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铁港的天彻底暗下来了。
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港口上方的灰色海绵。杰克推开阿特实验室的铁门时,阿特正蹲在水泥地上,把八根工业雷管一根一根地缠上防水胶带,然后用黑色电工胶裹成拇指大小的圆柱体。旁边的地上摊着一件改过的工装背心,内衬缝了六个口袋,每个口袋的尺寸正好卡住一根雷管。
“穿这个。”阿特站起来,把背心递给他,“外层是凯夫拉混纺,能挡一刀划不破。雷管放在胸腹部,万一受撞击也不会引爆——触发装置是独立的,需要你手动接上导爆索。”
杰克接过背心,脱下身上的夹克换上去。背心贴身的重量让他肩背微微一沉,六根雷管均匀分布在胸腔到肋下的区域,走起路来没有明显的晃动。“剩下的两根呢?”
“备用。放在地下层你指定的那根柱子侧面,用磁吸底座贴住,你到时候拉开保险销就行。”阿特把两只磁吸雷管装进一只布袋,扎好口,“时间怎么分配?”
“六点之前我再次潜入地下层,找到斯特林。我们一起完成最后三分之一的圣水替换。七点整,我把祭坛底部的检修口打开,安装定向雷管。七点半引爆祭坛支柱,同时引爆钢罐区。八点开始疏散。”
“你怎么跟斯特林同步时间?”
“我们的表是一样的。我在凌晨对过他的信号发射时间——他每天下午五点和晚上十一点会通过地下层的干扰器发出一个持续三秒的短频脉冲。那个脉冲的频率我记住了,我进去之后会用阿特给的信号笔回复同一个频率,这样他知道我到了。”
阿特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细节。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那只信号笔——像一支细号马克笔,笔尖发出低频电磁脉冲,范围覆盖地下层全区域。“笔帽拔掉就开始发信号。记住,发完之后把笔帽扣回去,否则持续发射会被楼上的人扫到。”
杰克把信号笔插进背心侧袋。“你那边呢?”
“我下午四点出发去北侧护堤,把检修井里面的障碍物清理干净,然后守在井口等你们。如果七点半前我收到你的信号中断……”阿特没有说完,他用沉默代替了后半句。
“我不会让它中断的。”杰克拍了拍背心胸口的位置,雷管隔着布料传来硬质的触感,“你带上这把枪。”
“你拿着用。我坐在井口不需要枪。”
“拿着。”杰克从靴筒里抽出点三八左轮,塞进阿特手里,“你比我会开枪。而且我在地下层用不上枪——那种地方一颗子弹反弹回来的速度比打出去还快。万不得已的时候,雷管就是我的武器。”
阿特握了握那把枪,掂了掂重量,然后把它插进自己腰后的裤腰里。“我等你到天亮。”
“不用天亮。”杰克看了看表,两点三十七分,“日落前一定出来。”
他推开门,走上台阶,铁港的雨终于在下午三点前落了下来。不是那种绵密的毛毛细雨,是直砸下来的暴雨,豆大的雨滴打在路面上的水泥墩子上噼啪作响。杰克开着道奇,雨刷开到最快档,视野仍然模糊。他把车停在修车厂雨棚里,换上一件灰绿色的防水连体工作服,把工装背心穿在里面,外面罩上那件工作服。工具包换成了一只更小巧的防水的黑色背包,里面装着两根备用雷管、磁吸底座、一捆导爆索、信号笔、防水手电和那只折叠式液压扩张钳。
三点五十分,他再次来到通风管道口。暴雨把地面的铁网罩冲刷得干干净净,四周没有任何脚印。他拆下铁网,把背包先推入管道,然后跟着爬进去。管道内的冷凝水被暴雨的震动冲得更多了,他几乎是在一条浅溪里匍匐前进。到达出风口格栅的时候,他先停了两秒,用手电往下照——地下层的灯光亮着,但没有人走动。他拆下格栅,翻身落下。
落地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嘀”——那不是从他自己身上发出的。是墙壁上某个固定设备发出的电子音。他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在最近的一根立柱上,他看到了一台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上面有一个极小的指示灯正在以每五秒一次的频率闪烁绿光。
