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的真相
回到北京已经是下午两点。
林宵直接把车开到了技术科。那块圭和蓝色布片被送去做检验,史建也被带回来协助调查。韩则鸣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目光落在墙上的一点,一动不动。
林宵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那个人。
四十五岁,事业有成,举止儒雅。但此刻他佝偻着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三个小时前,他被告知自己的父亲可能是个贼,可能杀过人。而他对此一无所知——不是因为隐瞒,是因为他的记忆被清除了。
“林宵,”苏牧走过来,“检验结果要等明天。技术科在查那条短信的来源,用的是虚拟号码,追踪起来需要时间。”
林宵点点头。
“还有,顾维钧那边来了电话,说想见你。有重要的事要当面说。”
“什么时候?”
“现在。他在办公室等你。”
林宵看了一眼审讯室里的韩则鸣,转身往外走。
顾维钧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高楼在雾霾中若隐若现。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些脑部扫描图。
“林警官,请坐。”
林宵在他对面坐下。
“我看了新闻。”顾维钧开门见山,“那块圭找到了?”
“在检验。”
顾维钧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我今天请你来,是想给你看一些东西。”他转过身,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这是韩则鸣当年参与实验的全部记录,包括治疗过程、评估报告,还有……他的原始记忆备份。”
林宵一怔:“记忆备份?”
“实验过程中,我们会对实验对象的所有记忆进行全息扫描,作为研究数据。理论上,这些扫描数据可以用来……重建被清除的记忆。”
林宵盯着那个档案袋:“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顾维钧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因为技术不成熟。重建记忆可能导致严重的心理创伤,甚至人格解体。我们从未在任何实验对象身上尝试过。”他顿了顿,“但现在情况不同了。韩则鸣被卷入了命案,他的身世涉及三十年前的悬案。如果他同意,我们可以尝试帮他找回记忆。”
林宵沉默了几秒:“你为什么要帮他?”
顾维钧看向窗外。
“因为他是我最成功的实验对象。二十年了,我看着他从一个空洞的躯壳变成一个完整的人。他的博物馆、他的学术研究、他对周礼的虔诚——这些都是他真正的选择,不是植入的结果。我想证明,重塑一个人是可能的。”
他转回头,眼神里有种林宵读不懂的东西。
“但如果他不弄清自己的过去,就永远无法真正完整。那块圭,那封信,还有那些他记不清的往事——它们会一直纠缠他,直到把他拖垮。”
林宵拿起档案袋,掂了掂。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我需要和韩则鸣谈谈。”
韩则鸣听完林宵的话,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低着头,双手仍然交叠放在桌上,但手指微微颤抖。
“重建记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找回的记忆里有我父亲杀人,有我偷东西,有我……”他没说完。
“有可能。”林宵说,“也可能有别的。你父亲的死,史建爷爷的死,周正业的死——这些事需要一个答案。你也是。”
韩则鸣抬起头。
“林警官,你说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林宵想起父亲笔记里的那些话。那个流浪汉,那个默默守护圭的人,那个临死前把一切托付给周正业的人。
“我不知道。”林宵说,“但我知道,他临死前最惦记的是你。他让周正业等你‘懂礼’的那天再把圭给你。”
韩则鸣的眼神微微颤动。
“我懂礼吗?”他问。
林宵没有回答。
韩则鸣低下头,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我做。”他说,“我要知道真相。”
下午四点,韩则鸣被带到中科院心理研究所的实验室。
顾维钧亲自操作。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中央放着一把躺椅,周围是各种仪器。韩则鸣在躺椅上躺下,顾维钧在他头部贴上电极,连接到一个复杂的设备上。
“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三小时。”顾维钧对林宵和苏牧解释,“我们会通过神经反馈技术,逐步唤醒他被清除的记忆。他会看到一些画面,感受到一些情绪。这些记忆会以碎片的形式出现,需要他自己拼凑。”
“有风险吗?”
“有。如果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够,可能出现应激反应。”顾维钧看了一眼躺椅上的韩则鸣,“但他说他准备好了。”
林宵走到韩则鸣身边。他闭着眼,呼吸平稳。
“韩则鸣。”
他睁开眼,看向林宵。
“不管看到什么,记住:你现在是一个完整的人。那些记忆不能定义你。”
韩则鸣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林警官,你和你父亲真像。”
林宵没有接话。他退后几步,看着顾维钧启动设备。
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韩则鸣闭上眼,眉头渐渐皱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宵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再变成深蓝。
两个小时后,韩则鸣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的眼皮快速跳动,呼吸变得急促。
“他在深度回忆。”顾维钧盯着屏幕上的脑电波,“这些记忆对他冲击很大。”
林宵走近,看到韩则鸣的眼角渗出一滴泪。
“韩则鸣?”
没有回应。
又过了半小时,韩则鸣猛地睁开眼。他大口喘着气,全身汗湿,眼神涣散。
“你看到了什么?”顾维钧问。
韩则鸣慢慢坐起来,双手捂住脸。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手。他的眼睛红得厉害,但表情出奇地平静。
“我看到我父亲了。”他说。
林宵把水杯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
“我父亲个子不高,很瘦。他穿着旧棉袄,站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有很多书,堆得到处都是。”
“那是史建爷爷家?”
韩则鸣点头:“应该是。我看到一个老人,花白胡子,坐在椅子上看书。我父亲站在旁边,帮他整理书架。他们说话,但我听不清内容。”
“后来呢?”
