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零三分。杰克蹲在祭坛底座的阴影里,把遥控器塞回背包夹层。先知刚才走的时候没有锁内厅的门,但也没有关——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着正殿的暖色灯光。正殿那头已经开始有动静了,管风琴的试音声从远处传来,低音部被墙壁压成了沉闷的颤动。
他不能再等了。
杰克从祭坛底座的检修口钻回地下层,落地的瞬间,他的膝盖撞在水泥地面上,一阵刺痛从旧伤处窜上来。他咬着牙没出声,站起来快步走向四号隔间。推开门,莉娜还坐在床上,看到他进来时,她的身体明显松了一下。
“现在走。第一声还没响,但快了。你从东墙的排放口钻出去,走通道进竖井,爬上去之后沿护堤往北走。你姐姐会在护堤北侧的检修井附近等你——你看到她的时候不要喊,只挥一下手,她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你不跟我一起?”
“我上去点引信。之后我会从地下层的东通道出去,在护堤汇合。”杰克蹲下来,和莉娜平视,“你姐姐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怕黑。’但你现在不用怕了。因为外面的天虽然黑,但路上有人。”
莉娜攥着那只铝箔包,把它塞进口袋。“你答应过会回来。”
“我答应过。”杰克拍了拍她的肩膀,“走。”
莉娜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她回过头看了杰克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转身跑向走廊东端,灰白色衬衫的衣角在冷光灯下晃了一下,消失在排放口的缺口处。
杰克听到她的脚步声在砖拱通道里渐渐远去,直到被滴水声吞没。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转梯方向走去。
转梯底部的铁门仍然落着那两道横闩。但这一次杰克的目标不是它——他蹲下来,用折叠式液压扩张钳钳住铁门右侧墙壁上一块松动的检修面板边缘。面板是用四颗螺栓固定的,他拧开螺栓,把面板卸下来,露出一排电线管道。那是从地下层通向正殿配电箱的主线缆槽,宽度大约四十厘米,高度只有三十厘米。他侧着身体硬挤进去,线缆的塑料外皮刮过他的背心和肩膀,发出涩滞的摩擦声。
他顺着线缆槽向上爬了大约五米,头顶的出口就是正殿后墙的配电箱内部。他推开配电箱的金属盖板,从里面钻出来,站在正殿后侧的一堆音响设备后面。正殿里已经坐满了人——将近一千张折叠椅,目测填充了九成以上。信徒们穿着各色素衣,有人低头合掌,有人轻声吟唱,整个空间里漂浮着那种已经被他熟悉的气味:檀香、烛蜡、稀释过的化学甜味。
祭坛上已经换了布置。银质浅碗被三口更大的铜缸取代,并排放在祭坛台面上,每一口缸的容积大约能盛五升液体。三名灰袍侍从站在缸旁,手持长柄铜勺。先知以西结还没有出现,但正殿侧门后面的准备室里亮着灯,杰克能看到一个高大的影子映在磨砂玻璃上。
他贴着音响设备的阴影退到正殿侧廊,用最快速度穿过那段通道,来到工具间门口。他推了一下——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他闪进去,把背包卸下来,取出第一组雷管的遥控器。频道一的指示灯仍然亮着绿色。
他按住通话键,对着遥控器侧面的微型麦克风低声说了一句:“阿特。我在正殿后侧。钢罐区已经排空。祭坛支柱第一组就位。等我信号。”
松开按键之后,他等了两秒。遥控器上的接收灯闪烁了一下蓝色——阿特收到了。
七点十九分。他把遥控器放回背包,拉好拉链,然后推开工具间的门,走回侧廊。侧廊尽头通往正殿的通道上,信徒们还在陆续入场。他混在人群边缘,沿着墙壁移动到离祭坛大约十米远的一根立柱旁边。那根立柱是正殿的装饰柱,空心,外覆木板,他可以半侧身躲在它的背面,从木板的缝隙里看到祭坛全貌。
七点二十二分。准备室的门开了。先知以西结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腰间的绳带换成了金线编成的穗子,头发和胡子被仔细梳理过,在暖色灯光下显得白得发亮。他走上祭坛的台阶时,全场信徒的吟唱声自动降低,然后归于沉静。
先知张开双手,掌心朝上。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就像杰克第一次在布道会上看到的那样,缓慢、均匀、带着一种几乎精确的分配感。杰克知道他的视线会在某一刻经过自己藏身的立柱。当那束淡蓝色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像被冰水浇了一道。
但先知没有停下来。他继续扫视全场,然后开口。
“今夜,至日降临。”
信徒们发出低低的一阵叹息声,像风穿过枯叶堆。
“你们每一个人,从走进这座圣殿的第一天起,就背负了这个世界给你们的谎言。你们被告知要工作、要挣钱、要遵守规则、要害怕死亡。但今夜——我要告诉你们——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们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他的声音在管风琴的伴奏中像一条平缓的河流,把每一个字都送到最后一排。杰克听到身边不远处有信徒开始低声哭泣。
“圣水,是你们通往真实之门的钥匙。你们饮下它,就会看到——你们这一生所追逐的一切,不过是墙上的影子。而影子后面,是真正的光。”
先知示意侍从开始舀水。第一只铜缸的液面被长柄铜勺搅动了一下,灯光在液面上碎成了无数片金色的鳞。侍从端着托盘,从第一排信徒开始分发陶杯。
杰克的手伸进背包,摸到了遥控器的外壳。他的拇指悬在频道一的按钮上方,但没有按下去。还有一个人没到——莎拉。他需要看到她出现在预定位置,才能确保爆炸后的疏散能立即启动。
他的目光扫过正殿两侧的通道。左侧通道的阴影里,一个灰袍的身影正在那里站定,双手垂在身侧,面朝着信徒们的方向。莎拉。她到了。她站的位置正好在内厅侧门到护堤方向那条路线的起始处。
杰克把拇指按在了频道一按钮上。但他没有立刻发力。
因为他的眼角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先知以西结在分发圣水的时候,他的右手手腕上戴着一只手表。那只表的表盘是黑色的,但是在暖色灯光下,它侧面有一个极小的红色指示灯,正在以每秒一次的频率闪烁。
那是一只遥控引爆器的接收腕带。
杰克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先知身上带着引爆器——他有自己的爆炸装置。那个装置在哪里?正殿的什么地方?还是地下层?
