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背叛的气味

五点十一分。斯特林关掉了三号罐的最后一道阀门,仪表盘上的蓝灯彻底熄灭。两人在调配间里对视了一秒,然后斯特林把虹吸管拆下来卷好塞进水槽下面的暗格里,杰克松开回流阀手轮,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

“钢罐区完毕。”斯特林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现在去柱子那边。”

柱子在地下层的中央偏北位置,是一根直径约四十厘米的钢筋混凝土方形支柱,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色的防火涂料。杰克蹲下来,用防水手电照着柱基——涂料层有一处约巴掌大的剥落,露出里面的混凝土本体。他用折叠式液压扩张钳的尖端轻轻敲了敲那处剥落,听到的回声比周围更空。里面是空心的,或者至少是疏松的填充层。

“这根柱子支撑的是祭坛正下方的楼板,”斯特林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当年冷库改建的时候,承重计算少算了地下层的活载荷。柱基内部已经有细微裂纹了,你不用炸穿整根柱——只要在那处剥落面炸开一道十厘米深的缺口,楼板的自重就能把剩余部分压塌。”

杰克从背包里取出那两根磁吸式备用雷管,把磁吸底座贴紧柱基的剥落面。雷管的外壳吸附在混凝土表面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嗒”。他拉出一截导爆索,把两根雷管串联起来,然后将导爆索的另一端沿地面引到墙角,用一捆废弃的绝缘胶带压住。

“引爆顺序是先柱、后罐。柱子的雷管我设为第一组,钢罐区的第二组。时间差设定为十秒。”他把遥控引爆器的两个频道分别对好,“柱子塌了之后钢罐才爆,这样楼板下落的声音会盖过钢罐的爆破声,让楼上的信徒以为是地震,而不是爆炸。”

斯特林蹲在旁边看着他完成接线,目光专注。“你做过拆迁?”

“以前帮人拆过一栋违建公寓。房东欠了三个租户的押金不还。”杰克把引爆器收进背包夹层,拉好拉链,“那一单没给钱,但学了不少技术。”

五点三十三分。地下层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定。杰克和斯特林同时停住动作,抬头看向天花板。灯光在两秒后恢复正常,但紧接着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金属撞击声——像是一扇门被用力合上了。

“他们提前封门了。”斯特林的脸色沉下来,“现在才五点半。”

杰克快步走到走廊拐角,探头看向转梯方向。那道通往地面的铁门已经从外面落下了两道横闩,门缝里透进来的蓝白色光被彻底切断。他又绕到另一侧——通风管道出口的格栅下方,一道卷帘式的钢网也降了下来,网眼密到连手指都伸不出去。

“两条路都封了。”他回到斯特林身边,声音没有起伏,“我们被关在地下了。”

斯特林的呼吸急促了一拍,但他立刻压住了。“七点封门是假话。他们四点就来封了。先知知道我在地下层——他一直知道。他留着我就是让我做最后一批圣水,做完之后就把我封死在这里。”

杰克站在那里,一秒钟内把所有的选择在脑内过了一遍:强行撬开转梯铁门?不现实,那两道横闩是工业级的,液压扩张钳也撑不开。炸开通风格栅?会提前引爆钢罐区,打乱整个时间线。走排水管?那是他们撤离时的路线,不能提前启用,因为一旦从内部打开检修口的封板,水位会倒灌进来,淹没大半地下层。

“还有一个办法。”斯特林忽然开口。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咬牙式的镇静,“地下层东墙有一个老旧的冷凝水排放口,当年冷库用来排化冰水的。通道大约一米宽,尽头是旧码头主排水管的垂直竖井,可以顺着竖井爬上去,出口在护堤中段。”

“阿特在北侧护堤的检修井等我。如果我从东面的竖井出去,和他在不同位置。”

“竖井到检修井的距离大约三百米,沿护堤走,地面有草,不容易被看见。”斯特林看着他,“但那个排放口被一堆废弃的制冷盘管堵了四年。我推不动,两把铁锹也推不动。”

