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雨没有犹豫太久。那个问路的年轻声音就在街对面,离他大约二十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初到陌生地方时才有的、介于礼貌和局促之间的轻微上扬。他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走过去,盲杖点在水泥路面上,节奏没有加快,他故意走得不急不慢,像一个普通的过路盲人。
"县公安局在镇西,过了供销社右拐,第二栋灰色的楼。"他停在那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侧着头,"你是外地来的?"
对方停顿了一拍,显然有些意外被一个盲人主动搭话。"啊,是,我从省城过来,找个人。"
"找谁?"
又停顿了一拍。年轻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觉,但又被好奇心压了下去。"找一个叫郑队长的警官。你认识吗?"
沈听雨把盲杖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我正好也要去县公安局,顺路,一起走吧。"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脚步声朝前挪了两步。沈听雨感觉到一只年轻的手在他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搀扶,只是一个试探性的、友好的触碰。"你眼睛……"
"看不见。但路我熟。"
两人并肩走上主街。沈听雨的脚步和平时一样,盲杖在路面上一探一点,但他的耳朵全部钉在身边的年轻人身上——脚步的间距、鞋底与地面的摩擦方式、呼吸的频率、衣料在行走时发出的轻微摩挲声。十九岁,身高大约一米七三,体重约六十五公斤,布鞋,走路时右肩微微前倾——这是长期背单肩包的习惯。声音清亮但不算高亢,咬字清晰但有些懒散,尾音有时候会往下滑,像省城年轻人的口音。
"你叫什么?"沈听雨问。
"何归。归来的归。"年轻人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特别的情感,就像报一个普通的称呼。
"姓何?本地人?"
"听我妈说我是本地人,但我从小在省城长大,这是我第一次回雾镇。"
沈听雨的手指在盲杖上轻轻敲了两下。从小在省城长大——被带走的时候还在襁褓中,没有记忆。抚养他的人给了他"何归"这个名字,但从未告诉他父亲是谁。这个年轻人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你来雾镇找郑队长,是有人让你来的?"
"嗯。我爸,"何归说到这个词的时候声音稍微迟疑了一瞬,像在斟酌这个称呼的准确性,"我爸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说郑队长能帮我找到我母亲的线索。我母亲很早就走了,我没见过她,我爸一直不肯说她的下落。但前几天他突然主动告诉我,说她在雾镇留了一些东西,让我来找郑队长。"
沈听雨的脚步没有放慢,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你爸叫什么?"
"何国平。"
沈听雨在街上走了一步、两步、三步,没有接话。何国平给这个年轻人打电话,让他来雾镇找郑队长——也就是说,何国平确实知道何归的存在,而且他在主动把人引到警方那边。这和候船室里何国平对沈听雨说的"我找了志文二十年"之间存在一个巨大的矛盾:他如果一直在找何志文,那他一定早就知道何志文有个儿子,而且他一直在抚养这个孩子。那"找了二十年"就变成了一句假话。除非——何国平没有抚养何归。抚养何归的人是另一个"何国平"。
"你爸平时做什么工作?"沈听雨问。
"修船。"何归回答得很干脆,"他在省城开了一家修船铺,专门修江上的小货船。我从小就在铺子里长大,闻着机油味睡着的。"
修船铺。机油。河泥。何国平就是靠这个营生。但何归说出来的"修船铺"和何国平在候船室里描述的自己身世——"我开了二十年的车,到处跑"——不一致。开修船铺的人不会到处跑,铺子需要人守着。沈听雨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差异。
两人穿过镇中心的十字路口,右拐,供销社的红砖墙出现在左边,沈听雨闻到墙根下有一片晒着的辣椒干的气味,刺鼻的、带着阳光烤过的微焦。然后又走了大约五十步,盲杖探到一扇铁栅栏门,门边挂着一块牌子——铝制的,上面有凹凸的字,他摸了一遍,是"献县公安局"。
"到了。"沈听雨停住。
何归上前两步,正要推门,沈听雨忽然伸手拦住了他。他的手臂横在何归身前,掌心朝外,做着制止的动作。
"你先等一下。"沈听雨低声说,"在这之前,我有件事要问你。"
何归站住了,布鞋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什么?"
"你脖子上的红绳,能让我摸一下吗?"
沉默。何归没有立刻回答。沈听雨听到他的呼吸变快了半拍,然后年轻人笑了一声,笑声里有被看穿某种秘密后的窘迫。"你怎么知道的?我妈——我是说我养母——她跟我说这个不能给外人看。"
"我不是外人。"沈听雨说,"我认识给你戴这条红绳的人。"
何归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沈听雨的手腕,把他的手引到自己的脖子上。沈听雨的手指触到那条红绳,线绳已经被体温磨得光滑发亮,穿绳的孔眼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磨损痕迹。他顺着红绳摸到那枚钥匙——它贴着何归的锁骨,铁的,齿痕冰凉,形状、大小、齿槽的排列,和他自己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两把钥匙,一对双生。
沈听雨收回手,后退半步。他的声音尽力保持平稳:"这枚钥匙能开一把锁。你知道那把锁在哪里吗?"
