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人格的告白
凌晨四点,孔林外停着三辆警车。
林宵站在车旁,看着远处的挖掘现场。探照灯把那片墓地照得通亮,几个工人正在小心翼翼挖开一座旧坟。苏牧站在坑边,手里拿着对讲机,神情凝重。
韩则鸣坐在警车后座,车窗开着,他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史建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复杂。顾维钧被另外两个警察看管着,也到了现场。
“林警官,”顾维钧走过来,“你真的要开棺?”
林宵看了他一眼:“你怕了?”
顾维钧摇头:“我怕的不是真相。我怕的是韩则鸣承受不住。”
林宵没有说话。他看着韩则鸣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独。
五点二十分,棺木被抬了出来。
三十年了,木板已经腐朽,撬开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弥漫开来。法医戴着口罩走上前,用手电照着棺内。
片刻后,他抬起头:“林老师,有发现。”
林宵走过去。手电的光束下,一具骸骨静静躺着。衣物已经朽烂,但骨骼保存得相对完整。法医指着头骨的一处:“这里,有明显的钝器击打痕迹。”
林宵俯身细看。在头骨左侧,有一道长约三厘米的凹陷,边缘整齐,应该是被金属器物击打所致。
“这个伤,足以致命。”法医说。
林宵站起身,看向顾维钧。顾维钧的脸色在灯光下惨白。
“顾教授,你当年是怎么‘失手打伤’韩大志的?”
顾维钧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说!”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用拳头打了他,没用什么钝器。”
“那你解释一下这个伤。”
顾维钧走近,看了许久,缓缓摇头:“不是我。我真的没用东西打他。”
“那是谁?”
顾维钧沉默。
韩则鸣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站在林宵身后。他看着那具骸骨,脸上没有表情,但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爸,”他开口,声音沙哑,“是他吗?”
林宵点头。
韩则鸣慢慢走近,在棺木前跪下。他伸出手,想触碰那骸骨,又缩了回来。
“爸,”他说,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
晨风吹过,带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孔林里的柏树沙沙作响,像无数低语。
林宵走到一旁,点了根烟。苏牧跟过来。
“你怎么看?”
林宵吸了口烟:“顾维钧可能没说谎。那个伤,不是拳头打的。是有人在他之后,用了别的凶器。”
“周正业?”
林宵没有回答。他看向远处,天色渐亮,孔庙的飞檐在晨曦中浮现。
“周正业当年是来‘看望’韩大志的。他来的时候,韩大志已经被顾维钧打伤。他做了什么?”
苏牧沉默。
“还有,周正业死前留下的那封未写完的信,他想写的凶手是谁?”林宵扔掉烟头,用脚碾灭,“如果他是凶手,他不会写自己。他要写的是别人。”
“别人?”
林宵走回车旁,拿出周正业的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他没注意过的文字,是周正业死前几天的笔迹:
“我想了很久,终于决定把那件事说出来。那个人,我藏了三十年。他的笑声,我至今记得。
1987年12月3日,我去看韩大志。他躺在床上,已经快不行了。他握着我的手,说:‘周老师,那块圭,替我保管好。’我点头。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正想离开,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他看到韩大志的尸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很满足。他说:‘死了好,死了干净。’
我问他:‘你是谁?’他说:‘我是来拿东西的。’他在屋里翻找,没找到,就走了。临走时回头看我一眼,说:‘周老师,你最好什么都别说。说了,你女儿会出事。’
我知道他是谁。但我不能说。因为说了,司夏就活不成。”
日记到这里,后面是空白的。
林宵合上日记,心跳加速。
周正业不是凶手。他是目击者。那个在他之后进来的,才是真正的凶手。
那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杀韩大志?他要找什么?
林宵翻开父亲当年的笔记,在最后一页,他看到一行潦草的字:
“1990年3月,接到匿名电话,说曲阜有人在倒卖文物。去查,没有结果。但那人说了一句话:‘周礼在鲁,罪在心。洗心者,最孤独。’这句话,和那张纸条上的一样。也许,是同一个人。”
林宵放下笔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张纸条——“礼失求诸野,野有礼,人可归。”
这句话,最早出现在1989年,那个流浪青年K留给周正业的纸条上。后来出现在父亲收到的匿名信里。再后来,出现在“野有礼”书店的招牌上。
而“野有礼”书店,是史建开的。
史建。
林宵猛地转身,看向史建站的地方。
史建还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棺木的方向。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
“史建。”林宵走过去。
史建转过头。
“你书店的名字,‘野有礼’,是谁起的?”