他强迫自己的呼吸稳住,目光紧盯着先知的每一个动作。先知舀起一勺圣水,倒入一名信徒的陶杯,然后拍了拍那名信徒的肩膀。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只腕带上的红灯还在闪。
杰克把遥控器从背包里抽出来,放在手心里。他自己的引爆器频道一是祭坛支柱,频道二是钢罐区。如果先知也有引爆器,那么他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正殿本身,或者祭坛上那三口铜缸里的剩余液体。那些剩余液体——杰克忽然意识到了——那三口铜缸里的“圣水”不是斯特林替换过的催吐液。那是从地下层原液管里直接抽上来的末端残留,是还没有被替换的那一小部分。
如果先知在某个时刻引爆那三口缸里的液体,汽化后的化学雾气会在三分钟内覆盖整个正殿。
杰克把遥控器塞回背包,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了那根信号笔。他拔开笔帽,对着莎拉的方向,用极快的短频脉冲发了三下。那是他在第七章和莎拉约定的备用信号:“危险——提前启动疏散。”
莎拉的身影在阴影里微微动了一下。她的头侧了一下,然后她转回正面,轻轻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又合拢。那是一个“收到”的手势。
七点三十一分。先知走了最后一名前排信徒,他放下铜勺,转过身,面向全体信徒。管风琴的音量忽然升高,低沉如雷声滚动,杰克感到脚下的地板在随着低音频率轻微震颤。
先知举起双手,掌心朝前,像在托举一件看不见的重物。
“今夜,你们将饮下最后一杯。饮完之后,门就会打开。你们会看到——”
杰克按下了频道一的按钮。
遥控器发出一声极短的蜂鸣。零点五秒后,祭坛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咚”——像是有人在地下深处合上了一只巨大的箱子。然后整座正殿的地板猛地弹跳了一下,所有人坐着的折叠椅同时发出一声金属的刮响。祭坛台面从中间裂开一道歪斜的裂缝,左侧的那口铜缸倾倒下来,液体泼洒在祭坛石面上,发出嘶嘶的蒸发声。先知的身体在祭坛上晃了一下,他的左手撑住了祭坛边缘,那只戴着引爆腕带的右手在空中划了半个圈。
正殿里响起一片惊呼。信徒们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人朝祭坛方向扑去,有人后退,有人站在原地僵住了。
而就在这时,莎拉的声音从侧廊方向传了过来,不高不低,但穿透了嘈杂的惊呼声:“地下水上来了!化学管道破了——快从北侧撤!”
她的声音在那样的嘈杂里显得突兀,但正是这种突兀让最近的那几十名信徒本能地转向了她所指的方向。他们开始朝北侧的通道移动,脚步在混乱中裹挟了更多的人。
杰克从立柱后面闪出来,混入人流边缘,朝着祭坛的方向逆流前进了三步。他的目光锁定了先知——先知已经从祭坛上退到了侧门的位置,那只戴着腕带的右手正在快速地按压腕带侧面的一个小按钮。他在试图引爆自己的装置。
杰克的拇指按下了频道二的按钮。
地下层传来第二声沉闷的爆响——比第一声更低沉,像一口巨钟在水下被撞击。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从地板缝隙里涌上来,辛辣、苦涩,像打翻了一整罐工业酒精混合氨水。信徒们的咳嗽声在几秒内扩散成一片,恐慌像水流注入了每一个空隙。更多的人开始朝北侧通道涌去。
杰克逆流挤到了侧门边缘,他离先知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先知的手还在按压那只腕带——但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的引爆装置没有被触发,因为他预设在祭坛和铜缸里的引线已经被杰克的柱基爆炸震断了连接。
先知抬起头来,他的目光撞上了杰克的目光。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杰克从未看到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你晚了三秒。”先知开口,声音在周围混乱的嘈杂里仍然清晰,“三秒,够我按下这个。”
他抬起右手,把腕带内侧的一个隐蔽的按键露了出来——不是侧面那个,是内侧,藏在表盘背面。他按了下去。
然后先知转过身,推开了侧门,消失在准备室的黑暗里。
杰克猛冲向侧门,他一脚踹开准备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扇敞开的、通向地下转梯的暗门。先知消失了。
杰克冲下转梯,铁门被先知从里面关上了。他撞了一下,铁门纹丝不动。他听到了铁门后面传来机械锁扣转动的声音——先知从里面反锁了门。
而就在这时,杰克感觉到背包里传来一阵持续的低频震动。他的手机在响。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的名字——阿特。他接起来。
阿特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颤抖:“杰克,检修井旁边的护堤上——有人从另一个出口爬上来了。是先知。他手里提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在冒白烟。”
杰克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开始传来第三声震动。这一次,比前两次更深、更远。
铁港的天花板,正在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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