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在街角站了大约两分钟。
他靠在一棵悬铃木的树干上，视线透过光秃的枝条看着32号二楼的窗户。窗帘纹丝不动，但他在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余光捕捉到了窗帘边缘极其细微的颤动——有人站在窗帘后面，用指缝拨开了不到半厘米的缝隙，正在看着他的背影。
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转回身，重新穿过马路，走回32号门前，用那把钥匙再次打开了深绿色的木门。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压低脚步。他的靴子落在走廊的旧瓷砖上，发出清晰的、均匀的声响。他走上楼梯的时候，每一级木板都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低沉的呻吟，像是在向整栋楼通报他的到来。
二楼走廊有三扇门。左边那扇是半开的，里面透出自然光。他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无声地打开了。
这是一个朝南的房间，大约十平米，地板是旧松木的，刷过深棕色的漆，漆面已经磨出了多处木纹本色。窗户被一层薄薄的白色棉布窗帘半掩着，晨光从窗格子里斜进来，照在窗边的一张藤椅上。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大约五十岁出头，灰白的短发齐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开襟毛衫和灰色长裤。她的膝盖上放着一只打开的档案袋，双手交叠放在档案袋上面。她看到杰克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没有惊讶的表情。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一个早已在等人敲门的人。
“你比我想象的来得早。”她说。
杰克认出了她的声音。但他此刻才把她的脸和声音对上——她是菲利普斯警官的中学老师，艾琳·巴恩斯的母亲，玛格丽特·巴恩斯。但在第一章出现在他办公室里那个穿着藏青色大衣、戴着珍珠耳钉、满脸焦灼的巴恩斯太太，和此刻坐在藤椅上平静得近乎从容的女人，似乎是同一个人，又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您一直在这里。”杰克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我大部分时间在这里。”玛格丽特·巴恩斯轻轻拍了一下档案袋的表面，“艾琳住在这里的时候，我每周来三次给她送吃的和干净衣物。她失踪之后，我每周来两次。我怕有人会闯进来翻她的东西，但我更怕没有人来。”
杰克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您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没有被圣殿关起来。”
“我知道她进了圣殿。我知道她在查什么。”巴恩斯太太的声调平稳，“她失踪两周之后，她从旧码头附近的一个公用电话给我打了一通电话，总共不到三十秒。她说‘妈，我还在铁港，但我不能回家。你不要来找我，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有人来找你，说你女儿在圣殿里，你就装成一个焦虑的母亲去雇一个私家侦探。’”
杰克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您雇我，是因为她让您雇的。”
“她让我雇一个‘不会轻易放弃的、走路带着旧伤的人’。”巴恩斯太太的目光落在杰克的右膝上，“你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你的膝盖。然后我知道你是她等的那个人。”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三秒。窗外有一只鸽子落在窗台上，咕咕地叫了两声，又飞走了。杰克松开门把，走进房间，在巴恩斯太太对面的另一张木椅上坐下。椅子很硬，坐上去不舒服——但这种不舒服反而让他更清醒。
“她在哪？”
“我不知道她具体在哪。”巴恩斯太太说，“但我大概知道她要去哪。她最后一次联系我是五天前，用一张从公共图书馆的电脑发来的加密邮件，告诉我说她找到了那座桥下的涵洞，并且在那里发现了更多关于C.W.格林的材料。她说她下一步要去七楼资料室开保险柜，但是——她说她需要一把‘不会被记录在册’的钥匙。”
“她指的是格雷的工号密码。”
“对。”巴恩斯太太把膝盖上的档案袋打开，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这是她夹在一本书里托人转交给我的一张纸。我觉得你应该看一下。”
杰克接过纸条。纸面是普通的活页纸，对折后压在信封里的。展开来，里面的字迹很小，是艾琳的笔迹。上面写着：“菲利普·格雷每周四下午四点到五点会离开事务所去旁边的咖啡馆。那是一个窗口。七楼资料室的走廊在四点到四点十分之间没有人——因为前台的人会去楼下取当天邮件。如果有人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七楼电梯口，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杰克把纸条折好，和之前那份便笺放在一起。“今天是周四。”
“我知道。”巴恩斯太太说，“现在是早上九点二十分。你还有六个小时四十分钟。”
杰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您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哪也不去。”巴恩斯太太的声音从藤椅上传过来，缓慢而清晰，“我已经等了六个月了。多等几个小时没关系。”
杰克走下楼梯，走出32号的时候，阳光正好穿过云层照在枫叶街上。他把艾琳的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光下又读了一遍——“菲利普·格雷每周四下午四点到五点离开事务所。”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的七楼资料室。那只保险柜#07，里面装着格林离职补偿协议的原件，那上面写着“持续咨询费”的法律依据。而那份文件，可能是整条链条上唯一一处被正式签字盖章的记录。
