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药厂足迹

杰克在天亮之前回到了阿特的实验室。他把地下层看到的一切——不锈钢桶的规格、白板上的批号、莉娜的位置、斯特林留下的蛇杖符号和水路提示——全部口述给阿特,阿特一边听一边在铁港市旧排水系统图纸上做标记。

“祭坛正下方,”阿特用红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叉,“按照原始建筑结构,那下面应该是冷库的冷凝水排放主管道,管径大约八十厘米,直接通向旧码头区的雨水总渠。如果斯特林说的‘水下面的路’指的是这个,那么从祭坛底部拆开检修口,人就能钻进排水管,一路爬出去。”

“出去之后到哪?”

“距离圣殿大约四百米的北侧护堤,那边有一排废弃的抽水泵站,平时没人去。”阿特把图纸推过来,“你可以在那里安排撤离车辆或接应人员。”

杰克盯着那张图纸看了三分钟,然后把图纸折起来收进防水袋。“炸药呢?”

“你要炸祭坛,还是炸地下层的钢罐?”

“都要。祭坛必须倒,让大厅陷入混乱,让信徒们无法集中在祭坛周围。地下层的钢罐也要破——里面的化学原料如果混在一起泄漏出来,气味会逼所有人往外跑,而不是往祭坛扑。”

阿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铁箱底层取出一个军绿色金属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八根圆柱形的工业起爆雷管和两卷导爆索。“拆迁公司用的,振动少,定向性强。我锁在防潮箱里三年了,本来是留给自己哪天炸掉这条下水道去佛罗里达的。”

“你今年会去成佛罗里达的。我请客。”杰克把雷管盒接过来,放在自己的工具包最底层。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四点五十分。距离日落还有大约十四个小时。他的计划已经有了骨架,但血肉还需要填充:撤出路线需要有人提前去清理障碍物;地下层的通风管道需要扩宽,让莉娜和斯特林(如果找到他的话)有足够空间通过;圣殿正殿的疏散引导需要有人在内厅配合——那个人只能是莎拉。

“我现在去见一个人。”杰克拿起夹克,“如果我在日落前没有回来,你就拿着硬盘里的所有数据和这张图纸去找菲利普斯警官。别等明天,今天中午就打他电话。”

阿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伸手握住杰克的手腕,握了一秒钟,然后松开。“别死在旧码头那滩臭水里。”

杰克笑了一下,推门走进晨雾。

铁港的雾浓得像半凝固的牛奶,六点钟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杰克把道奇停在圣殿附近的老位置,步行穿过铁丝网围栏的缺口,沿着昨晚的路线重新摸到通风管道口。但他没有爬进去,他绕到建筑背面,在那条通往雨水总渠的护堤边上走了一趟。

护堤是一条三米高的混凝土斜坡,长满了苔藓和野草。他在护堤底部找到了图纸上标注的检修井——井盖锈蚀严重,但边缘的螺栓没有锈死,像是有人近期拧动过。他蹲下来,掏出多功能钳的六角扳手,把四颗螺栓各松了半圈,没有彻底卸下。这样白天没人能发现异常,而晚上他只需要几秒钟就能打开井盖。

他做完这些,用枯草把井盖边缘的痕迹掩盖掉,然后原路返回。经过圣殿后厨货物通道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排水沟的铁篦子。篦子还在原位,但沟里的那把钥匙不见了。

杰克停住脚步。他蹲下来,掀开篦子,手指探入沟底——除了积水和油垢,什么都没有。那把缠着红绳的假钥匙被人取走了。被谁?什么时候?可能是莎拉,可能是灰袍卫兵,也可能是先知本人。

他站起身,把篦子放回去,继续走。但他的手已经伸进了夹克内袋,按住了那把点三八的握把。

他回到修车厂雨棚时,天色已经大亮。铁港难得放晴了一上午,阳光晒得湿漉漉的柏油路冒起淡淡的白烟。杰克坐在驾驶座里,把他需要联系的人列了一个清单:莎拉、菲利普斯、阿特。三个人,三个完全不同的信任程度。他不打算提前通知莎拉具体的行动计划,因为她的手机可能被监听;他也不会让菲利普斯介入得太早,因为警局内部有暗桩;而阿特那边,他已经把后路留好了。

他决定在中午之前再做一次潜入——不是走通风管道,而是以普通信徒的身份参加圣殿午间的“日间静祷”。这个活动规模较小,约两百人,不需要预约。他要进内厅去看一眼那座祭坛底部,确认检修口的位置和状态。

十一点四十分,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长袖衬衫,把点三八藏在腰后,工具包留在车里,只带了多功能钳和那把细钢线。他走过圣殿大门时,门口的灰袍人认出了他。

“你又来了。”