"不知道。"何归摇头的动作带动了空气的微微流动,"养母说,如果有人问我这个问题,让我回答——'锁在江底,钥匙在岸上。'"
沈听雨的手指攥紧了盲杖。"江底"——他沉入江中的那枚钥匙。钥匙在岸上——何归脖子上这枚。锁在江底——那把锁不在雾镇的任何一栋建筑里,而在江底。那艘华航04号船的底仓铁盒已经被打开了,钥匙已经没用了。但这把子钥对应的另一把锁,也许真的沉在江中,在某个被江水淹没了二十年的废弃驳船或者水下仓库里。
"何归,"沈听雨说,"你养母叫什么?"
"她姓姚。我从小叫她姚姨。她以前在雾镇档案馆上过班,后来搬到省城,开了个小书店。"
姚。姚管理员的亲戚。沈听雨把这条线索也收进脑中——何志文的义兄姚管理员,他的女亲戚在省城抚养何归。这条保护链完整而紧密,把何归围在了一个安全的、无菌的、隔绝真相的圈子里。但现在,这条链的末端正在被何国平的一通电话拉开。
沈听雨深吸一口气。他决定放手。"走,进去吧。郑队长在二楼。"
他推开了铁栅栏门,让何归先进去。何归的脚步声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回响,年轻、轻快、带着一种初次进入警察局的好奇和紧张。沈听雨跟在后面,盲杖点地的声音在走廊里形成另一组节奏,稍慢、稍沉。
他们上到二楼的时候,郑队长正好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他看见沈听雨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转向旁边的年轻人——红绳在何归的领口露出一角,钥匙的金属边缘在廊灯下微微反光。
郑队长的搪瓷缸停在半空。"你就是何归?"
"是。"
"省城来的?"
"是。"
郑队长看了沈听雨一眼,目光里的含义很复杂。沈听雨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有怀疑、有关切、有一种信息不对称的警觉。郑队长把搪瓷缸放在走廊的窗台上,说:"进来说。"
三个人进了办公室。郑队长关上门,拉上窗帘。沈听雨坐在木头椅子上,何归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两个人的膝盖之间隔着一张旧办公桌。郑队长在桌子对面坐下来,翻开一本笔记本,钢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何归,你父亲——何国平——在电话里对你说了什么?"郑队长问。
何归把电话里的内容复述了一遍:何国平打来的号码是省城一个公用电话亭的号,说让何归来雾镇找郑队长,郑队长会带他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一份关于他母亲吴月兰的旧档案。他母亲在九五年失踪,至今没有下落。那份档案能告诉他真相。
郑队长听着,笔尖一直没有停。等何归说完,他合上笔记本,转过头对沈听雨说:"沈师傅,你听到的。你怎么看?"
沈听雨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布的材质,隔着布他能感觉到外面午后的阳光把布料晒得微微发烫。他把手伸进外套的内袋,摸出那枚他捡到的钥匙,握在手心里。
"郑队长,"他转过身,"何国平昨天找过我。他让我三天后去码头候船室,他会把全部事情讲完。现在他又让何归来雾镇找你。他的计划不是逃跑,也不是自首——他是在把所有当事人引到同一个地点。"
郑队长看着他手里的钥匙,眯起眼。"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一把钥匙。和何归脖子上那把一模一样。一把从林家别墅现场捡到的,一把戴在他身上二十年。两把钥匙开同一把锁,那把锁的位置在江底。何国平要把我们所有人引到那把锁所在的地方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何归坐在椅子上,目光在那枚钥匙和沈听雨的脸之间来回移动。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想要说点什么但又害怕说错的紧张:"沈叔,你刚才在门口说,你认识给我戴红绳的人。那个人是……"
沈听雨把钥匙放回内袋,走回椅子前坐下。他面朝何归的方向,把盲杖横搁在膝盖上,双手握住杖身。
"那个人叫何志文,"沈听雨说,"他是你亲爹。"
何归的手指摸到胸前的钥匙,红绳被他攥在指间,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他的嘴唇动了两下,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郑队长的钢笔从手指间滑落,磕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停在笔记本边缘。他弯腰去捡钢笔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忽然暗了一瞬——一片薄云掠过太阳,把整间办公室压进一层灰蒙蒙的暗影里。
然后走廊里传来了另一组脚步声。从一楼走上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子是皮鞋,左脚落地时微微加重了一拍。
沈听雨站了起来。他的盲杖竖在身侧,铝管的尖端指着门的方向。他听出了那脚步声的节奏,听出了那股从门缝里渗进来的气味——机油、河泥,还有一点淡淡的,桂花。
门被推开了。何国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沾着江水泥沙的旧图纸。他看了一眼屋内的三个人,然后把图纸摊开在郑队长的办公桌上。
"我带你们去那把锁的位置。"他说,"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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