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至日前夜

黎明前的铁港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铁板,灰暗、冰凉、每一道缝隙里都在滴水。杰克在五点二十分醒来,车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他用手掌擦出一块视野,看到外面的修车厂雨棚下积了一夜的水洼,水面反射着从云层边缘渗出来的第一线灰白色光。

他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带着港口方向特有的铁锈味和湿土味。他检查了一遍背包——液压扩张钳、防水手电、信号笔、那串转梯钥匙、多功能钳、一瓶水和两包压缩饼干。他把那张斯特林示意图的复印件从口袋里拿出来,蹲在车头旁边,借着晨光最后确认了一遍路线:从护堤北侧的检修井进入雨水总渠,沿着总渠的走向向东南方向前进大约八百米,在第三个分叉口转入一条废弃的支管,支管末端就是那座旧货运桥的桥墩涵洞。涵洞的入口在水面以上大约四十厘米处,但前提是潮位没有涨上来。

他把示意图折好放回防水袋,背好背包,走向护堤北侧。阿特和莎拉他们已经离开了——阿特开着他的旧皮卡,把斯特林和莉娜送到了安全的地方;莎拉带着剩余的信徒去了铁港市北区的一间社区救助站过夜。护堤上只剩下被踩乱的草和几只被遗落的鞋。

杰克掀开检修井的井盖,井盖已经被阿特在上次清理时彻底松动了螺栓。他侧身钻进去,踩到竖井铁梯的第一级,回手把井盖拉回原位。光线瞬间被切断,只剩下手电筒的光束切开井道内的黑暗。

竖井下端的积水大约淹到他的小腿中部,水质浑浊,混着泥沙和细碎的植物碎屑。他站在水里,用手电照向涵洞的方向——雨水总渠是一条宽约三米的砖砌拱道,内壁长满了苔藓和碳酸钙沉积物,弧形的穹顶在他头顶上方约两米处合拢。水声在拱道里来回反射,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

他涉水向东南方向前进。脚下的淤泥踩起来软而滑,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实底。手电光束在水面上扫出一条颤动的亮带,照亮了前方拱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出现的一道圆形检修口——那些检修口的盖板大多生锈或被封死,只有他数到第三个的时候,盖板四周有被撬动过的痕迹,螺孔的边缘有新的金属刮痕。

有人在近期从这个检修口进出过。

杰克停下来,站在水中央,把手电照向那道检修口。盖板是铸铁的,直径约六十厘米,边缘有一圈明显的油渍,像是有人用手套拧动过螺栓之后留下的。他伸手试了试盖板边缘——微微松动的,说明密封圈已经被破坏掉了。他用液压扩张钳的钳口卡住盖板边缘,轻轻撬了一下,盖板发出一声闷响,向上弹开了几厘米。他把盖板推到一边,用防水手电照向上方的空间。

那是一个圆柱形的垂直通道,砖砌内壁,深度大约四米,顶端被一扇铁制格栅封闭。格栅外面能透进来微弱的白光——那是地面上的天光。这个检修口通向的不是涵洞内部,而是某栋建筑的地面层。

杰克记下了这个位置,但没有爬上去。他把盖板虚掩回原位,继续沿着总渠向前走。在走过大约六百米后,拱道开始向左分叉——第三个分叉口到了。他按照示意图的指引转入那条支管。支管比总渠窄得多,宽度不到两米,穹顶压低到了大约一米六,杰克不得不弯着腰行走。水变浅了,只没过脚踝,但水底的淤泥更厚,每走一步都要费劲地把脚拔出来。

支管拐了三个弯,然后忽然收窄成一个约为半米宽的矩形通道——这是桥墩涵洞的入口。杰克蹲下来,把背包侧身递进去,然后自己侧着肩膀挤了进去。通道的砖壁紧贴着他的两侧肩膀,回旋空间极小。他蠕行前进了大约七八米,然后空间忽然豁然开朗。

他站了起来。这是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砖砌腔室,穹顶高约三米,四面墙壁上嵌着粗重的铁制锚环,地面是干燥的,铺着一层防潮的塑料垫。角落里放着一张折叠行军床,床上有被褥和一只枕头,旁边有一个矮桌,桌上有一盏电池供电的台灯,灯下压着一叠纸。另一侧的墙角堆着几只塑料箱,盖子盖着,旁边放着一只空的塑料水壶和一包未拆封的压缩饼干。

这里有人住过,而且住的时间不短。杰克走到矮桌前,拿起那叠纸。第一页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端正:“衣物、净水片、手电电池、笔记本、信封、邮票。已备齐。”第二页是一份手写的日程表,上面写着“晨起记录、午间整理、夜间静默”,每一行后面都画着一个对勾,持续了整整六周。最后一页的日期停在四月一日,对勾只画了一半,后面是空白的。

