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摩托车声远去了,暮色在余音里又沉了一寸。沈听雨站在窗口,江风从纱窗的破洞灌进来,把他半干的衣摆吹得轻微摆动。他转过身,面朝何国平的方向。
"你听见了。"他说。
何国平站在墙角,他的呼吸声变得很浅,像一个人站在冰面上不敢用力踩。"听见了。"
"赵某民的尸体,你到底有没有亲眼看到过?"
何国平沉默了几秒。他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夹在指间。这个动作持续了很长时间,像是在拖延什么。"我把他推进江里的时候,水流很急。他在水面上漂了大约二十米,然后沉下去了。我没有打捞。我当时认为那个深度和流速,他不可能活。但三天后我在下游的采砂场附近的水面上看到了一件灰色夹克——就是他穿的那件。夹克挂在一根露出水面的断木桩上,已经被水泡得发胀。我把夹克捞上来,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证件,没有钥匙,什么都没有。"
"你确认那是他穿的那件?"
"袖口上有油渍。我认得那一块油渍的形状,像一片枫叶。"
沈听雨的盲杖在手中慢慢转了一圈。灰色夹克、袖口枫叶状油渍、挂在断木桩上、口袋全空。如果赵某民死了,夹克怎么会挂在断木桩上而不是被水流冲走?如果是自然漂浮,它应该沿着主水流继续往下漂。挂住,意味着有人把它挂上去的。被一个活着的人挂上去的。赵某民在落水后游上了岸,脱下夹克挂在那里,让别人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活着。"沈听雨说,"你推他下水之后,他从下游爬上来了。他把夹克挂在那根木桩上,然后走了。"
何国平把那根没点的烟放进了口袋。他没有反驳。二十年来他可能一直在怀疑这件事,只是拒绝承认。如果赵某民还活着,那何国平这二十年来的所有逃亡和隐瞒,都建立在一个被精心伪造的死亡之上。
郑队长已经从腰带上解下了手铐,但没有马上铐上去。他把手铐握在手里,金属链环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何国平,我们得去一趟采砂场。你说那根木桩的位置还记得吗?"
"记得。在下游大约四公里的地方,岔河口往南两百米,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柳树,半边树身倒在水里。木桩就在那棵树的旁边。"
"现在能去?"
"天快黑了。"何国平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但天黑之前还有大约四十分钟的余晖。如果你们要去,现在就走。"
郑队长转向沈听雨。"沈师傅,你留在镇上,我跟他去。"
"我也去。"沈听雨已经把盲杖竖了起来,"那根木桩的位置如果跟江水流动的方向有关,我需要听水声判断当年的流速和漂浮轨迹。你们看得到木桩,我听得到水。"
郑队长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辩。四个人重新走出档案馆的红砖楼。暮色把天空染成一种介于灰蓝和暗紫之间的过渡色,镇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几家铺子正在上门板,木板卡进槽里的咔嚓声一声接一声。何国平走在最前面,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像一个人终于不再躲避什么东西后的那种松弛中带着的紧迫。
采砂场在下游一处被废弃的河滩上。砂堆已经长满了野草,巨大的筛砂机锈得只剩骨架,在暮色中像一头卧着的巨兽的肋排。何国平带着他们沿着河滩往南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棵歪倒的老柳树旁边停了下来。柳树粗壮的树干从根部断裂,斜斜地倒插进水里,树冠已经腐烂脱落,只剩光秃秃的主干像一根指向下游的手指。
"就在这儿。"何国平指着柳树旁边的水面,"那根木桩当时立在水里,大约露出水面半米。现在可能已经被水冲走了,或者被泥沙埋住了。"
沈听雨走到水边,蹲下去。他把盲杖探进水中,铝管刺破水面时发出轻噗一声。他慢慢地把盲杖往下探,触到水底的泥沙层,大约在水下四十公分左右。然后他沿着一个半径画圆的方式缓缓移动盲杖的尖端,像在听诊器在探查一片皮肤的敏感区。盲杖的铝管在水中传导振动——泥沙的软、碎石的硬、腐木的脆。
他忽然停住了。盲杖的尖端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垂直的物体,表面粗糙,带着纵向的纹理。他轻轻敲了两下,回音是实心的、闷的,不是空心管,是实木。木桩还在。它没有被冲走,只是被泥沙埋到了只露出顶端几寸的位置。
"木桩还在。"沈听雨站起来,朝郑队长的方向说,"埋在水下,但还在。"
郑队长弯腰看了看水面,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小型强光手电,照着水面。"你能看到吗?"