信号脉冲接收器。斯特林装的。
杰克从背心侧袋拿出信号笔,拔掉笔帽,对着那个接收器的方向发出了一串短频脉冲——三短、三长、三短。那是他凌晨预设的识别信号。十秒钟后,接收器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蓝色,然后连续闪烁了四次。
四。斯特林在四号隔间。
杰克沿着地下层左侧的墙壁快步移动,绕过那排不锈钢桶和金属工作台。四号隔间在走廊的最深处,门是灰色的防火板,门上没有窗。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人。但桌面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压在一只空烧杯下面。杰克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和之前那张纸条一模一样——末笔带着微微上挑的小钩。
“我去调配间做最后一批替换了。你从通风管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信号,时间刚好。三号钢罐已经换完,五号和七号还各剩三分之一。你进调配间之后先锁门,把操作台上那根蓝色管子接在我标了‘A’的接口上,等我手势再拧阀门。别多问。——S。”
杰克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向调配间。地下层的调配间在钢罐区的后方,是一间用隔音板围起来的小房间,门上装着观察窗。杰克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的灯亮着,一个削瘦的身影正俯在操作台上。
他推门进去。卡尔·斯特林抬起头来。
杰克在照片和文件签名上见过他的名字,但他没有见过这张脸。斯特林大约五十岁出头,灰白的头发剃得很短,双颊凹陷,眼眶周围有一圈淡青色的暗影。但他的眼睛是锐利的,蓝色的瞳孔像两块磨过的冰,被地下层的冷光照着,没有一点浑浊。
“你比我想象的老一些。”斯特林开口,声音干燥,但很稳。
“你比我想象的醒一些。”杰克说。
斯特林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他转身指着操作台上两根并联的管道接口,一根连着三号钢罐,一根连着七号钢罐。“我已经换完了五号。三号和七号还差一半。我动手的时候需要你稳住三号罐底部的回流阀,不然替换液会倒灌到主供水管道里,上层的信徒会提前喝到催吐剂。”
杰克走到操作台前,按照斯特林指的方向找到那个回流阀——一个铜制的手轮,约莫巴掌大小。“往哪个方向拧?”
“逆时针四分之一圈。稳住,不要多。”
斯特林转身打开那只高浓度催吐液的大桶,用一根虹吸管连接到调配主管道里。他的手很稳,动作流畅,像是重复了千百次。杰克握紧那个铜制手轮,感觉到管道内部传来轻微的液体流动振动。他把手轮逆时针转了四分之一圈,感受到一股稳定的顶推感,然后保持住。
斯特林在操作台的仪表盘上按了三个按键,蓝灯亮起,液体开始被泵入七号钢罐。两人没有说话,只有泵机的低频嗡嗡声在调配间里回荡。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杰克问。
“四年零三个月。”斯特林的目光没离开仪表盘,“他们需要有人懂化学,懂调配比例,懂怎么把工业原料兑成不会立刻死人的‘圣水’。他们不敢杀我,因为没有第二个人会。”
“你试过逃跑吗?”
“试过两次。第一次被打断三根肋骨,第二次被关进四号隔间锁了两个月。”斯特林的手指在仪表盘上微调了一个旋钮,“但这两年他们不敢再打我。因为我知道他们的配方,而他们没有备份。”
杰克握着回流阀的手没有松。“你在这里见过艾琳·巴恩斯吗?”
斯特林的手指停了一下。“见过。她来的时候说自己是被骗进来的,但我看了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是自己走进来的。她是查账的,她是来找证据的。她进来不到两周就摸清了地下层的入口,后来被先知亲自堵在转梯上。”
“后来呢?”