“静祷能让我平静。”杰克合掌点头。

灰袍人没有拦他。内厅里已经坐了大约一百五十人,烛台在白天没有点燃,取而代之的是从高窗洒进来的灰白色日光。祭坛上的银质浅碗已经被收走了,只留下一块圆形的深色痕迹。杰克选了左侧第三排的蒲团坐下,视线保持低垂,但眼角始终锁定祭坛底座的边缘。

祭坛是由一整块灰色石材雕成的,底座与地面之间有一道极窄的缝隙,大约两三毫米宽。但如果凑近看,那圈缝隙的走向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圆——在祭坛朝内厅侧门的那一面,缝隙断开了大约二十厘米,形成一个半掩的接口。那个接口的边缘有磨痕,像是被反复撬动过。

杰克记下那个接口的位置。然后他合上眼,假装祷告,耳朵却在数周围的呼吸声和脚步声。静祷持续了四十五分钟,结束时信徒们依次起身退场。杰克跟在中后排的人群中往外走,经过侧门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门边的阴影里——莎拉。

她穿着灰袍,手里没有端瓷壶,而是垂在身侧。她没有看他,但她在他经过时极轻微地抬了一下右手的食指。那是一个信号:跟我来。

杰克放缓脚步,在走出内厅后拐入侧廊,莎拉已经站在洗手间旁边的工具间门口,门开着一条缝。他侧身闪了进去,莎拉随即把门关上。工具间不到三平米,两人几乎肩膀碰着肩膀。

“至日提前到今晚了。”莎拉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头皮一紧,“今天早上先知在核心侍从晨会上宣布,洗礼时间改为晚上八点。原因是‘上天的异象显示午夜不如暮色更接近圣洁’。”

“他发现了什么?”

“我不确定。但他今天凌晨派了两个人去北区的托管机房,回来之后他的脸色变了一次。那是八个月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他脸色变化。”莎拉的声音压得极低,“杰克,我的时间比之前估计的更少。”

“我知道。”杰克从口袋掏出那只防水袋,把里面的旧排水系统图纸的复印件递给莎拉,“这是今晚撤离的路。你在内厅靠近侧门的位置,等祭坛爆炸之后,你就喊‘地下水涌上来了,从北边撤’,然后带着你附近的人往护堤方向跑。护堤底部有一个检修井,井盖我松过了。下了井之后一直往北爬,不要回头。”

莎拉接过图纸,快速看了一眼折进口袋。“你呢?”

“我去地下层找莉娜和斯特林。”

“你一个人?”

“斯特林会帮我。”杰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确定这算不算一个事实,还是只是一个愿望。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莎拉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的手伸过来,指尖碰到他的袖口。“他昨晚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他说——‘把圣水换成催吐剂的时间,只有七分钟。’”

“什么?”

“他在调配上做了手脚。昨晚他趁值班间隙,把地下层钢罐里标准圣水的三分之二替换成了高浓度催吐液。但剩余三分之一还没换完,他今晚需要有人帮他完成剩下的工序。”莎拉直视着他的眼睛,“他一直在等你。他说你是唯一一个会爬通风管道来找他的人。”

杰克感到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是热还是沉的力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今晚八点。你注意听爆炸声。第一声是祭坛倒塌,第二声在地下。第二声之后立刻开始疏散。”

莎拉点头。她的手从杰克袖口上移开,转身握住工具间的门把。在拉开之前,她侧过头,低声说:“莉娜怕黑。但你让她等的人,她一直在等。”

然后她推开门,快步走进走廊,灰袍的衣摆卷起一阵风。

杰克在工具间里多待了两分钟,让自己的呼吸恢复平稳。然后他也推开门,从侧廊绕回正殿出口,穿过那些低头合掌的信徒人群,走出圣殿大门。

阳光依然照着铁港,但云层从港口方向开始堆积了。他看了一眼天边——灰白色的云沿着地平线铺展开来,像一块缓缓拉上的幕布。

他回到道奇车上,把行动计划在心中过了一遍。他要在晚上七点前再次潜入地下层,协助斯特林完成最后三分之一的替换;七点三十分引爆祭坛底部的主支撑柱;同时第二根雷管在地下层的钢罐区引爆,释放化学气味制造恐慌;八点整至日洗礼开始,内厅的信徒会在莎拉的引导下从北侧检修井撤离;而他本人,要在爆炸后从祭坛底部的检修口钻入排水管道,带着斯特林和莉娜从护堤出口离开。

每一步都需要精确到分钟。任何一环失效,整个链条就会断掉。

杰克把钥匙拧了一圈,引擎低吼着启动。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圣殿——在正午的阳光下,它的暖色墙面看起来竟然有些温和,像一座真正的教堂。但他知道那层壳下面是什么。下面是工业级乙二醇的钢罐,是被囚禁的年轻人,是四年来没有见过阳光的斯特林,是一千二百名即将端起毒药酒杯的信徒。

他踩下油门,道奇车驶向阿特的实验室。还有六个小时。

铁港的云层已经盖住了半个天空。远处港口的汽笛拉了一声长鸣,像是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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