他把纸条放回口袋，走向道奇车。他需要准备一把能复制格雷工号密码的工具——或者更简单：他需要在那个窗口时间内拿到格雷本人的一张签过字的文件，从上面把他的工号后四位抄下来。工号通常是四到六位的数字组合，在事务所内部的办公系统里，工号常常作为默认密码的一部分，尤其是老员工，很少会主动去修改。
如果他能拿到格雷的工号后四位，加上“0724”——那是他在地下室看到的那行便笺上写到的数字组合——保险柜的密码就是完整的。他还需要一张工牌、一套深色西装，还有一个足够合理的借口出现在七楼的走廊里。
他钻进道奇车，发动引擎，驶向铁港市中心的旧商业区。那里有一家他认识的二手服装铺子，老板愿意用五十块加一包烟的价格把一套八成新的旧西装卖给他，不问来路。他还要去一趟阿特的实验室——虽然阿特现在在安全屋陪斯特林和莉娜，但他的实验室里还有一张备用的工牌打印机。
铁港的上午在他身后逐渐升高，阳光把旧城区的红砖墙照出了深暖的色调。杰克把道奇车开过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的那栋灰扑扑的十一层大楼时，他放缓车速，抬眼望了一下七楼窗户的位置。那些窗户是深色的单向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但他的目光在那片玻璃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杰克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西装——袖口略短了不到一厘米，但整体合身——站在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的大厅里。他脖子上挂着一只阿特连夜打印出来的工牌，上面印着一个虚构的名字“罗伯特·林奇”，职位是“外部审计支持组”。工牌的底色和字体与铁港联合正式工牌完全一致，因为阿特用了五年前从这家公司离职的一名员工的旧版模板。
他走向电梯，按了七楼。电梯轿厢的内部装饰是老式的灰纹大理石，墙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公司价值观标语，底下有茶水间的标志。电梯在四楼停了一次，进来两个抱着文件箱的年轻职员，没人看他。电梯在七楼停下时，他侧身让那两个人先出去，然后自己步出轿厢。
走廊是浅灰色的地毯铺面，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大部分门上的标识牌写着“审计组”、“合规组”、“税务组”。资料室在走廊最深处，一扇深灰色的防火门，门边的墙上嵌着一块电子密码锁。他走到门前，按了一下锁面板上的呼叫按钮——那是访客进入时需要内部人员确认开启的通道。
他等了大约十秒。面板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哪位？”
“罗伯特·林奇，外部审计支持组。我来调一份客户合同底稿，格雷先生的工单。”
对方沉默了两秒。“格雷先生不在，他下楼去咖啡馆了。你有批准函吗？”
“有。但批准函在格雷先生的办公桌上，他让我先来取文件，他回来之后补签字。”杰克的声音平稳得像是照着乐谱念的，“你可以让格雷先生回来之后打个电话给我确认。”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密码锁上的小屏幕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门开了。一只戴着红色手镯的手伸过来，在门缝里递出一张临时访客卡。“十五分钟。别碰合规组的柜子。”
“谢谢。”杰克接过访客卡，推门进去。
资料室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小，大约二十平米，沿墙排列着六只灰色金属保险柜，编号从02到07。07号柜在右墙最里侧，柜门上有一个机械式旋钮密码盘和一个手摇把手。他蹲下来，拧动旋钮，先输入格雷工号的后四位——他从巴恩斯太太给他的材料里推断出了格雷的工号是“3104”，后四位是104——然后旋到“07”，再转到“24”。他把旋钮停稳，握住手摇把手，顺时针拧了一圈。
锁芯内传来一声坚实的“咔”，像是重物落入槽位。他拉开门——保险柜内部有三层隔板，最上层摆着几盒磁盘，中层是一摞文件夹，最下层放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棉线缠绕封紧。
他把档案袋取出来，解开棉线。里面是一份装订完整的文件，封面印着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的抬头，标题为“离职补偿及持续咨询服务协议——C.W.格林”。他快速翻到签署页，签字栏里的签名是“菲利普·格雷”的手写体，下方有一行小字打印的批注：“本协议项下之‘持续咨询’系指格林先生于离职前经手之信托备案事项的定期核验，周期为每两周一次，报酬通过内部托管户支付。”
杰克用手机把那页签了字的协议拍了照，然后把文件原样装回档案袋，缠好棉线，放回保险柜最下层。他关上柜门，把旋钮拨回到乱码位置。然后他站起身，确认了周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走向资料室的出口。他在门口刷了访客卡，门锁自动弹开，他把卡放在门边的小托盘里——那是归还访客卡的指定位置——然后走出资料室，沿着走廊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深灰色西装，手里端着一只纸质咖啡杯。他和杰克对视了一瞬，然后微侧身体让出空间。杰克走进电梯，按下“1”键。电梯门合拢，轿厢开始匀速下降。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但杰克注意到他左胸口别着的一枚金属胸牌——上面印着一个名字：“菲利普·格雷”。
电梯在一楼停下。杰克先走出轿厢，格雷跟在后面，两人中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杰克没有回头，他径直走向大厅出口，推开旋转门走进外面下午的阳光里。铁港的天空蓝得几乎不真实，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温暖而干燥。
他走向道奇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调出那张协议的签署页照片。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
然后他看到一个提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号码。他点开看。
只有六个字：“你拿了不该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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