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圣殿倒塌

杰克的拇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整整五秒钟。

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挂挡,踩油门,道奇车汇入下午四点的铁港车流中。他没有直接开向安全屋,也没有开向阿特的实验室。他沿着港口大道向南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座多层停车场,把车停在三楼靠里的位置,熄火,坐在车里观察后视镜。

三分钟后,一辆灰色的旧款福特轿车从停车场入口驶入,减速通过第一层,然后沿着坡道上了二楼,没有停,继续向三楼驶来。杰克看着它经过自己的车位前方大约十米处,那辆车的后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驾驶者的面孔。福特在三楼绕了一圈,然后从出口坡道下去了。

杰克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车里,打开了手机,把那张签署页的照片调出来,仔细看了每一个细节。签字栏里的笔迹是蓝色圆珠笔写的,笔画流畅,没有停顿——菲利普·格雷在签这份协议的时候很从容,没有任何犹豫。但让他注意的是签署日期:那份协议的签署时间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初,而C.W.格林的离职登记时间是在同一年的八月。这意味着格林离职三个月后才签署了这份“持续咨询服务”协议。那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是有人在八到十一月期间发现格林掌握了一些不该带走的资料,然后用这份协议把他“拴”住了。

杰克把照片收好,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他从北城区的旧街绕了几圈,确认没有跟车之后,才把车开向铁港市东区的一间汽车旅馆。那不是他习惯的落脚点,但此刻他需要一个新的地方来梳理所有线索。

汽车旅馆的房间很小,淡绿色的墙纸起了泡,窗式空调在墙角发出断续的低频噪音。杰克把背包放在床上,把手机里拍到的签署页照片、地下室的笔记复印件、斯特林的日记摘录以及桥下涵洞的行军床照片,全部摊开在桌面上。他把每个证据按时间顺序排成一列,然后用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列出了一条时间线:

— 三年前八月:C.W.格林从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离职。 — 同年十一月:菲利普·格雷代表事务所与格林签署“持续咨询服务”协议,开始通过内部托管户定期付款。 — 两年前:灯塔信托成立,注册文件中出现了格雷的签名。 — 一年前:圣殿地下层的化学调配被纳入系统性运营,斯特林被“请”入地下。 — 十个月前:艾琳进入圣殿,同时将地下室作为据点展开调查。 — 六周前:艾琳进入桥下涵洞,失去自由活动的能力,但仍在通过管道向外传递信息。 — 五天前:她发出最后一封加密邮件,提到需要保险柜#07的文件。 — 今天:杰克拿到了那份文件。

他把笔放在纸上,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这条时间线缺了一段——三年前八月到十一月之间的那个空洞。格林在那三个月里到底做了什么,导致格雷不得不回头用一份协议把他“买”下来?如果格林真的掌握了什么铁证,为什么他没有在离开之后立即举报,而是接受了这份协议?

答案只有一个:格林不是举报者。他是参与者。他是那个在早期帮助建立灯塔信托财务架构的人,他离职之后意识到了自己可能成为替罪羊,于是用手中的资料和格雷谈判,换来了“持续咨询费”的封口安排。而艾琳之所以能在调查中推进到这一步,是因为她在铁港联合的内部系统里发现了格林和格雷之间的通信记录——那些记录很可能没有被人完全删除。

杰克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四声后接通,是阿特。

“你那边怎么样?”杰克问。

“斯特林在睡觉,莉娜在吃一碗速食面。”阿特的声音平稳,“你那边呢?听说你下午去了枫叶街。”

“我去了一趟铁港联合,拿到了保险柜里的文件。”杰克压低声音,“格雷本人跟我坐了同一部电梯下来。但他当时没认出我,因为他回办公室之后才会发现有人刷过他的工单号码进了资料室。”

“你有多少时间?”

“取决于他今天几点查系统日志。最快今晚,最慢明天早上。”杰克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三年前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的IT系统管理员,那段时间离职或调岗的所有名单。格林能在离职三个月后跟格雷谈条件,说明他手里有当时系统内部的备份数据。那种数据只有系统管理员级别的权限才能提取。”

阿特沉默了几秒。“你怀疑当时有另一个人帮格林把数据带了出来?”