“后来她被转到了‘深度灵修二期’,编号873。但她在转走之前交给了我一样东西。”斯特林从裤兜里摸出一枚储存卡,指甲盖大小,放在操作台边缘,“她抄了全套财务流水,从灯塔信托到天光生物到三家基金会,连每一笔回扣的手写备注她都拍了下来。她说如果她出不去,这东西必须到外面去。”
杰克把储存卡接过来捏在手心。“她知道你在帮她?”
“她知道我是她父母辈的人。”斯特林终于转过头,正眼看着杰克,“她叫我‘斯特林叔叔’。她父亲曾是我在公共卫生署的上司。我在数据分析组查出异常后,第一个告诉的就是他。”
艾琳的父亲已经去世了。杰克在第一章从巴恩斯太太口中听到过这句话。他没有告诉斯特林——至少现在不是时候。
泵机发出一声提示音,蓝灯转为绿灯。七号钢罐替换完毕。斯特林关掉阀门,切换到三号线路。“最后一个。换完之后,我们还有大约两个小时的窗口。你要安雷管,我要把剩余的五根钢罐里的原液全部排入雨水总渠。”
“排入总渠会污染港口。”杰克说。
“稀释以后的浓度不到标准值的千分之一,顶多让鱼晕半天。”斯特林拧开三号罐的进液阀,“比让一千二百人喝下去要好。”
杰克握紧回流阀,再次稳住。液流声平稳,泵机低鸣。他在心里计时——三分钟,四分钟,五分钟。操作台上的仪表盘显示,三号罐的液位从百分之六十七降到了百分之三十三。
“快了。”斯特林低声说。
就在此时,调配间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杰克和斯特林同时停住动作——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至少三个。脚步声在钢罐区停下,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隔着隔音板仍然清晰可辨:“三号罐回流异常。下去检查。”
斯特林的脸色变了。他迅速关掉主阀门,把虹吸管从操作台上拔下来塞进水槽底部。“他们检测到了回流阀的压差变化。你稳住别动,我来应付。”
杰克松开回流阀手轮,退到操作台侧面的阴影里,身体贴紧了墙壁。他拉开防水背包的拉链,手指触到那两根备用雷管的外壳。
调配间的门被推开了。两个灰袍卫兵站在门口,第三个站在后面,手里端着一支短管霰弹枪。最前面那个卫兵的目光扫过操作台和斯特林:“三号罐回流数值不正常。你在干什么?”
斯特林的双手从操作台上抬起来,掌心朝外。“我在做清洗循环。回流阀是清洗程序的一部分,每隔三天就要通一次,否则管路会堵。”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的注脚。
卫兵往调配间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水槽里的虹吸管、操作台上的空烧杯、和墙上挂着的管线图。他的视线在操作台侧面停留了一下——那里是杰克藏身的位置。
杰克屏住呼吸,从阴影里看到了卫兵靴尖的朝向。那双靴子在操作台侧面停了两秒,然后转开了。
“清洗程序提前到下午了?”卫兵问。
“总渠的水位涨了,提前排空管路,免得晚上正场的时候水压不稳。”斯特林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你们要是闲得慌,可以去帮我把四号隔间的排风滤网换了——上个月就报修了。”
卫兵和同伴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最后那个端着霰弹枪的人后退了半步。“先知说今晚七点前任何人不得进入地下层,你要清就清快一点。七点之后封门。”
“知道了。”
卫兵们退了出去,门被带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斯特林迅速转身,重新拧开三号罐的进液阀。“继续。还差最后百分之十五。”
杰克从阴影里走出来,重新握住回流阀。他的手指尖有一层冷汗,但他控制住了。“他们七点封门。我们还有两个小时。”
“够。”斯特林看着仪表盘上的液位数字缓缓下降,“够你把雷管贴到那根柱子上了。”
泵机继续低鸣。铁港的雨声隔着天花板传下来,沉闷如远处的鼓点。
杰克抬头看了一眼调配间墙壁上的挂钟——四点五十二分。
还剩两小时零八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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