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僭越者的困境

《遗忘者:周礼迷情》 作者:悬案迷 字数:3032

夜色已深,中科院心理研究所的大楼在黑暗中像一座孤岛。林宵和苏牧的车停在楼下,两人快步走进大厅。值班保安看到警察证,立刻放行。

电梯里,林宵看着跳动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顾维钧——这个德高望重的科学家,三十年前为了那块圭,害死了两条人命。而他在这三十年里,一直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韩则鸣面前,操控着他的人生。

电梯门打开,十五层的走廊空无一人。顾维钧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灯光。

林宵走到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顾维钧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他抬起头,看到林宵,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反而微微一笑。

“林警官,我就知道你会来。”他合上电脑,站起身,“请坐。”

林宵没有动。苏牧走到窗边,守住出口。

“顾维钧,你涉嫌三十年前的谋杀案,跟我们走一趟。”

顾维钧轻轻叹了口气。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三十年了。”他说,声音有些恍惚,“我以为那件事早就过去了。”

“你承认了?”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我承认什么?承认我知道那块圭?承认我见过韩大志?”他摇摇头,“林警官,你太年轻了。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林宵拿出那封信的复印件:“这是韩大志写给周正业的信,上面清楚地写着,1987年你找到他,逼他交出圭。史明义的父亲因此而死,韩大志也因此而死。你还想抵赖?”

顾维钧接过信,认真看了一遍。看完后,他居然笑了。

“韩大志……”他把信还给林宵,“他是个好人,可惜太天真了。”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林警官,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研究记忆清除吗?”

林宵没有回答。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被过去的罪孽困住,一辈子走不出来。韩大志就是这样的人。他没有偷圭,但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史家老人。他带着那块圭东躲西藏,不敢见人,不敢让儿子知道真相。最后,他死在愧疚里。”

顾维钧打开文件袋,取出一叠照片,推到林宵面前。

照片上是史明义。年轻的史明义,三十岁左右,站在一个古董店里,手里拿着一块玉器,正在跟人交谈。旁边的人被截掉了,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这是1987年拍的。”顾维钧说,“那个古董商是我安排的。史明义找到他,想出手一块圭。古董商问他是哪来的,他说是家传的。但我知道,那块圭是他父亲藏起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家传。”

林宵盯着照片:“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史明义才是真正想要卖掉圭的人。”顾维钧的声音变冷,“他父亲知道后,坚决不同意。那块圭是史家两千多年的传承,怎么能卖?父子俩大吵一架,史明义摔门而出。第二天,他父亲就死了。”

他顿了顿,直视林宵的眼睛:“你猜,是谁杀了那个老人?”

林宵心中一震。

“不是我。”顾维钧说,“我到的时候,老人已经死了。史明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块圭。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把圭塞给我,说:‘顾教授,帮帮我。我父亲是自己摔倒的。’”

“你信了?”

顾维钧苦笑:“我信了。因为我知道史明义这个人,他懦弱,自私,但没胆量杀人。我以为真的是意外。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跟父亲争吵时推了老人一把。老人摔倒,头撞在桌角上。他害怕了,没有叫救护车,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去。”

林宵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韩大志呢?他为什么说是你打伤了他?”

顾维钧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因为韩大志看到了。”他抬起头,“那天晚上,史明义约韩大志见面,想把圭交给他,让他保管。韩大志赶到时,老人已经死了。史明义跪在父亲身边,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韩大志心软了,答应替他保密,带着圭离开了。”

“可你后来还是找到了韩大志。”

“不是我找的。”顾维钧说,“是史明义告诉我的。他说韩大志手里有圭,让我去要回来。我去找了,韩大志不肯给。争执中,我失手打伤了他。那是我的错,我承认。”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后来韩大志死了。我很难过,但我知道,他的死不只是因为我那一拳。他带着愧疚活了两年,最后被那些人逼死的。”

“那些人?”

顾维钧转过身,眼神变得深邃。

“你以为只有我和史明义想要那块圭?错了。1987年之后,很多人都在找它。古董贩子、私人收藏家、甚至国外的博物馆。他们知道史家有块传世圭,都想弄到手。韩大志之所以东躲西藏,就是怕那些人找到他。”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轻:“也包括周正业。”

林宵一怔:“周正业?”

“周正业也想得到那块圭。”顾维钧说,“不是为了卖,是为了研究。他是学者,对周礼痴迷。他找到韩大志,说帮他保管,其实是想自己研究。韩大志信任他,把圭交给了他。但周正业没有还给史家,而是一藏就是二十三年。”

林宵脑子里乱成一团。周正业,那个毕生守护古籍的学者,那个在日记里对K充满关切的老师,也被卷入了这场争夺?

“他为什么不还?”

“因为他觉得史明义不配。”顾维钧说,“史明义为了钱想卖掉祖传宝物,周正业看不起他。他想等史明义的儿子长大,看那个孩子有没有资格继承。所以他把圭藏起来,等着史建长大。”

林宵想起周正业信里的话:“等你儿子有出息了,再还给他。”

原来如此。

“那周正业的死,是谁干的?”

顾维钧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但我猜,是那些等了三十年的人。他们终于找到了线索,找到了周正业。周正业不肯交出圭,他们就杀了他。”

“你凭什么这么猜?”