“对。格林懂审计,但未必懂怎么绕过日志追踪去拷贝数据库。他需要一个帮手。”杰克说,“而且这个帮手至今没有暴露过自己。他可能还在铁港,可能以某种身份一直留在格雷的视线之外。”

“给我两个小时。”阿特挂断了电话。

杰克把手机放下,重新翻开桌面的材料,在那条时间线上补了一行字:“IT系统管理员——身份未明。”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本从地下室带出来的平装书,翻到118页,重新看了页边那个铅笔画的圆圈和“3”字。他之前推测“3”可能代表第三份文件或第三个分叉口,但现在他想到另一种可能性——第三个人。在格林和格雷这条利益线之外,还有第三个人全程参与了这件事。那个人的身份没有被记录在任何文件的署名栏里,但他在每一个环节都留下了痕迹:灯塔信托的初始注册文件里有一项IT系统接入日志的备份,圣殿地下层的采购订单编号系统中有一个固定的“授权人”字段始终是空白的,而那笔定期汇款账户的“自动授权”标记显示为管理员级别的操作。

第三个人是系统管理员。

杰克在纸上写下“系统管理员”几个字,然后把它放在时间线的末端。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阿特说两小时,他等到七点四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汽车旅馆的窗户正对着铁港东区的一条窄巷,巷子里有一家洗衣店和一家关门的五金铺,巷口的路灯已经亮了。他拉上窗帘,把桌面的材料全部收进背包,只留下那份签署页的照片放在口袋里。

他坐在床边等待。六点十七分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不是电话,是一封从阿特的加密邮箱发来的简讯。只有两行字:

“三年前铁港联合IT系统管理员名单:两人。A. B. 诺里斯——调岗至南区办公室,仍在职。B. 卡萝尔·韦德——离职,未登记去向。韦德的最后住址:枫叶街32号 三楼。”

杰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枫叶街32号。三楼。他今天早上在那栋房子里经过楼梯口的时候,那个走上二楼的人影——如果那个人继续往上走,就是三楼。而三楼住着的那位“系统管理员”,可能就是卡萝尔·韦德。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那栋房子。艾琳在地下室住着,卡萝尔在三楼住着,两个人共用一栋楼的进出通道,彼此之间不可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他拿起手机,给阿特回了一条:“韦德是否在艾琳的调查笔记中提到过?”

阿特的回复在两分钟后到来:“没有直接提到。但斯特林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艾琳说她在地下室听到楼上有打字的声音。她以为是房东。’——地下室和二楼之间的隔音很好,但打字机的震动会通过老式木质框架传递。”

杰克把手机放下。打字机。系统管理员。一个从三年前就开始记录所有操作日志的人。

他站起来,把背包甩上肩膀。他需要回枫叶街32号,但不是去地下室——是去三楼。那个人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等一个“不会轻易放弃、走路带着旧伤的人”走上那层楼梯。

杰克推开车门,走进铁港的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在柏油路面上,像一个正在被拉向某种答案的箭头。他走得不快,因为他的脑子已经被一个新的念头填满了——如果卡萝尔·韦德在枫叶街32号的三楼住了三年,而艾琳在半年多前搬进地下室并开始调查,那么她们之间一定有过某种接触。那种接触可能是声音,可能是笔迹,可能是从门缝下塞过去的一张纸条。但杰克在地下室里没有发现任何一张来自三楼的纸条。

除非,那些纸条——被放在了他还没找到的地方。比如桥下涵洞的第三层。那个“3”,不是第三份文件,而是第三个藏匿点。在雨水总渠的第三个分叉口——也就是他前往的桥下涵洞——里面除了主腔室之外,还有另一层空间。主腔室是他找到的那个十平米空间,而“3”可能指的是主腔室内部的第三个检修口。

杰克把车停在枫叶街附近的一个转角,熄火,坐在黑暗中想了一会儿。他决定先去地下室的旧书桌抽屉里再找一遍——他上次只翻了表面一层,没有把抽屉完全拉出来检查底部夹层。

他下车走向32号,用钥匙打开前门,摸黑走下地下室的台阶。他没有开灯,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书桌抽屉,把它整个拉出来翻过来——抽屉底板背面贴着一只透明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叠对折的便笺纸。他把信封取下来,打开,里面是四张便笺,每张上面都用打字机打着一行字。

第一张:“你在地下室的第一周,我看到了你带进来的笔记本。——三楼。”

第二张:“格雷的工号是3104。保险柜密码是3104+0724。——三楼。”

第三张:“格林去西海岸了。他不会再回来。但铁港还有另一个账户,你没找到。——三楼。”

第四张:“别相信任何人。——三楼。”

杰克把四张便笺原样放回信封,塞进内袋。他把抽屉推回原位,然后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地下室,走上楼梯。他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上,走到三楼的门口。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门缝里透出一道暗黄色的灯光。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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