杰克打开背包,取出那根折叠式液压扩张钳。三节展开后全长约八十厘米,钳口最大可撑开六厘米。他把钳口卡进排放口的铸铁栅栏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握住手柄,开始施压。铸铁发出低沉的咯咯声,像一头老兽在咬牙。栅栏的边框微微变形,但他需要更大的开口——至少二十厘米,人才挤得过去。

“帮我找一根铁管或者长扳手,套在钳柄上当杠杆。”杰克的声音绷得很紧。

斯特林转身冲进调配间,几秒钟后拖出一根一米多长的水管扳手。他把扳手的套口卡进液压扩张钳的手柄延长端,两人合力往下压。钳口的压力陡然增大,铸铁栅栏发出一声尖啸般的金属撕裂声,边框被撑开了一道约十五厘米的缺口。再来一次——两人重新调整角度,第二次施压,缺口扩大到二十二厘米。

杰克把扩张钳收回来,侧身钻过缺口。缝隙的边缘刮过他的背包,刮过背心外层,他感到左侧肋下一阵锐痛,但他没有停下。落地之后他转过身,伸手去拉斯特林。斯特林比杰克瘦削得多,侧着身体几乎滑了过来。两人站在一条狭窄的砖砌通道里,高度大约两米,宽度勉强容一人通过。通道尽头是黑的,只有雨水从砖缝里渗下来的滴落声。

“走。”杰克打开手电,光束劈开黑暗,照出一条向前延伸的砖拱。

他们沿着通道走了大约六分钟。脚下是湿滑的泥沙和碎石,头顶不时有水滴落在肩膀上。杰克在前面探路,斯特林跟在后面大约三步远。两人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拱壁之间反复弹跳。

通道忽然向下倾斜,然后豁然开朗——他们站在一座垂直的砖砌竖井底部。竖井直径约三米,向上望去,顶端有一圈圆形的光晕,是护堤表面的雨水口格栅透进来的天光。井壁上嵌着一排锈蚀的铁梯,部分梯蹬已经断裂或松动。

杰克用手电扫了一遍铁梯,发现第二、四、六级梯蹬的根部锈蚀严重。“我踩断之前会喊你,你就贴在井壁上等着。”

他握住第一级铁梯,用力试了试,然后开始攀爬。铁梯在他的体重下发出痛苦的呻吟,但每一级都撑住了。到达顶端时,他用手掌顶了一下雨水口格栅——格栅是松动的,四角的螺栓已经被阿特提前卸掉了。他把格栅轻轻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雨还在下,但比下午小了一些。护堤的斜坡上长满了齐膝的野草,暮色已经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远处港口的吊机轮廓在雨幕里像是几根竖立的骨骼。

他推开格栅,翻身爬出竖井,蹲在护堤的草丛中。然后他转身,把右手伸回竖井口。片刻后,斯特林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用力把他拉上来。

两人趴伏在草坡上,大口呼吸着室外带着雨水和泥土气味的空气。斯特林趴在那里,脸埋在草叶里,肩膀微微发抖。杰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表:六点零七分。距离引爆祭坛柱子还有五十三分钟。

“阿特在北侧的检修井。”杰克压低声音,“往左沿着护堤走大约三百米,他会接应你。你带着这个——储存卡。如果我没赶上,你把它交给他。”

他把那枚指甲盖大小的储存卡塞进斯特林的手心。“艾琳的东西。必须到外面去。”

斯特林握紧储存卡,抬起眼睛看着他。“你呢?”

“我回去。钢罐区的第二组雷管还需要确认接线,而且莉娜还在四号隔间。”杰克从草地上缓缓站起来,弯腰缩在护堤的矮墙后面,“如果我七点三十五分还没有上来,你就让阿特引爆第一组。”

“什么?”