杰克翻开清单下方的纸张,看到了一份折叠起来的打印文件。是银行对账单,账户名称是“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内部托管户”,账号末端是0472。对账单上显示,从三年前开始,每隔两周就有一笔数额为两千元的转账汇入一个私人账户,收款人署名为“C. W. 格林”。这个格林的身份没有更详细的说明,但收款账户的开户行在铁港市南区,是一家已经停业两年多的信用社。

杰克把那张对账单折好放进口袋。他转身走向那几只塑料箱,打开最上面的盖子,里面装着衣物和洗漱用品。第二只箱子是空的。第三只箱子沉重,他用力打开——里面是捆扎整齐的纸质文件,大多数是旧信件和日记本。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封面,看到第一页上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

“他们把我关在桥下。但我不怕。因为我每记下一页,就离外面近一页。我会找到那个账户的源头。我会把它写清楚。如果有一天有人翻到这个箱子,请把它带给铁港市警局刑侦三组的菲利普斯警官。——艾琳·巴恩斯。”

杰克的拇指按在那行字上,停了大约五秒钟。他把日记本放回箱子,合上盖子。然后他站起来,用手电扫了一遍腔室的四壁。在行军床旁边的墙壁上,他看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 七楼 资料室 保险柜 #07。”

他蹲下来,用多功能钳的刀片把那行铅字的表面轻轻刮了一下,确定不是新写上去的——笔画的边缘已经和砖面上的浮尘融为一体,至少写了两周以上。艾琳在被关押的这段时间里,一直没有停止过记录。她把她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写了下来,然后藏在各个角落。

杰克直起身来,在腔室里最后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人。他走到桥墩涵洞入口处,正准备原路返回时,他的脚踢到一样东西——被塑料垫边缘覆盖住的,是一个硬质的金属小匣,大约巴掌大小,被胶带固定在地面上。他弯下腰,撕开胶带,把匣子拿起来。匣子没有上锁,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本旧式的皮面通讯录,封面上印着一个褪色的标志:铁港市公共卫生署。

他翻开通讯录的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电话:“卡尔·斯特林——数据分析组——内线753。”那是斯特林还在公共卫生署时的联系方式。再往后翻几页,他又看到一个名字,被黑色墨水笔划了两道线,但下方的字迹仍然可辨:“E. Barnes——审计组——外线9472。”艾琳的工作号码。

通讯录的最后几页是空白的,但在封底内侧,有人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地址:“铁港市 枫叶街 32号 地下室 — 钥匙在门口花盆下。”

杰克合上通讯录,把它放回金属匣里,整个匣子塞进背包最底层。他最后看了一遍这座涵洞腔室——折叠床、矮桌、塑料箱、墙角那道弯弯曲曲的排水管从地面伸向墙壁,管口被一块破布塞着。他拔掉那块破布,水管里是干的,但管壁上有一层薄薄的纸屑残留。有人曾经通过这根管道向外传递过纸条。

他把破布重新塞回去,然后把腔室恢复到他刚进来时看到的样子——行军床的毯子折好,矮桌上的台灯按原角度摆好,塑料箱的盖子盖回原位。然后他侧身钻出矩形通道,回到支管里,弯着腰沿原路返回,经过第三个分叉口,沿着雨水总渠走向护堤北侧。

当他从检修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铁港的云层拉开了一条狭长的缝隙,阳光像一道窄窄的光柱斜照在护堤的草坡上。他坐在井口边上,脱掉靴子倒出积水,发现脚踝处被砖壁刮出了一道浅痕,正在渗血。他从背包里拿出那瓶水冲洗了一下伤口,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条扎紧。

他站起来,望向东南方向。枫叶街32号。那个地址在铁港市的老居民区,距离这里大约四公里。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地下室就是艾琳在进入圣殿之前用过的工作据点——她可能在那个地方存放了更多的证据副本,也可能在那里留下了一条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联络通道。

杰克把背包甩上肩膀,朝道奇车停放的修车厂走去。阳光从云隙里不断漏下来,在铁港的灰扑扑的建筑外墙上投下一块块移动的光斑。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金属匣里的通讯录,边走边翻到封底内侧,把那行地址又看了一遍。

枫叶街32号。花盆下面有钥匙。

他合上通讯录,加快了步伐。铁港的白天来了,但那些藏在黑夜里的东西,正在随着白天的光照越来越清晰地浮出水面。他需要比光线更快一步。

因为他知道,那间地下室里可能不止有证据——它可能是艾琳在这座城市里留下的最后一条活线。而那条线的尽头,连接着她没有写出来的那个名字: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内部那个定期转账的授权人。

杰克走进阳光里,把通讯录塞回背包。铁港的风从港口方向吹来,这一次,它带来的气味不再是铁锈和湿土,而是——灰烬和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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