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夏的选择
从孔林回来的路上,韩则鸣一直沉默。
他坐在后座,握着那块圭,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上。司夏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眉头舒展着,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林宵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现在不是时候。
车开进北京城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高楼大厦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林警官,”韩则鸣忽然开口,“我想见顾维钧。”
林宵看了看表:“现在?”
“现在。”
早上六点,林宵带着韩则鸣再次来到看守所。
顾维钧还没起床,被叫出来时脸上带着倦意。但看到韩则鸣手里的圭,他的眼神立刻变了。
“你拿回来了?”他问。
韩则鸣在他对面坐下,把圭放在桌上。
“不是我拿的。是他给我的。”
“他?”顾维钧皱眉,“那个孩子?”
韩则鸣点头。
顾维钧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
“他果然还活着。”他说,“我一直以为他死了。”
“他没死。他活得好好的。”韩则鸣盯着他的眼睛,“顾教授,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顾维钧低下头,看着那块圭。晨光从铁窗照进来,落在圭上,泛起幽幽的光。
“很多。”他说,“这三十七年,我瞒了你很多事。”
“现在说吧。”韩则鸣说,“我想听。”
顾维钧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做实验对象吗?”他问。
韩则鸣摇头。
“因为我认识你父亲。”顾维钧说,“不是韩大志,是你的亲生父亲。”
韩则鸣愣住了。
“你亲生父亲叫韩大德,是韩大志的哥哥。1985年,他死于一场意外。死之前,他把儿子托付给弟弟。那个儿子,就是你。”
韩则鸣的脑子一片空白。
“韩大志是你亲叔叔。他收养了你,把你当亲生儿子养。你五岁那年,他死了。杀他的人,是顾维明。”
“我弟弟。”顾维钧的声音很轻,“他杀了你叔叔,然后冒充他,带走了你。”
韩则鸣的手开始发抖。
“那我……”他艰难地开口,“我是谁?”
“你是韩则明。”顾维钧说,“真正的韩则明。那个五岁的孩子,就是你。”
韩则鸣猛地站起身,椅子差点摔倒。他的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很大。
“不可能。”他说,“那另一个韩则明呢?那个年轻人是谁?”
顾维钧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也是你。”他说,“那是你的另一份记忆。”
韩则鸣听不懂。
“什么意思?”
顾维钧示意他坐下,然后慢慢解释。
“当年洗心计划,我清除的不只是顾维明的记忆,还有你的。你们两个,一个是凶手,一个是受害者。我把你们的记忆都清除了,然后把你们合并成一个人。”
他顿了顿。
“也就是说,现在的你,身体是顾维明的,记忆是你们两个的混合。而那个年轻人,是我用你的原始记忆制造的另一个人。”
韩则鸣呆呆地听着,像听天书。
“你是说……他是我?”
“他是你的一部分。”顾维钧说,“你的童年记忆,你对父亲的记忆,你被顾维明带走后的恐惧——那些都储存在他那里。三十七年了,他一直活着,等着和你重新融合。”
韩则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既是凶手的,也是受害者的。
“那我杀周老师的时候,是他还是我?”
顾维钧沉默了几秒。
“是你。”他说,“那个瞬间,是你身体里的顾维明占了上风。但事后,你身体里的韩则明又回来了。所以你才会去自首,才会痛苦。”
韩则鸣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我到底是谁?”
顾维钧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从看守所出来,韩则鸣站在门口,久久不动。
晨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很淡。林宵站在旁边,点了根烟。
“韩则鸣,”他说,“你信他说的吗?”
韩则鸣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
“什么事?”
“那个年轻人,他不是来报仇的。他是来救我的。”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方向,是孔林。
“他说他在现场,看到周老师临终遗言。那不是假的。因为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他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周老师说,让他学会不怪自己。”
林宵吸了口烟,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韩则鸣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我想见你。一个人来。”
然后电话挂了。
韩则鸣看着手机,心跳加速。那个声音,是那个年轻人的。
他收起手机,对林宵说:“他要见我。一个人。”
林宵皱眉:“在哪?”