“这是备用方案。遥控器的频率我已经告诉了阿特。如果他收到我的信号中断超过二十分钟,他就按第一组频道的按钮。”杰克往护堤下方退了一步,“至日不能发生。无论如何。”

斯特林张了张嘴,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你这个人,真的是会在最后一刻从火车上跳下去的那种。”

“跳下去总比被火车轧过去好。”杰克转身,沿着护堤朝通风管道的方向猫腰快走。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像一道被雨水洗得发蓝的墨痕。

他重新钻回通风管道,重新爬过那八十厘米宽的管腔,重新从出风口格栅落入地下层。冷光灯管依然亮着,白得发青。他走到钢罐区,检查了第二组雷管的接线——没有问题。然后他走向四号隔间,推开门。

莉娜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只铝箔包。看到杰克的时候,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铝箔包举了一下,示意她没吃晚饭那顿药。

“时间差不多到了。你先待在这里,听到第一声爆炸之后,等到第二声响——钢罐爆开——你再出来。那时候气味会很难闻,你捂住口鼻,沿着东墙那个我打开的缺口走出去,走到底进竖井,然后往上爬。”

“你呢?”

“我上去点第一根引信。”杰克站在门口,“然后我回来找你。”

他转身准备离开时,莉娜忽然从床上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伸手拦住了他的胳膊。她的力气不大,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你说过她怕黑——我姐姐。你说过她怕黑,但她今晚要在上面带着一千多个人跑。”

“她会做到的。”

“你呢?”

杰克的视线和她对视了一秒。他在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看到的不再是早上的那种猫一样的警惕,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信任,一种赌注。

“我也会。”他说。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快步走向转梯。那道铁门仍然落着横闩,但他没有去碰它。他绕到祭坛底座正下方——那个地检修口的顶部——他仰面躺在地上,用脚抵住检修口的盖板边缘,双腿用力一蹬。

盖板向上弹开了不到十厘米,然后卡住了。有人从上面压了重物。杰克把液压扩张钳伸进那道缝隙,撑开钳口,在金属与混凝土的摩擦声中,盖板被顶开了一道十五厘米的缝。他侧身挤过去,把身体挤进祭坛底座与地面之间的夹层空间里。

头顶就是祭坛的石质台面。他从夹层中探出一只手,摸到了祭坛底座那处断开的接口边缘——那是他上午观察到的那道二十厘米长的缝隙。他用多功能钳的刀片插进缝隙,轻轻撬了一圈,接口周围的一圈密封胶松脱了。

祭坛底座的检修口,打开了。

他钻出来,站在内厅的侧廊阴影里。内厅空无一人,烛台没有点亮,只有应急出口的绿光在墙脚静静地亮着。他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五十二分。

他蹲在祭坛底座旁边,把背包里的第一组雷管遥控器重新确认了一遍——频道一。绿灯亮着。然后他把那根导爆索从墙角拉出来,沿着祭坛底座的内侧走了一圈,用防水胶带固定好。

六点五十九分。他站起身,把背包甩到肩上,准备钻回检修口的时候——

内厅正门忽然被推开了。

脚步声,不止一个。杰克闪身退入祭坛底座侧面的阴影里,把身体压缩进那道缝隙的夹层中。他听到有人走上祭坛,站在那里。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他认得——低沉、平稳、像管风琴的远音。

“莫兰先生。我知道你在下面。”

是先知以西结。

杰克的指尖按在遥控器的频道一按钮上,但没有按下去。

“你从第一天进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你袖子里的棉块。”先知的声音从祭坛台面上方传下来,“你拿了我的硬盘,你进了我的档案室,你见了我的调配师和我的工人。这一切我都知道。”

一阵沉默。然后先知继续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柔和:

“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拦你吗?”

杰克没有出声。

“因为至日需要一名见证者。”先知说,“而你——你是唯一一个从外面走进来、却还没有喝过‘圣水’的人。你的清醒,就是这场洗礼的佐证。你会在至日看到真正的光。”

脚步声从祭坛上走下来,经过侧廊,推门出去了。

内厅重新陷入寂静。杰克从夹层缝隙里缓缓滑出来,站在空无一人的黑暗中。他的后背湿透了,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着肋骨。他的手仍然按在那个遥控器上。

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零一分。

雨声从天花板外面传来。铁港的夜,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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