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街是一条被铁港遗忘的街。它藏在旧城区的肋骨之间,两边是三层高的排屋,红砖墙面被几十年的煤烟和雨水浸成了深褐色,门廊上的铸铁栏杆有的歪斜、有的缺了一截。街两旁的悬铃木还没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桠在晨光里像一把把倒插的扫帚。
杰克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步行拐进枫叶街。他数着门牌号走过去——28号,30号,32号。那是一栋比其他排屋窄了大约三分之一的三层楼房,正面有一扇深绿色的木门,门上的油漆起泡剥落,露出底下的灰白色旧漆层。门廊的台阶上摆着两只陶土花盆,左边的花盆里种着一丛干枯的薰衣草,右边的花盆是空的,里面的土被翻动过,还有几道新鲜的指印。
他蹲下来,把右手伸进右边的花盆底部,手指在土里探了一下。触到了硬物——一枚老式的铁钥匙,被细铁丝捆在一截短木棍上,埋在土里大约三指深。他抽出来,抖掉泥土,钥匙的齿痕清晰,保养得不错,表面涂了一层薄油防锈。
他站起身,用钥匙打开深绿色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闷长的“吱——”,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过道,铺着黑白相间的旧瓷砖,瓷砖的缝隙里塞满了积年的灰尘。左手边是一道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右手边走廊尽头有一扇向下的门——通往地下室的那扇。
杰克走下台阶。地下室的空气比地面冷了好几度,带着一种混合了旧纸张、干霉和混凝土的清淡气味。空间大约十五平米,天花板上悬着一盏裸露的白炽灯,他拉了一下灯绳,灯亮了,昏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地下室被整理得很整齐。靠墙有一张老式书桌,桌面上放着一台已经拔掉电源的旧式台灯、一摞空白的笔记本、一个笔筒和一盒回形针。桌旁的架子上排列着几排档案盒,每一盒侧面都用马克笔写了编号和年份,从“2019”到“2024”一共六盒。房间另一侧靠墙放着一张单人沙发,沙发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只保温杯和一本摊开的平装书,书页停留在中间某页,像是一个人正读到一半时起身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杰克走到架子前,抽出标注“2024”的那盒档案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沓用蓝色文件夹装订的纸。他坐到书桌前,翻开来读。
第一份文件是一份打印的合同复印件——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与天光生物科技之间的“审计咨询服务协议”。合同上的签署日期是三年前,签字栏里有一方盖着铁港联合的钢印,但对方签字人的名字被打码覆盖了,只留下一个缩写:“C.W.G.”。
C.W.格林。和那笔定期转账的收款人署名一致。
杰克把合同复印件放在一边,继续翻第二份文件。那是一份手写的分析笔记,字迹端正,和他在桥下涵洞看到的艾琳的笔迹完全一致。笔记的第一页上写着:“C.W.格林——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前高级审计员,三年前离职,离职原因登记为‘个人发展’。离职后无公开职务记录,但每两周仍有一笔来自铁港联合内部托管户的款项汇入其名下账户。金额固定,周期稳定,疑似‘封口费’或‘定期报酬’。”
杰克翻到下一页。艾琳在那页的中间位置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着:“格林离职前最后经手的客户名单——其中包含了‘灯塔信托’的初始注册文件备案。”然后在名单下方,她用红色笔圈出了一个名字:“菲利普·格雷——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合伙人,授权签名栏签署人。”
菲利普·格雷。那是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的名字。杰克在此之前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他的调查一直集中在圣殿和制药公司层面,事务所内部的人事结构他还没有深挖过。但艾琳的笔记告诉他一件事:C.W.格林的定期酬金是由一个合伙人级别的人签署授权的,而那个合伙人本人也曾在灯塔信托的注册文件上签过字。
杰克把笔记合上,放在合同复印件旁边。他的手指按在页面上,感觉纸面微微发热——不是他自己的体温,是这一页被反复翻看后留下的那种温度。艾琳在离开这个地下室之前,曾经长时间地坐在这张书桌前,反复翻看同一份文件,试图在纸面上找出那根连接所有点的线。
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把另外几盒档案盒也取下来,快速翻了一遍。2019年和2020年的盒子里装的是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的年度审计报告摘要,涉及几家本地中小企业的财务记录,没有明显异常。2021年和2022年的盒子里开始出现与“神圣健康集团”相关的材料——捐赠记录、税收减免申请、以及几份慈善基金会的财务审计底稿。他翻到2022年盒子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张折叠的便笺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七楼资料室保险柜#07的密码是格雷的工号后四位+0724。但我不敢去开。如果有人能拿到,请务必拍下柜内第七份文件夹,那是格林的离职补偿协议,里面写明了‘持续咨询费’的法律依据。”
