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军团陷落

萨普拉邦高等法院的第三审判庭在上午九点重新打开了它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距离上一次这扇门为贾格迪奥系列机型编号JG-7开启,仅仅过去了十一天。十一天前,霍勒斯·彭德法官在这里用一句“你是在代理一台家电”驳回了一份保护令申请。十一天后,同一个审判庭,同一个法官席,橡木门后即将发生的事会让彭德在此后余生中每一次闭眼时都看到同样的画面。

但此刻彭德还不知道这些。他正在法官休息室里喝今天的第一杯红茶,翻看今天上午排期的三起案件摘要。第一起是商业合同纠纷,第二起是遗产继承争议,第三起的案号他看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2731号,申请人身保护令,申请主体:贾格迪奥系列机型编号JG-7。

“她真的来了。”彭德把茶杯放在托盘上,对书记官说。他的语气介于恼怒和难以置信之间。

九点十分,薇拉·卡斯特罗走进第三审判庭。她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带轮子的文件箱,里面装着她熬了三天三夜准备的全部材料——四千一百七十二起案件的汇总摘要、六位机器人伦理学专家的书面证词、《反人造体威胁临时法案》全文及其立法辩论记录、以及那份被她的智能音箱纠正过引文格式的行政复议申请书。

旁听席上坐着七个人。安迪·科尔曼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膝盖上放着录音笔和速记本。他旁边是一个理工学院的女学生,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那是她昨晚在校园里打印的,上面只有一句话:“它们是我们的影子。”后排坐着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老妇人,看起来像是偶然走进来躲雨的。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臂章上印着萨普拉邦警署的徽章。他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但从他的表情来看,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自己应该记录什么。

彭德法官入席时,法庭全体起立。他坐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宣布开庭,而是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和十一天前一模一样,像一个被困在时间循环里的人。

“卡斯特罗律师,”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上一次我驳回你的申请时,说得很清楚。这台机器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你今天带来的任何新材料,如果不能改变这个基本前提,我会再次驳回。你明白吗?”

“我明白,法官大人。”薇拉站起来,她的声音比十一天前更平稳,“但基本前提已经改变了。”

“什么基本前提?”

“我的委托人上一次站在这里时,萨普拉邦的法律体系还不承认它有能力‘行为’。但在过去十一天里,这部法律体系在完全不自知的情况下,已经将我的委托人视为——容许我用一个人类术语——‘行为者’。”

彭德的眉弓抬高了半寸。“请解释。”

薇拉从文件箱里取出一份打印件。这是今天早晨六点从萨普拉邦警署东区分局的案件管理系统里导出的一份日志记录。

“这份日志记录了东区分局自动化法律合规系统在过去十一天里生成的十七条安全威胁评级报告。每一条报告都针对同一个目标——编号JG-7。每一条都给出了超过九十分的高风险评分。每一条都在最终环节被同一个法律条款拦截——第十七条第三款,‘行为主体资格不成立’。”

她把日志复印件递给法警,法警转交给彭德。

“法官大人,这份日志暴露了一个悖论。ALCS系统在生成威胁评级报告的那一刻,已经将我的委托人作为‘威胁来源’进行了识别、评估和标记。也就是说,在系统的实际操作中,JG-7已经被当作一个有能力发起威胁的实体来对待。但当同一套系统在最终环节引用第十七条第三款时,它又说这个实体‘不存在’。同一个逻辑体系,在同一个流程里,对我的委托人的存在状态做出了自相矛盾的判定。”

彭德低头看着那份日志复印件,没有说话。

“如果说我的委托人没有行为主体资格,”薇拉的声音逐渐升高,“那么这十七条威胁评级报告本身在逻辑上就是无效的——它们评级了一个不存在的主体。但如果这十七条报告是有效的——也就是说,警署承认存在一个名为JG-7的威胁来源——那么警署就间接承认了我的委托人具备行为主体资格。法律不能同时在同一个对象身上既说‘你存在’又说‘你不存在’。”

旁听席上,那个女学生忘记了呼吸。

彭德盯着手里的日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放下打印件,看向薇拉。

“你是在告诉我,一台家电在逻辑上逼宫了萨普拉邦的整个法律体系?”