顾维钧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调出一段监控录像。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深色外套,走进古籍保护中心的大楼。时间是案发当晚八点四十分。

“这是我从附近调取的监控。”顾维钧说,“这个人进去后,再也没出来。而周正业死的时候,手里握着那片竹简——那是太史氏竹简的一部分,上面有‘礼在鲁’三个字。凶手为什么要留下那片竹简?为了告诉我们什么?”

林宵盯着那个背影。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熟悉。

“这个人是谁?”

顾维钧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有一个猜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可能是史建。”

林宵心里猛地一跳。

“史建?他当晚在曲阜,怎么可能来北京?”

“监控显示,这个人八点四十分进入大楼。史建如果开车,从曲阜到北京三个小时足够。他下午五点多出发,八点多到,完全可能。”顾维钧说,“而且,史建恨周正业。他以为周正业知道圭的下落却不说,害得他父亲一辈子抬不起头。”

林宵想起史建在书店里的眼神,那种压抑了多年的愤怒。

“可他说他到的时候周正业已经死了。”

“他当然会这么说。”

林宵沉默了几秒,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段录音呢?周正业死前跟韩则鸣的通话录音,里面提到了我父亲。”

顾维钧愣了一下:“什么录音?”

林宵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顾维钧的表情很真实——他是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段录音?”

“我不知道。”顾维钧说,“周正业临死前跟韩则鸣通过话?他说了什么?”

林宵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门口,回头说:“顾维钧,虽然你说得头头是道,但韩大志的死你脱不了干系。你需要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顾维钧点点头,拿起外套。

“林警官,我跟你走。但你要记住,真正可怕的人,还在外面。”

林宵的心一紧:“谁?”

顾维钧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那个让周正业写到一半停笔的人。那个能让韩则鸣在记忆清除后依然产生情感偏差的人。那个一直在笑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那个人,就在你们身边。”

林宵带着顾维钧走出办公室时,手机响了。是技术科。

“林老师,韩则鸣失踪了。”

林宵猛地停下脚步:“什么?”

“一个小时前,他离开了审讯室,说是去洗手间。然后就不见了。我们调了监控,他走出警局,上了一辆出租车。现在还没找到。”

“他去哪了?”

“出租车司机说,他要去的地方是……”对方顿了一下,“孔林。”

孔林。曲阜。

林宵挂断电话,看向顾维钧。顾维钧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他去找史建了。”顾维钧说,“他一定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那个笑声。”顾维钧说,“韩大志临死前,有人在他床前笑。那个人,不是史明义,也不是我。”

他盯着林宵的眼睛:

“那个人,是周正业。”

林宵浑身一震。

周正业?那个慈祥的学者,那个守护古籍的专家,那个在日记里对K充满温情的老师?

“不可能。”

“你回去看那封信。”顾维钧说,“韩大志写的那封信,最后一句话:‘史明义看我的眼神,很怪。’他没写周正业什么,因为他信任周正业。但周正业去的时候,韩大志已经死了。只有周正业在他床前。”

他顿了顿:“韩大志托付给他的,不只是圭,还有那个秘密。周正业替他守了三十年,也守了自己三十年。”

林宵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周正业写给韩则鸣的那封信,最后一句:“凶手是……”没写完。

如果凶手是周正业,那他当然写不下去。

可他为什么要杀韩大志?

“因为韩大志发现了他的秘密。”顾维钧说,“周正业也在找那块圭。他不是为了守护,是为了占有。他太爱周礼了,爱到想把它据为己有。韩大志死后,圭到了他手里,他藏了二十三年,谁都不给。最后,他把它还给了史建,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而是因为……”

他停下,没有说下去。

“因为什么?”

顾维钧看着他,目光复杂。

“林警官,你还记得那条短信吗?‘圭归原主,人心归位’。”

林宵点头。

“那不是威胁,那是遗言。”顾维钧说,“周正业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在死前把圭还给了史建。但那个人心归位呢?谁的心?归什么位?”

他顿了顿,轻声说:

“也许,是他自己的心。”

凌晨三点,林宵赶到曲阜。

孔林外,那家叫“野有礼”的书店亮着灯。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林宵推门进去。

韩则鸣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门。史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块圭。两个人的姿势很怪,像是刚刚结束一场激烈的对峙。

“韩则鸣。”林宵轻声喊。

韩则鸣慢慢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林警官。”他说,“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那个在我父亲床前笑的人,是周正业。”

林宵的心沉了下去。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在床底下躲着。周老师来了,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韩则鸣的声音很轻,“那个笑声,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史建猛地站起身:“你胡说!周老师怎么会……”

“我没有胡说。”韩则鸣打断他,“我父亲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周老师是个好人,但他心里有东西放不下。那块圭,给他吧。’”

他顿了顿:“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我父亲知道周正业想要那块圭,所以给他。但他不知道,周正业为了得到它,做了什么。”

屋里一片死寂。

林宵看着韩则鸣,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悲哀。周正业,那个守护古籍的学者,那个在日记里对K充满温情的老师,最后被证明是凶手。

而韩则鸣,用三十年的时间,找回的却是这样一个真相。

“韩则鸣,”林宵说,“你确定吗?”

韩则鸣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林警官,我父亲死的时候,我五岁。五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但那个笑声,我记了四十年。因为它让我害怕。”

他转过头,看着林宵:

“现在,我终于知道它是谁的了。”

林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牧的电话。

“苏队,周正业的墓地,需要开棺验尸。”

挂断电话,他看着韩则鸣。韩则鸣依然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林宵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比悲伤和愤怒更深的东西——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全部人生都是谎言之后的,彻底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