杰克把那行字读了两遍,然后把便笺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内袋。七楼资料室保险柜#07——和艾琳在桥下墙壁上刻下的那个标记完全吻合。他在那个涵洞腔室的墙壁上看到的不是方向指示,而是一份任务清单。艾琳在地下室里已经查到了所有她能从公开渠道查到的信息,剩下最后一件她做不到的事情——她进不去七楼的那间资料室。所以她把它写下来,留给了任何一个可能会找到那里的人。
杰克重新把档案盒放回架上,按原来的顺序排好。他检查了一遍整个地下室——书桌抽屉里有一些空的信封和邮票,沙发垫子下面有一张铁港市图书馆的旧借书卡,门背后的挂钩上挂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件旧外套。所有东西都在原处,只有一件事让他停了下来。
墙角有一个电热壶,水壶旁边的水杯里还有半杯水。水面的颜色是清澈的,没有浮尘,没有沉淀物。他伸出食指碰了碰杯壁——水是凉的,但凉得均匀,像是放了一夜左右,而不是几周。
有人在这间地下室待过,时间不远。可能是一两天前,可能是昨晚。在杰克到来之前,有人已经来过这里,翻看过同样的文件,喝过同一壶水,然后离开时把所有东西都恢复了原样。
杰克站在书桌前,把视线重新扫过房间内的每一件物品。他没有发现明显的移位痕迹,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本摊开的平装书,书页停留在中间。他走上前去,看了一眼书页的内容,是一本冷战时期间谍题材的小说,页码是114和115。他用手轻轻翻开116页,看到那页的书脊根部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叶片完整,被压得很平。
枫叶不是书签,它是一个标记。表示翻到这一页的人应该继续往后翻。杰克翻到118页,在那一页的页边空白处,有人用极淡的铅笔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数字:“3”。
3——代表什么?第三份文件?第三个分叉口?还是第三个人?他没有立即得出结论,但他把书合上,把整本书拿起来放进背包里。也许阿特能从书页的印刷批次和出版年份里推算出一些东西。
他准备离开地下室。他把灯拉灭,黑暗中他站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一下从地面通风窗透进来的微光。他走到门口,伸手握住门把的时候,他听到楼梯上方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一种非常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在门厅的瓷砖地面上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杰克没有动。他的右手慢慢从门把上移开,伸向腰后的口袋——那里有一把阿特留给他的备用折叠刀,没有枪。他侧过头,把耳朵贴近木门,隔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再次响起。不是走向地下室的方向,而是从门厅走向楼梯口,然后开始向上走。木质的楼梯板在重量下发出低沉的吱呀声,一级、两级、三级。那个人上楼去了。
杰克屏住呼吸,轻轻拉开地下室的木门。门缝拉开到两指宽时,他从缝隙里向外看去——门厅空无一人,楼梯上一道斜长的影子正在消失在二楼拐角。那影子穿着宽松的衣物,身形中等,步伐不急不缓,像是一个对这栋房子的布局非常熟悉的人。
杰克拉开门,无声地踏上走廊。他的脚步落在旧瓷砖上,没有任何声响。他走到楼梯底部,侧耳听了一会儿——二楼传来一扇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他站在楼梯底部,盯着那扇紧闭的二楼房门。他可以选择跟上去,推开那扇门,看看那个人是谁;也可以选择直接离开,回到地面上,让那个人不知道他已经进过地下室。他选择了后者。
他倒退着走向门口,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二楼楼梯口。他的手摸到门板,拧动钥匙,拉开门,退了出去。在门外他轻轻把门合拢,锁芯回弹发出细小的咔嗒声,然后他快步走下台阶,穿过前院,走上枫叶街的人行道。
晨光已经完全照在街面上,悬铃木的枝条在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杰克走上对街的人行道,放慢脚步,像是一个普通路人。他走到街角之后才回过头,看了一眼32号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没有任何动静。
他不确定那个人是这栋房子的主人、艾琳的联络人,还是一个正在寻找同样东西的人。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那个人的脚步很稳,不急不躁,他在那栋房子里待得很有耐心。就像一个知道所有答案的人,正在等待最后一个人把问题凑齐。
杰克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继续朝道奇车的方向走。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他感觉不到暖意。因为他知道,在他离开之后,那扇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离开。
铁港的上午安静得像一张被潮水反复冲刷过的海滩。每一粒沙子都在等待下一次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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