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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之圭现身

《遗忘者:周礼迷情》 作者:悬案迷 字数:3028

韩则鸣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林宵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空无一物,像一口干涸的井。

他在顾维钧面前站定,盯着这个叫了他二十年“实验对象”的人。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灰,“你再说一遍。”

顾维钧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这个七十岁的老人,此刻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是我弟弟的儿子。”他说,“你父亲叫顾维明。他死了二十九年。”

韩则鸣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维钧,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林宵问。

顾维钧沉默了几秒:“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

“1989年,我弟弟临死前,托我照顾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我找到那女人时,她已经把孩子送人了。福利院说,有个姓韩的人家收养了那孩子。我追过去,但那一家人搬走了,没留下地址。”

他顿了顿:“直到1990年,周正业找到我,说有个流浪青年想参加实验。他把那个青年带到我面前,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长得太像我弟弟了。尤其是那双眼睛。”

韩则鸣的身体微微晃动,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

“我给他做了基因检测,证实了。”顾维钧说,“他就是我弟弟的儿子。”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韩则鸣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愤怒,“为什么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活了三十年?”

顾维钧低下头。

“因为我答应过我弟弟,不让你知道。”他说,“他说:‘哥,我这一辈子做错了太多事。让那孩子干干净净地活着,别让他知道我是什么人。’”

韩则鸣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动,眼睛却没有任何笑意。

“干干净净?”他说,“我的记忆被清除了,我的过去被抹掉了,我像个空壳一样活了三十年。这叫干干净净?”

顾维钧没有说话。

“我父亲,”韩则鸣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我是说,养我的那个父亲,韩大志。他是怎么死的?”

顾维钧抬起头,看着他。

“是我弟弟杀的。”他说,“但那是个意外。你父亲去找韩大志要圭,两人起了争执。你父亲推了他一把,他摔倒,头撞在桌角上。你父亲没想杀他。”

“没想杀他?”韩则鸣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他在我父亲床前笑什么?”

顾维钧愣住了。

“笑?”

“周正业的日记里写的。”林宵说,“顾维明杀了韩大志之后,笑了。”

顾维钧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韩则鸣盯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那是我养父。”他说,“他把我从福利院带出来,给我吃穿,教我认字。他被人杀了,凶手在我面前笑。而那个人,是我亲生父亲。”

他停下来,用力咽了口唾沫。

“你让我怎么活?”

顾维钧站起身,伸出手想扶他。韩则鸣猛地退后一步,像避开什么脏东西。

“别碰我。”他说,“你不是我伯父。你是帮凶。”

他转身,踉跄着往外走。林宵想追,被苏牧拉住。

“让他自己待会儿。”苏牧说。

韩则鸣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顾维钧。

“周老师也知道,对不对?”他说,“他知道我是谁的儿子,还把我当朋友。”

顾维钧点头。

“他知道。但他没告诉你,是因为……”

“因为他想保护我?”韩则鸣又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更难看,“他保护了我三十年,然后被人杀了。杀他的人是谁?”

顾维钧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韩则鸣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走进阳光里。

他的背影很直,却让人觉得随时会倒下。

上午九点,林宵回到警局。

韩则鸣没回来。苏牧让人去找,说他在孔林外的一个小旅馆开了间房,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见任何人。

“让他缓缓。”林宵说。

审讯室里,顾维钧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姿态和韩则鸣之前一模一样。林宵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杯水推过去。

“你弟弟的事,从头说。”

顾维钧喝了口水,开始讲述。

他和顾维明是双胞胎,相差七分钟。从小,顾维明就比他聪明,比他活泼,比他更得父母喜爱。但顾维明也比他更不安分,更容易走上歪路。

“他十五岁就开始混社会。”顾维钧说,“打架、偷东西,什么都干。父母管不了他,后来也不管了。我考上大学那年,他进了少管所。”

他顿了顿:“我恨过他。但他是弟弟,我没办法不帮他。”

1985年,顾维明出狱,来找他。那时顾维钧已经是中科院心理所的副研究员,前途光明。他给弟弟找了份工作,想让他安定下来。但顾维明不安分,很快又辞职,开始倒腾古董。

“他脑子好使,学东西快。没多久就混成了半个专家。”顾维钧说,“但他要的不是学问,是钱。他听说史家有块传世圭,值几百万,就动了心思。”

1987年,顾维明找到史家,想买那块圭。史家老人不卖。他威胁、利诱,都没用。后来他听说韩大志替史家保管着那块圭,又去找韩大志。

“韩大志也不给。”顾维钧说,“我弟弟急了,就……”

他停下,喝了口水。

“就失手杀了他?”林宵接话。

顾维钧点头。

“那天晚上,我弟弟回来,脸色惨白。他说他杀了人。我吓坏了,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去韩大志家,想偷圭,被韩大志发现。两人扭打起来,他推了韩大志一把,韩大志摔倒,头撞在桌角上,死了。”

“他当时笑了吗?”

顾维钧愣住。

“什么?”

“周正业的日记里说,他笑了。”林宵说,“很轻,很满足的那种笑。”

顾维钧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他没告诉我。”

林宵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顾维钧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所有指控。

“后来呢?”

