记簿中。那本簿子被列为'行政内部使用',不对外公开。但我抄了一份,埋在——"
便条到这里断了。下半部分被整齐地撕掉了,撕口新鲜,像是被什么人最近才撕下来的。
埃利奥特把便条翻过来,背面有一行用铅笔重新写上去的字,与原来的笔迹完全不同:"你想找的那部分,现在已经在我的手里。——H."
维吉尔看了一眼便条,沉默了很久。"他不仅知道你来了,还知道你找到了什么。"
埃利奥特把便条折好,放回口袋。前方的路上,一辆灰色轿车从侧面的岔路口缓缓驶出,跟在了他们后面。这次,它连距离都不掩饰了,径直跟到了五十米之内。
"坐稳。"埃利奥特踩下油门。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