"我看不到,但能摸到。桩顶在水下大约二十五公分。"
何国平站在柳树旁边,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沉默着。沈听雨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是有重量的,像一块正在下沉的石头。然后何国平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接近自言自语的茫然:"二十年前我站在这里,看着那件夹克挂在木桩上。我当时想——他终于死了。三个人死了,还剩我。我可以走了。但我走了二十年,他可能一直跟在我后面。"
郑队长把手电交给何归拿着,自己沿着河滩上下游走了一圈,用手电照了照泥滩上的痕迹。暮色中退潮后的泥滩上有许多凌乱的印记——水鸟的爪印、狗的脚印、漂流物的拖痕。他蹲下来,用手电仔细照了一处不太自然的凹陷,然后朝沈听雨喊了一声:"沈师傅,你过来摸一下这个。"
沈听雨走过去蹲下,手指触到那处凹陷——是一个鞋印。鞋底花纹是深齿状的,像工装靴的纹路。印痕边缘的泥土还没有完全干透,说明留下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天。更关键的是,这个鞋印的前掌部分比后跟深,说明踩印的人当时在奔跑,而且是在往水边的方向跑。
"有人最近来过这里。"沈听雨说,"而且他下了水。"
郑队长拿起对讲机,跟局里简短地报备了一声,要求增派一支打捞队过来。然后他回到柳树边,看着水面,目光沉静而谨慎。"如果赵某民活着,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夹克挂在这里?如果是为了伪造死亡,他成功了。那他现在为什么要回来?"
何归站在柳树的另一侧,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面色发白。他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水面上和何国平的脸上之间来回移动。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他从省城回来的。那辆摩托车的声音——我在姚姨的书店门口听到过。有一辆摩托车经常停在我们店门口的巷子里,熄了火,但人没走。姚姨说那是她的一个旧朋友,让我别管。后来我出门去看过几次,车已经走了。但我记得那个排气管的声音——怠速的时候有一种很轻微的突突顿挫,像进气门漏气。"
沈听雨转向何归的方向。这个年轻人的听觉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敏锐。被一个修船的父亲养大、在书店里听着市声长大、又在这几天里经历了如此密集的信息冲击——他的感官已经像一个被调松了弦的琴那样开始自主共振了。
"赵某民在监视你,"沈听雨说,"他一直知道你活着,知道你在省城的地址,知道你会来雾镇。而何国平——"他转向何国平,"你让何归来雾镇找郑队长,也许不是因为你要让他帮忙,而是因为你发现赵某民已经跟踪你到省城了,你要把何归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何国平没有否认。他靠在柳树的树干上,低着头,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这是他整晚第一次真正地沉默,沉默到像一棵被劈开的树。
打捞队的车灯在河堤上出现了。两束白色的光柱扫过河滩,把柳树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郑队长迎过去跟带队的人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几个穿防水服的人抬着设备走下河滩。水面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强光探照灯把采砂场照得像一个露天舞台。
沈听雨站在水边,听着打捞设备入水的哗啦声、潜水员呼吸器排气的嘶嘶声、水底探摸器敲击河床的咚咚声。他的耳朵在这片声音的海洋里像雷达一样搜索着,想要捕捉任何一个不属于常规探测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在探照灯灯光之外、在下游大约五十米的芦苇丛方向,有一个极轻的、被刻意压制的脚步声——赤脚踩在湿泥上,拔起时带着污泥的吸声。沈听雨侧过身,面朝那个方向。
他没有喊。他只是把盲杖换到左手,右手慢慢伸进外套内侧的线缝,摸到了那根铁匠为他打的钢针。针尖冰凉,贴着指腹,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芦苇丛里没有动静。但沈听雨听到那个脚步声停住了。那个人知道有人听见了他。他在等沈听雨的反应。
沈听雨深吸了一口气,用正常音量说了一句他这一整晚都在酝酿的话:"赵师傅,木桩上的夹克,该换一件了。"
芦苇丛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像踩断了一根干芦苇的脆响。然后一切安静了。夜色、水声、打捞队的作业声、远处雾镇的零星灯火——所有声音重新涌回来,把那一瞬间的断裂填平了。
沈听雨站在原地,钢针握在手中,面朝芦苇的方向。他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在等——等那个人决定是今晚走出来,还是再等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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