“后来,我帮他处理了后事。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但没过多久,韩大志的尸首被人发现了。警察开始调查。我弟弟害怕,让我帮他。”

“帮他什么?”

“帮他消失。”顾维钧说,“正好那时候我在筹备洗心计划,需要一个实验对象。我让他参加,清除了他所有的记忆。这样,他就变成另一个人,没人能找到他。”

林宵一怔:“你说什么?你弟弟参加了洗心计划?”

顾维钧点头。

“但你不是说韩则鸣是你弟弟的儿子吗?”

“是。”顾维钧说,“我弟弟参加实验后,换了个身份,叫韩则鸣。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杀过人。他就像一个新生儿,重新学习一切。”

林宵脑子里一片混乱。

韩则鸣就是顾维明?那个杀了他养父的人?

“不对。”他说,“韩则鸣的基因检测显示,他是你弟弟的儿子。”

顾维钧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林宵读不懂的东西。

“林警官,那个基因检测,是我伪造的。”

林宵愣住了。

“伪造?”

“我想让他以为他是我弟弟的儿子,不是他本人。”顾维钧说,“这样,他就能从凶手的阴影里走出来。他以为那个凶手是他父亲,不是他自己。他可以恨那个凶手,可以心安理得地活着。”

他顿了顿:“他本来可以一直这样活着。如果不是周正业出事。”

林宵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想起韩则鸣在孔林外的样子,想起他说“你让我怎么活”。

如果他知道了真相——如果他发现自己就是那个凶手,那个在养父床前笑的人——

“顾维钧,”林宵的声音很紧,“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顾维钧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个笑声。”他说,“我弟弟杀人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确实笑了。我问过他为什么笑,他说:‘那个人,临死前还在念叨他儿子。他死了,他儿子就是我的了。’”

林宵心中一凛。

“他什么意思?”

“他一直想要一个孩子。”顾维钧说,“但他不能生。韩大志有个儿子,五岁,很聪明。他杀了韩大志之后,把那孩子带走了。他告诉那孩子,他父亲死了,以后他就是他父亲。”

他抬起头,看着林宵。

“那个孩子,就是韩则鸣。”

“不对。”林宵说,“韩则鸣自己说,他五岁那年跟着父亲流浪,后来父亲死了,他被周正业收留。”

“那是他后来的记忆。”顾维钧说,“真实的记忆是:他五岁那年,被一个叫顾维明的人带走。顾维明告诉他,以后叫他爸爸。他跟着顾维明流浪了两年,直到顾维明参加洗心计划。”

“那韩大志呢?”

“韩大志是他养父。顾维明杀了他,然后冒充他,带走了孩子。”

林宵的手在发抖。他想起韩则鸣记忆里的那些碎片——那个在父亲床前笑的人,那个带他流浪的人,那个最后消失的人。

都是同一个人。

都是他自己。

“他什么时候知道真相?”

“他应该还不知道。”顾维钧说,“他的记忆被清除了,那些事都忘了。但现在,他开始慢慢想起来。”

林宵猛地站起身。

“韩则鸣在哪?”

苏牧愣了一下:“在旅馆。怎么了?”

林宵冲出去。

他一边跑一边打电话,但韩则鸣的手机已经关机。他冲上车,发动引擎,车轮在院子里擦出刺耳的声音。

路上,他给旅馆打电话。前台说,那个客人一个小时前就退房了。

“他往哪去了?”

“不知道。他没说。”

林宵挂断电话,猛打方向盘,往孔林方向开去。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韩则鸣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车子在孔林外停下,林宵跳下车,往里面跑。穿过牌坊,沿着石板路,一路跑到那片墓地。

棺木还在那里,盖着塑料布,等着被重新掩埋。

韩则鸣跪在棺木前,一动不动。

林宵慢慢走近。他的脚步很轻,但韩则鸣还是听到了。

他回过头。

那张脸上,没有泪,没有表情,只是空。

“林警官,”他说,“我想起来了。”

林宵没有说话。

韩则鸣站起身,看着那具棺木。

“是我杀了他。”他说,“不是顾维明,是我。我就是顾维明。”

林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五岁开始偷东西,二十岁杀人。”韩则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然后我清除了记忆,变成另一个人。我以为我重生了。我以为我可以干干净净地活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这双手,杀过人。”

“韩则鸣,”林宵说,“那不是现在的你。”

韩则鸣笑了。那个笑容,和顾维钧描述的一模一样——很轻,很满足。

“林警官,”他说,“你知道吗,我想起那个笑声了。那是我的。我杀了韩大志之后,确实笑了。因为我终于可以把他儿子变成我儿子。”

林宵后退一步。

韩则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个孩子,就是现在的我。”他说,“我杀了我父亲,然后成了我父亲。”

他顿了顿,轻声说:

“你说,我该不该死?”

林宵没有说话。风从孔林深处吹来,柏树沙沙作响,像无数低语。

韩则鸣站在那里,背对着阳光,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韩则鸣,”林宵终于开口,“跟我回去。”

韩则鸣没有动。他看着那具棺木,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个方向,一个人正慢慢走过来。

是司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