韩则鸣摇头:“他没说。但我知道在哪。”
他转身,往外走。
“韩则鸣!”林宵喊。
韩则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林警官,这是我的事。让我自己解决。”
林宵看着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小心。”
韩则鸣点点头,消失在晨光里。
一个小时后,韩则鸣站在孔林外。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片柏树林。他走进去,沿着石板路,来到韩大志墓前。
那个年轻人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背对着韩则鸣,看着那个土包。
“你来了。”他说,没有回头。
韩则鸣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几秒。
“顾维钧都告诉我了。”他说,“你是我,我也是你。”
年轻人慢慢转过身。月光已经隐去,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你信吗?”他问。
韩则鸣点头。
“信。因为那个笑声,我听到了。那是我的。”
年轻人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那你知不知道,周老师是怎么死的?”
韩则鸣愣住了。
“不是你杀的吗?”
年轻人摇头。
“我没杀他。你也没杀他。”
韩则鸣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是谁?”
年轻人看着他,慢慢开口:
“是我。”
韩则鸣听不懂。
“你说什么?”
年轻人走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比你早到。周老师看到我,很惊讶。他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来问你,我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
“他告诉我,他一直知道我是谁,也知道你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他说他一直在等,等你们合二为一。然后他拿出那块圭,说要给我。
我接过圭,问他:‘那我该恨他吗?’
他说:‘恨不恨,你自己决定。但你要知道,他也是你。’
我听了,很乱。我拿着圭,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你来了。
你推开门,看到我手里的圭,以为我在偷东西。你冲过来,想抢圭。我们扭打起来。周老师想拉开我们,被你推倒,头撞在桌角上。
你吓坏了,转身就跑。我站在那里,看着周老师。他还有一口气,他看着我,说:‘告诉他,我不怪他。让他,也学会不怪自己。’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我没跑。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尸体,很久很久。然后我把圭收起来,离开了。”
韩则鸣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所以……是我推的他?”
年轻人点头。
“是你。但不是你一个人。是我们两个。你身体里的顾维明,和我身体里的韩则明,那一刻都在。”
他顿了顿,轻声说:
“我们两个,一起杀了他。”
韩则鸣慢慢跪了下来。他跪在韩大志墓前,跪在周正业用生命守护的地方。
“周老师……”他喃喃道。
年轻人走到他身边,也跪了下来。
“我们欠他的。”他说,“这辈子,还不清了。”
两个人跪在那里,面对着那个土包。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合在一起,仿佛一个人。
很久很久,年轻人开口:
“顾维钧说,我们是一个人。你信吗?”
韩则鸣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年轻人的手。那手冰凉,但在晨光中渐渐有了温度。
“我信。”他说,“因为只有一个人,才会同时感到恨和爱,罪和恕。”
年轻人转过头,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韩则鸣看着远处。孔庙的飞檐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两千年前的某个清晨。
“活着。”他说,“替周老师活着,替韩大志活着,替所有被我们伤害过的人活着。”
他顿了顿,握紧年轻人的手。
“也替我们自己活着。”
年轻人点点头。
两个人站起身,并肩站在墓前。晨风从孔林深处吹来,带着泥土和柏叶的气息。
远处,有钟声响起。一下,又一下。
那是孔庙的晨钟,响了千年。
它还会响下去。
韩则鸣和那个年轻人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林边,他们停下来。
林宵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解决了?”他问。
韩则鸣点点头。
“解决了。”
林宵看向那个年轻人。年轻人冲他微微一笑,然后转身,走进晨光里。
“他不跟你们回去?”林宵问。
韩则鸣摇头。
“他要走自己的路。”他说,“但他会一直在。在我心里。”
林宵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韩则鸣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孔林,阳光正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柏树林在晨光中静默,像无数沉默的魂灵。
他忽然想起周正业日记里的那句话:
“礼不是枷锁,是救赎。”
他终于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