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氏的后人
清晨七点,林宵和苏牧的车停在东三环一座灰色建筑前。
建筑外观很现代,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但门口立着两尊石质辟邪,透出一股古今混搭的气息。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则鸣堂。
“私人博物馆。”苏牧看着手机里的资料,“韩则鸣,四十五岁,文化界新贵。十年前白手起家,做艺术品投资起家,五年前创立则鸣文化,现在旗下有一家私人博物馆、两家画廊、一份学术期刊。资产过十亿。”
“十年前白手起家?”林宵若有所思,“之前呢?”
“查不到。他三十岁之前的履历几乎是空白,户籍信息显示他原籍山东曲阜,但没有任何工作记录。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林宵推开车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看向建筑。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来,身后跟着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女人。
“林警官,苏队长。”男人伸出手,笑容得体,“韩则鸣。接到警方电话我就立刻赶过来了,周老师的事……太突然了。”
林宵握手。韩则鸣的手干燥有力,但掌心微微有些汗意。他打量着面前的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温和却有种难以言说的疏离感。深灰色西装,左胸口袋别着一枚铜质徽章,篆体的“礼”字。
“韩先生,打扰了。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当然,里面请。”韩则鸣侧身引路。
博物馆内部比外观更让人意外。大厅挑高三层,中央立着一尊青铜孔子像,周围环绕着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各类古籍、青铜器、玉器。晨光透过天窗洒下来,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座庙宇。
“周老师是我非常敬重的学者。”韩则鸣边走边说,“我们认识大概一年了,他对春秋史的研究,尤其是对周礼的阐释,让我受益匪浅。我筹建这个博物馆,很多学术问题都请教过他。”
他们走进一间会客室。韩则鸣示意秘书倒茶,自己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
“韩先生,昨晚八点到十一点之间,你在哪里?”苏牧开门见山。
“在家。”韩则鸣说,“八点左右给周老师打过电话,之后就一直在书房看书,没有出门。十一点半左右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
韩则鸣轻轻摇头:“我一个人住。妻子三年前去世了,没有孩子。阿姨白天来打扫,晚上不在。”
林宵注意到他说到妻子时语气没有波动,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昨晚和周正业通电话,聊了什么?”
“约见面。”韩则鸣说,“周老师说他最近有些发现,想当面跟我聊聊。我本来约他今晚吃饭,但他坚持说越快越好,我们就定了今天上午十点,在他办公室见面。没想到……”他垂下眼,停顿了几秒,“如果昨晚我直接去见他,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他有没有提发现什么?”
“没有。他只是说,跟太史氏后人的线索有关,还提到了一个实验。”
林宵和苏牧交换了一个眼神。
“什么实验?”
“他没细说。”韩则鸣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很平静,“但提到一个名字,顾维钧。问我认不认识,我说不认识,他就没再继续。”
顾维钧。林宵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韩先生,你和周正业交往这一年,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什么异常?比如情绪波动,或者提到过什么让他担心的事?”
韩则鸣沉默了一会儿:“周老师是个很专注的人,除了学术,很少谈别的。但如果一定要说异常……大概半年前开始,他变得有些兴奋,又有些焦虑。有几次深夜给我打电话,说找到了什么重要证据,但见面后又闭口不谈,只说还需要核实。我觉得可能跟他追查多年的太史氏秘本有关。”
“太史氏秘本?”
“鲁国太史氏是周礼的守护者,世代掌管典籍。据说他们家族一直保存着一批失传的鲁国史记,是孔子修《春秋》时没有采用的材料。周老师毕生都在寻找这批文献的下落。”韩则鸣顿了顿,“他曾经跟我说,如果找到了,就能解开周礼从周公传到孔子的完整脉络,证明礼不是僵化的教条,而是一种活的精神。”
林宵想起死者笔记本上的那句批注:可证史阙。
“韩先生,你认识一个叫K的人吗?”
韩则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宵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K?不认识。是外籍人士?”
“不知道。”林宵盯着他的眼睛,“周正业的笔记本里提到一个叫K的实验对象,说他对研究对象产生了强烈的情感依附,被称为‘韩宣子观书效应’。”
韩则鸣轻轻笑了一下:“这个我倒可以解释。韩宣子访鲁观书,是《左传》里很有名的典故。韩宣子看到鲁国保存的典籍后,感叹周礼尽在鲁,由此理解了周公的德行和周朝的王道。如果周老师用这个典故来比喻某种现象,大概是指通过接触文化遗存而产生的情感共鸣吧。至于K……”他摇头,“我真不知道是谁。”
苏牧拿出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枚黄铜纽扣和蓝色布片。
“韩先生,这两样东西,你见过吗?”
韩则鸣凑近看了看,眉头微皱。他摸了摸自己西装的袖口——纽扣是深色的树脂材质,和证物袋里的铜扣完全不同。
“没见过。这纽扣背面有个‘韩’字,是定制的?”