韩则鸣闭上眼,像是在努力回忆。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父亲急匆匆跑回来,脸色很白。他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块圭。他的手在抖,嘴里念叨着什么。”
“他念什么?”
“‘不是我,不是我……’他反复说。”韩则鸣睁开眼,“然后他带着我离开了那个地方。那时候我还小,大概五六岁,被他抱在怀里。我们走了很久,在一个破庙里过夜。他抱着我,一直说:‘儿子,你要记住,爸爸没有偷东西。爸爸只是替人保管。’”
林宵心中一紧:“替人保管?替谁?”
韩则鸣摇头:“他没说。那之后我们四处流浪,他从不提起过去。只是每年有一天,他会一个人出去,很晚才回来,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哪一天?”
“我不记得。但刚才那些画面里,我看到他跪在一个坟前。坟很简陋,就一个土包,前面插着块木牌,上面写着……”他皱起眉,“写着‘史公讳某某之墓’。”
史公——史建爷爷的墓。
林宵和苏牧对视一眼。
“他跪在那里,说:‘史叔,我对不起你。东西我替你儿子保管着,等他有出息了,就还给他。’”
韩则鸣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原来我父亲不是贼。他是替史家保管圭的。”
林宵沉默了几秒。
“后来呢?你父亲怎么死的?”
韩则鸣的身体微微颤抖。
“我记得……那天晚上,有人敲门。我父亲把我藏在床底下,让我别出声。我透过缝隙看到两个人进来,问他要东西。他说东西不在他这。那两个人不信,搜了很久,没搜到。临走时,其中一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最好永远藏着。要是让我们找到,你儿子会陪你一起。’”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韩则鸣摇头:“天太黑,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个……有一个人的笑声我记得。很轻,像是很满足的那种笑。”
那个笑声。史建爷爷死的时候,也有人笑。
“你父亲后来怎么死的?”
“他被那两个人打伤了,一直没好。几个月后,他把我托付给一个人,说那是他唯一信得过的朋友。那个人姓周,是个老师。他让我在曲阜等他,说他办完事就来接我。但我等了很久,他没来。后来那个人来了,告诉我,我父亲死了。”
姓周的老师——周正业。
“那两个人是谁,你父亲有没有提过?”
韩则鸣想了很久,摇头。
“但他临死前,交给周老师一样东西。除了圭,还有一封信。那封信里,应该写了那两个人的名字。”
周正业的信——那封未写完的信。
林宵站起身,对苏牧说:“马上去周正业家。那封信可能还有后半部分。”
晚上八点,林宵和苏牧再次来到周正业的书房。
暗格还在那里,空空如也。但林宵注意到,暗格底部有一道细缝,像是可以掀开的夹层。他用刀片轻轻撬开,下面果然还有一个更浅的凹槽。
里面躺着一个泛黄的信封。
林宵取出,打开。信纸已经发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那是韩则鸣父亲写给周正业的信:
“周老师:
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我不是偷圭的人。那两个人——顾维钧和史明义,才是真正的贼。
1987年,史明义找到我,说他父亲想见我。我去了,才知道他父亲被人打伤,奄奄一息。他告诉我,顾维钧找到了他,想买那块圭,他不卖。顾维钧就威胁他,说如果不卖,就让他家破人亡。他以为顾维钧只是说说的,没想到那个人真的下手了。
他临死前把圭交给我,让我替他保管,等他儿子长大再还给他。他说顾维钧不会善罢甘休,让我赶紧离开。
我带着儿子逃了。但顾维钧还是找到了我们。他让我交出圭,我说不在我手上。他打伤了我,还威胁要杀我儿子。
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这块圭,就拜托你了。等史明义的儿子有出息了,替我还给他。
另外,顾维钧这个人,你千万小心。他表面上是学者,背地里什么都干得出来。他想要那块圭,不是为了研究,是为了卖给外国人。他说过,只要有钱,什么礼不礼的,都是骗人的。
还有一件事:1987年冬天,顾维钧来找我那天,史明义也在。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伙的,但史明义看我的眼神,很怪。
周老师,我把儿子托付给你了。让他好好活着,别像我一样。
韩大志 1989年12月”
林宵读完,手有些发抖。
顾维钧——洗心计划的创始人,德高望重的科学家。
史明义——太史氏后人,史建的父亲。
三十年前,他们一起想要那块圭。史明义的父亲因此而死,韩大志因此而死。
而顾维钧,在这三十年里,一直在韩则鸣身边,看着自己“最成功的实验对象”。
林宵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
“林老师,那条短信的源头查到了。是一个基站,位置在中科院心理研究所附近。发送时间凌晨三点,正好是你们离开曲阜的时候。”
林宵挂断电话,看向窗外。
夜很深了。远处,中科院心理研究所的大楼灯火通明。
他想起顾维钧今天下午的话:“我想证明,重塑一个人是可能的。”
重塑一个人——还是操控一个人?
他想起韩则鸣记忆里那个笑声。很轻,很满足。
那是谁的笑?
“苏牧,”他说,“马上申请逮捕令。顾维钧涉嫌三十年前的谋杀。”
苏牧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拿起电话。
林宵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空的暗格。
三十年了,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但水面之下,还有多少东西没有露出来?
顾维钧为什么要帮韩则鸣重建记忆?他明明知道记忆里有什么。
除非——
除非他以为那些记忆已经被清除了,永远回不来。
林宵加快脚步,冲进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