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暗巷追逐

沈听雨蹲下去,手指在地板上摸索了一阵,才摸到那根滑落的盲杖。铝管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握紧它,慢慢站起来。这个动作持续了几秒钟,但他感觉像是过了一整年。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发干。

何志文没有重复,而是换了一个方式说:"吴有远有个妹妹叫吴月兰,比我小两岁。九二年我在省城音乐学院读书的时候认识的,她是声乐系的学生。九三年我回雾镇,她跟我一起回来了。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两年,没有结婚,但打算年底办手续。九五年九月二十八日,我在4号船的底仓录完第三段录音,回到住处的时候,她不在家。桌上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哥让我去一趟林家,有账目的事要核对。别等我吃饭。'"

何志文的声音在说到"别等我吃饭"五个字时忽然变轻了,轻到像是有人在他喉咙里拧紧了一颗螺丝。"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那天晚上她没有回来。第二天我去林家找她,国栋叔说她昨晚来过,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我问走去哪里,国栋叔说他不知道。第三天,十月一日,我在江边桂花树下找到了她的发卡。那个发卡是我送给她的,银色的,上面有一朵小小的桂花。它卡在桂花树的树皮缝里,被雨水泡得发暗。我在树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回去的时候,发现我的住处被人翻过了。抽屉全开着,衣柜的底板被撬开了,她留下来的所有东西——照片、信、日记本——全都不见了。"

沈听雨听着这些话,盲杖的尖端在地板上轻微地画着圈,像在试探一块看不见的冰面厚度。"是谁翻的?"

"我不知道。但九五年十月三日晚上,我推开林家的书房门时,我在国栋叔的书桌上看到了她的发卡。就放在台灯下面,银色的,桂花花瓣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我拿起发卡的时候,手指上沾到了,是干了的血。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她不是走了,她是出事了。而我把那个发卡放在口袋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何志文说到这里停住了。档案室里只剩下三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姚管理员靠在门框上,沈听雨站在桌子旁边,何志文站在离窗两步远的位置。阳光照在何志文身上,把他的影子拖成长长的一条,覆盖了地板上的几道裂缝。

"后来呢?"沈听雨问。

"后来我去找吴有远。他住在江对岸的老房子里,我去敲他的门,他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一捆信封上的邮票。他看到我站在门口,手里的剪刀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说:'志文,我知道你找我什么事。月兰的事,我会告诉你。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那笔'清账'汇款单,是你签的还是国栋签的?'"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我签的。他听了之后,把剪刀放在桌上,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想起来都会做噩梦的话。他说:'那笔钱是我让国栋逼你签的。因为我要你知道,一个被你信任的人推下水,是什么滋味。月兰从来不知道我做过什么,她是无辜的。她被扯进来,是因为我把她放在了你的身边,让她看着我怎么做。现在她走了,是我害了她。'"

沈听雨的手握住盲杖的中间段,指节泛白。"吴有远的意思是——你和他之间有过旧怨?"

"九一年,我在音乐学院跟他因为一个名额的事起了争执。那年的全国钢琴调律比赛,省里只有一个推荐名额。我拿到了,他没拿到。他当时没说什么,但后来我听说他私下找人去查了我的背景,发现我哥何国平在做灰色运输生意,他就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他认定了我是靠我哥的关系才拿到那个名额的。所以他从九二年开始就一步步接近我、接近月兰、接近林家,目的只有一个——让我和国栋叔之间产生裂痕,让我失去一切。"

何志文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沙哑的哽咽,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月兰失踪后,我一直在找她。我找遍了整个雾镇,找遍了江两岸,甚至去了省城。直到九七年,我在一个废弃的采砂场旁边找到了她的遗物——一只帆布包,里面有一封信,是写给我的。信上说她那天晚上去林家,不是为了核对账目,是因为吴有远告诉她——'何志文配不上你,他连自己的签名都不敢认。'她去找国栋叔,想问他那笔汇款单到底是怎么回事。国栋叔告诉她真相之后,她离开林家,在江边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吴有远,不是国栋叔,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那个人把她带走了。她在信里写——'那个人袖口有一块油渍,他说他是你哥的司机。'"

沈听雨猛地抬起头,面朝何志文的方向。"何国平的司机?你哥有司机?"

"有。九五年那段时间,我哥雇过一个临时的跟车工,叫赵某民。但那个人在九五年十月五日之后就不见了。我查过他的户籍,他本来就没有固定户籍,是个流动人口。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那封信是月兰九七年托一个采砂工送到我手上的——也就是说,她还活着,至少活到了九七年。"

何志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沈听雨伸手去摸——是一枚发卡。银色的,桂花的造型,花瓣边缘有一个尖锐的缺口,像是被什么硬物用力掰过。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花瓣表面,触感光滑,上面没有任何血渍的残留。

"这个发卡,是月兰留在信里一起寄回来的。她说她已经脱身了,但她不敢回来,因为那个人一直在找她。她在信里写了一句话——'志文,那个人的左耳垂上有一颗痣。你要是见到左耳垂有痣的陌生男人,离他远一点。'"

沈听雨的手指在发卡的桂花花瓣上反复摩挲。他在脑中快速搜索:别墅案发当晚,他听到的脚步声、呼吸声、那个自称"漏了一个"的人的嗓音。没有任何关于耳垂痣的线索。他的听觉无法感知痣的存在。这个线索属于明眼人的领域。