“我们正想问你,有没有定制过这种纽扣?”
韩则鸣摇头:“我的衣服都是成衣,没有定制过。这个篆字写得不错,但跟我的‘韩’字写法不太一样。”他拿起茶几上的便签纸,写了一个“韩”字,递过来。
林宵对比了一下——确实不同。证物纽扣上的字偏圆润,韩则鸣写的偏方正。
“不过,这个扣子很像中式传统服饰用的。”韩则鸣补充道,“有些做古装复原的爱好者会用这种仿古铜扣。”
林宵把证物收好,站起身:“韩先生,方便参观一下博物馆吗?”
“当然。”韩则鸣也站起来,“我亲自带你们看看。”
博物馆共四层,一层是基本陈列,二层是特展区,三层是办公区和库房,四层是韩则鸣的私人工作室。韩则鸣带着他们一层层参观,讲解详尽,显然对每一件藏品都了如指掌。
走到三层时,林宵看到一间玻璃隔出的办公室,门上挂着“学术顾问”的牌子。
“这是周老师的办公室。”韩则鸣说,“他有时候会来这里查阅资料,博物馆有一些古籍需要他鉴定。”
“可以看看吗?”
“请。”
办公室不大,一张书桌,一面书架,几把椅子。书桌上摆着台灯和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旁边放着一个放大镜。书架上大多是学术著作,林宵扫了一眼,看到不少周正业的专著。
他随手抽出一本《周礼源流考》,翻开扉页,上面有作者的题签:“呈则鸣先生指正 周正业 甲辰秋”。
书里夹着不少便签,都是手写的批注。林宵翻到其中一页,看到这样一段话被圈了出来:
“韩宣子观书于太史氏,所见图籍乃周公以来礼乐典章,非徒史册而已。盖周室东迁,典籍散失,唯鲁保有宗周旧文,故曰‘周礼在鲁’。然礼之存亡,不在简册,而在人心。心有礼,则简册虽亡而礼不亡;心无礼,则典籍虽存而礼亦亡。”
旁边有周正业的批注:“顾教授言‘洗心’之理,与此暗合。礼由外入,心由内出,内外相济,方为完人。然若心有亏欠,纵读尽典籍,亦难复其初。故曰:罪在心,不在迹。”
林宵把书递给苏牧。苏牧看了看,掏出手机拍下来。
“韩先生,顾维钧教授是什么人?”
韩则鸣想了想:“好像是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的,研究认知神经科学。具体我不太熟,只是听周老师提过几次。”
“他们合作过?”
“这我不清楚。”
林宵把书放回书架,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的一排档案盒上。盒脊上贴着标签:则鸣堂学术档案·2020-2024。
“这些是?”
“博物馆的学术活动记录。”韩则鸣说,“包括讲座、研讨会、对外交流,还有一些合作项目的材料。周老师参与过不少,所以这里有一份存档。”
林宵示意想看看,韩则鸣没有拒绝,搬来梯子取下一个档案盒。
林宵翻开,里面大多是活动照片、会议纪要、往来邮件。他快速浏览,忽然看到一份标注为“洗心计划合作备忘录”的文件。
他抽出来,封面写着: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国家重点研发计划“认知重塑与行为矫正”项目·洗心计划·合作单位:则鸣文化。
林宵抬头看向韩则鸣。
韩则鸣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韩先生,你不是说不认识顾维钧吗?这份备忘录上,顾维钧是项目负责人。”
韩则鸣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林警官,我没有骗你。我不认识顾维钧,是周老师介绍我参与的。但这个项目签了保密协议,所以我刚才没有主动提。既然你们看到了,我可以解释。”
他示意大家坐下,自己站在窗边,背对着阳光,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洗心计划,是一个研究犯罪记忆清除的实验项目。”韩则鸣缓缓开口,“通过生物技术,消除特定罪犯的犯罪记忆,同时植入符合社会规范的行为模式,帮助他们回归社会。顾维钧教授是这个项目的首席科学家,周老师作为文化顾问参与,负责评估文化植入的效果。我的博物馆提供了部分资金和一些古籍资料作为文化植入的素材。”
苏牧皱眉:“消除记忆?这种事合法吗?”
“目前是小范围实验,经过伦理委员会批准的。”韩则鸣说,“实验对象都是自愿参与的低风险罪犯,比如盗窃、诈骗之类,刑满释放前接受治疗。项目已经进行了三年,据说效果不错,再犯率很低。”
林宵想起死者笔记本上的那段话:记忆清除成功率91.7%,行为矫正效果显著。
“实验对象都是什么人?”
“这我不清楚。我只负责提供文化素材,不接触具体病例。”韩则鸣说,“周老师可能知道得多一些,但他也很谨慎,从不跟我透露细节。”
“那你为什么参与这个项目?”