史建愣了一下:“我父亲起的。”
“你父亲?史明义?”
“对。他说那是我们家祖训,礼失求诸野,野有礼,人可归。我们家是太史氏后人,周礼在鲁,鲁在曲阜,曲阜就是野。所以叫野有礼。”
林宵盯着他的眼睛:“你父亲还说过什么?”
史建想了想:“他说,这句话最早是一个流浪青年写的。那人叫K,跟我父亲学过认字。后来那人不告而别,留下一张纸条。我父亲觉得那句话好,就拿来做了店名。”
K写的。
韩则鸣写的。
三十年前,韩则鸣还是个流浪青年,在孔林外遇到周正业,开始学认字。他写过那张纸条。后来他消失了,去参加了洗心计划。
而那句话,被史明义记住,拿来做了店名。
林宵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史建,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史建的表情微微变了:“心脏病。1995年。”
“他死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史建想了想:“他死前一个月,有人来看过他。那天晚上,他们谈了很久。之后我父亲就一直心神不宁,老说‘对不起’。”
“谁来看他?”
“我不知道。我没见到那个人。”
林宵沉默了。他想起周正业日记里的那个人——那个在他之后进来、笑声很轻的人。那个人杀了韩大志,又去看了史明义。他要找什么?
那块圭。
他一直想要那块圭。
而知道圭下落的,除了周正业,还有史明义。
1995年,那个人找到史明义,逼问圭的下落。史明义没说,所以“对不起”。对不起谁?
对不起儿子?还是对不起周正业?
林宵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
“林老师,那个U盘里的视频,我们做了深度分析。有一段被隐藏的音频,我们恢复出来了。”
“放给我听。”
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杂音,然后是周正业的声音:
“那个人,姓顾。但他不是顾维钧。他是顾维钧的弟弟,顾维钧的孪生弟弟,顾维明。1987年,是他找到韩大志,逼他交出圭。也是他杀了韩大志。顾维钧替他顶了罪,因为那是他弟弟。
顾维明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但他一直在找那块圭。他以为我知道,所以这些年一直盯着我。我死之后,他会来找你们。小心他。
还有一件事:韩则鸣的记忆清除,是顾维明提议的。他想让韩则鸣忘掉一切,忘掉他父亲是怎么死的。这样,就没人知道他是凶手。
顾维钧帮他做了。因为他欠弟弟的。”
音频结束。
林宵握着手机,看向顾维钧。
顾维钧站在警车旁,低垂着头,仿佛感知到林宵的目光,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顾维钧,”林宵走过去,“你有个弟弟?”
顾维钧的身体微微一震。
“顾维明。双胞胎弟弟。”林宵盯着他的眼睛,“他在哪?”
顾维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他死了。”
“什么时候?”
“1995年。”顾维钧说,“他去见史明义,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车翻进沟里,人当场没了。”
林宵心中一震。
1995年。史明义死前一个月。那个人来找过史明义,之后出了车祸。
“他为什么去见史明义?”
“为了那块圭。”顾维钧说,“他一直不死心。他知道史明义可能知道圭的下落,就去找他。史明义没说。他回来时心神不宁,开车走神,出了事。”
“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临死前给我打电话,说:‘哥,我对不起你。’然后就断了。”顾维钧的眼眶红了,“我赶过去,他已经不行了。”
林宵沉默了几秒:“那这些年,你为什么不说?”
顾维钧低下头。
“因为周正业。他答应我,只要我保密,他就替我照顾我弟弟的遗腹子。”
“遗腹子?”
顾维钧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个方向,韩则鸣还跪在棺木前,一动不动。
“顾维明死前,有一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那个女人不知道他的事,把孩子生下来后就走了。孩子被送到福利院,后来……”他顿了顿,“后来被一个姓韩的人家收养。”
林宵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慢慢转头,看向韩则鸣。
韩则鸣跪在那里,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
“韩则鸣……”林宵喃喃道。
“对。”顾维钧的声音很轻,“他是我弟弟的儿子。也是凶手的儿子。”
林宵站在那里,听着风吹过孔林的沙沙声。远处,韩则鸣缓缓站起身,回过头,看向这边。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他听见了。
顾维钧的话,他全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