"赵某民现在在哪里?"他问。

"死了。"何志文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在念一份已经过期的通知,"九八年我在平阳县的一间废弃仓库里找到了他的尸体。死了大概半年,已经白骨化了。法医报告没有公开,但我通过熟人看到了——死因是头部遭受钝器重击,凶手用的工具是一根铁管。而我哥的车库里,恰好少了一根铁管。"

沈听雨的盲杖又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圈。何志文说这些话的语调太稳了,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吴月兰失踪、赵某民死亡、铁管、发卡、信件。所有证据都严丝合缝地指向一个方向:何国平是幕后的真正操控者。但沈听雨仍然记得何国平在候船室里说过的那句话——"我弟弟,何志文,杀了四个人。"何国平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何志文在把线索往他哥身上引。这兄弟两人,到底谁在替谁背锅?

"那枚钥匙,"沈听雨说,"你儿子的脖子上挂的那枚,是你给他的?"

何志文沉默了一下。"不是我。是月兰失踪前留给他的。她那时候已经怀孕了,但她没有告诉我。她把钥匙串在红绳上,藏在我的工具箱底层。我是在她失踪之后清理工具箱时才发现的。钥匙柄上刻着'华航'两个字,齿痕是十字锁芯——和我掉落别墅现场的那枚一模一样。它们是一对,一把开4号船的底仓铁盒,另一把开的是另一个地方。但我一直没找到另一个锁在哪里。"

沈听雨从口袋里摸出他捡到的那枚钥匙——就是别墅现场那枚。齿痕冰凉,红绳在他指间缠了一圈。他把两枚钥匙并排放在桌面上,用指尖同时摸它们的齿痕。他的心跳在加速——齿痕完全一样。何志文儿子的那枚和他捡到的这枚,是同一把锁的母钥和子钥。母钥开铁盒,子钥开——另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可能就是吴月兰最后待过的地方。

"你儿子在哪里?"沈听雨问。

何志文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轻,轻到他几乎听不见。"他不在我身边。他被一个人带走了,在我找到他之前。那个人带他走的时候只留了一句话——'你弟弟的儿子,我来养。'"

"谁带走的?"

何志文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件东西,放在桌面上。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条,边缘焦黑,像是从火烧过的本子上撕下来的。沈听雨摸了一下纸条上的字迹——不是圆珠笔,是铅笔,字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他用指尖一个一个地拼读出来。纸上的内容只有七个字:"儿子在我这里。何国平。"

沈听雨的手指停住了。何国平。又是何国平。但何国平在候船室里对沈听雨说"我找了志文二十年"——如果他自己带走了何志文的儿子,他为什么还要找何志文?除非带走孩子的不是何国平本人,而是有人在用何国平的名字。而在九五年到九八年之间,何国平的行踪并不是完全隐秘的。沈听雨把纸条放下,面朝何志文。"你确定这是他写的?"

"他的笔迹。我认了二十年,不会错。"

沈听雨站起来。他把两枚钥匙都收进口袋里,把发卡也拿起来,放在照片旁边。他面朝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何志文,你儿子的名字叫什么?"

"叫何归。归来的归。"

"他现在在哪里?"

何志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他跟着你的郑队长。今天早上,何国平给郑队长打了一个电话——说有一个叫何归的年轻人,戴着红绳钥匙,在省城汽车站被找到了,请他去接人。"

沈听雨的整个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站在档案室的门口,盲杖撑住地面,手指在发抖。郑队长——那个正在追查此案的警官——现在正带着何归,在镇上的某个地方。而何归的脖子上挂着一枚十字锁芯的钥匙。钥匙打开的地方,也许就是一切终局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跨出了门槛。

"我去找郑队长。"他说。档案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吱呀一声长长的呻吟。他走下红砖楼梯的时候,听到阁楼方向传来一阵轻轻的、像琴键被按下去的咚咚声,也许是何志文在敲击桌面,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回头。

但当他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何志文刚才说的所有话里,有一句他没有听清,或者何志文故意说得模糊了。那句关于"那个人"在书房里对国栋说的话——"因为我想让你也尝一次被人出卖的滋味"——那个人的声音何志文说"很熟"。但他始终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沈听雨在楼梯转弯处停下来。他面朝阁楼的方向,高声说了一句:"何志文,书房里的那个人,声音像谁?"

阁楼上安静了五秒钟。然后何志文的声音穿过楼板传下来,模糊、颤抖、像从二十年前的录音带里重新被拽出来的一样。

"像你。"

沈听雨整个人站在红砖楼梯的转角处,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琴弦勒住了喉咙。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很久很久。楼外雾镇的市声照常流着,卖豆腐的吆喝声从街口传来,公鸡在某个院子里打了一串鸣。一切如常,除了他自己身体里那个正在碎裂的东西。

他把盲杖点在地上,一步,两步,走出了档案馆的红砖楼。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得有些灼人。他听见街对面有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问路,声音清亮、干净、带着一种全然不知情的轻松。

"请问,县公安局怎么走?"

沈听雨站在阳光下,面朝那个声音的方向。他的盲杖在指尖微微转动着,铝管的末端在水泥地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不完整的圆。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