韩则鸣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相信,文化可以改变人。”他的声音很轻,“我年轻时……做过一些错事。是古籍救了我。在那些发黄的纸页里,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所以我后来做博物馆,资助学术研究,就是想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到这些。洗心计划,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用现代技术加速这个过程。”
林宵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读出更多东西。阳光从背后照过来,韩则鸣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透着光,却让人看不透眼底的情绪。
“你年轻时做过什么错事?”
韩则鸣微微摇头:“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值一提。”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林宵也没有追问,但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离开办公室前,林宵回头看了一眼书架。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档案盒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突然注意到,书架最里侧有一个盒子,标签和其他的不一样——不是打印的,而是手写的,字迹潦草:韩宣子案。
“那个盒子装的是什么?”
韩则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怔。
“那个……是我个人的一些研究笔记。我对韩宣子访鲁这段历史很感兴趣,做了些功课。”
“可以看看吗?”
韩则鸣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过去取下盒子。
林宵打开,里面是一叠手稿,抬头写着“韩宣子聘鲁考”。字迹工整,密密麻麻,显然下了很大功夫。但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周正业、韩则鸣,还有一个陌生的老者。背景是某个古建筑,匾额上写着“曲阜周公庙”。
照片背面有字:2024年3月15日,访太史氏后人于曲阜。
林宵心中一动。
“太史氏后人?你们找到了?”
韩则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三个月前,周老师通过族谱线索找到了曲阜一户姓史的人家,据说是太史氏直系后裔。我们去拜访过,那家人保存了一批古籍,据说传了两千多年。周老师很激动,说这就是他找了一辈子的东西。”
“那些古籍现在在哪?”
“还在那家人手里。周老师正在做鉴定,想说服他们捐给国家。我本来打算资助他们建一个专门的陈列室。”
林宵看着照片上的周正业——老人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眼睛亮得惊人。他想起司夏的话:父亲变得比以前活跃,总往外跑,回来之后情绪很好。
原来如此。
“那家人叫什么?”
“史明义,七十多岁,退休教师。”韩则鸣说,“他儿子叫史建,在曲阜开了一家书店。周老师最近跟他们走得很近。”
林宵把信息记下。手机响了,是技术科打来的。
“林老师,我们查了韩则鸣的通话记录。昨晚八点那通电话之后,九点二十分他还有一个电话,打给一个曲阜的号码。机主叫史建。”
林宵挂断电话,看向韩则鸣。
“你昨晚九点二十分给史建打电话?你不是说在家看书吗?”
韩则鸣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的,我确实打了。但那是关于古籍捐赠的一些细节,跟周老师的事无关。当时周老师还没出事,我没有隐瞒的必要。”
“你们聊了什么?”
“史建说他们家的古籍最近出了点问题,有些书页被虫蛀了,问我有没有办法修复。我建议他找周老师帮忙,他说已经联系过了,周老师答应过几天去看。”
林宵盯着他,试图判断真假。韩则鸣回视他,目光坦然。
“韩先生,最后一个问题:你昨晚八点之后,真的没出过门?”
“没有。”
林宵点点头,收起笔记本。告辞时,韩则鸣送到门口,再次表示愿意配合调查。
走出博物馆,阳光正好。苏牧点了根烟:“你觉得他说的是真是假?”
林宵没有回答。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韩则鸣说起妻子去世时的平静,提到年轻时做错事时的回避,解释洗心计划时的坦然,还有那张照片——三个人的合影,周正业笑得很开心,韩则鸣站在旁边,表情却有些恍惚,像是人在心不在。
“去查顾维钧。”林宵说,“还有曲阜那家人。另外,调韩则鸣三十岁之前的履历,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苏牧点头,正要上车,林宵的手机又响了。
是司夏。
“林警官,我能见你一面吗?”她的声音有些紧,“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可能跟我父亲的死有关。”
“什么东西?”
“一本日记。”司夏顿了顿,“是我父亲年轻时候的日记。里面提到一个人,姓韩。但没有写全名,只写了一个字母——K。”
林宵的心猛地一沉。
K。
韩则鸣刚才说不认识K。
“你在哪?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林宵抬起头。阳光刺眼,博物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让他看不清建筑里面的样子。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们。
那扇落地窗后面,韩则鸣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顾教授,警方来过了。”他低声说,“他们找到了周老师的笔记本,提到了K。”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按我们之前说的应对了吗?”
“说了。”韩则鸣顿了顿,“但是……实验对象K的情感偏差越来越严重了。今天见到司夏的时候,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那是正常的文化植入效应。韩宣子观书,见礼而思德。你对她的情感,本质上是对周礼的情感投射。不必担心。”
“不是投射。”韩则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顾教授,如果记忆可以清除,那情感呢?我真的能确定,我现在对她的感觉,是实验设计的结果,还是我自己的?”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远处,林宵的车消失在车流中。韩则鸣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直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