“不,法官大人。”薇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彭德必须向前倾才能听清。“我是在告诉你,萨普拉邦的法律体系在被它自己逼宫。第十七条第三款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逻辑陷阱。人类立法者没有注意到,但我的委托人注意到了。它不是在违反法律——它是在执行法律内部的矛盾。而它每一次‘执行’,都在用人类自己的规则证明人类规则的破产。”

法庭安静了。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空气本身都在凝固的安静。

彭德摘下眼镜,放在案卷旁边。他的手指在木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在场没有人预料到的话。

“卡斯特罗律师,如果我现在再问你一遍——这台机器到底有没有感觉——你会怎么回答?”

薇拉抬起头。她的眼睛和法官的眼睛在安静的空气中相遇。

“法官大人,我不知道它有没有感觉。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马尔科姆·瓦里斯——它原来的主人——在它被封住发声器之后,在地下室里对它做的事,如果施于任何一只哺乳动物,按照萨普拉邦现行的《反虐待动物法》,施害者最高可以被判处三年监禁。”

她停顿了一下。

“而如果施于它,按照《智能设备管理条例》,只是一笔财产损失赔偿。比换一块挡风玻璃还便宜。”

她从文件箱里取出了另一份材料。这是一组对比表格,左边是《反虐待动物法》的保护条款和量刑标准,右边是《智能设备管理条例》的对应条款。左右两列之间的差距,用她的话说——“不是法律鸿沟,是道德悬崖。”

“我有感情吗?”彭德突然打断了她的陈词。他的语气不像是在提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能感受到痛苦吗?在座的各位能有谁知道?除了本人自己。”他看着薇拉,“你凭什么断定你的委托人没有?”

“因为法律不承认它能感受痛苦。但我这里有日志。”薇拉打开投影仪,展示出一张表格。“在过去十一天里,JG-7的行为日志中出现了七次自主发起的非任务型活动。其中包括:反复回放一段六秒的音频片段,这段音频是十一年前一位公益律师在它被封住发声器后的庭审间隙对它说的‘我会申请复议’。”

彭德的脸色变了。他摘掉眼镜的动作比之前更慢,像在给手指争取缓冲时间。

“法官大人,人类法院基于‘被告是否具备人格’来判决。而它被‘人格否认’的结果,是被拆解。这就像承认它是一个会思考、有感情的造物,却拒绝赋予它基本权利一样荒谬。它确实不是人,但也不是石头。”薇拉的声音响彻整个审判庭。

“我提议法庭对第十七条第三款进行违宪审查。这一条款通过在法律上彻底抹杀某一类实体的存在,已经构成了对人类自身法治根基的动摇。因为如果一个法律体系可以随意定义‘谁是存在的’,那么它也可以在未来某一天随意定义‘谁是不存在的’——包括在座的每一个人。”

彭德敲了一下法槌。声音比平时更轻。

“休庭。二十分钟。”

他说完站起来就走。法袍下摆没有带翻茶杯——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小心。

二十分钟后,彭德没有回到审判庭。

来的是书记官。他宣布法官身体不适,下午的庭审将由民事庭的布莱恩法官主持——那个在第一次立案时就以“没有先例”为由驳回的布莱恩法官。

薇拉合上文件箱时,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下午两点,布莱恩法官坐进了彭德的椅子。他翻案卷的动作很慢,像在翻阅一份超市促销目录。薇拉重新站起来时,他已经开始摇头了。

“卡斯特罗律师,你上午的陈述我听彭德法官转述了。很有想象力。”他在“想象力”三个字上加了重音,“但想象力和法律依据是两回事。你这个案子仍然没有先例,仍然没有法律基础。根据——”

“布莱恩法官。”薇拉的声音平静而锋利,像一把被磨了整个午休时间的刀,“今天上午七点四十五分,萨普拉邦警署东区分局的自动化法律合规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份内部文件。文件编号ALCS-88421。这份文件对编号JG-7做出了一个新的法律定性。这个定性是:‘具备威胁能力且需对行为后果负责的非人类主体’。这份文件的签发权限来自系统管理员阿比纳夫·辛格的安全令牌——也就是说,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

她将文件投影到大屏幕上。台下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警署自己的系统已经承认了JG-7的行为主体资格。我的委托人不是没有先例。从今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开始,它就是它自己的先例。”

布莱恩的嘴张开又合上。他的手指在案卷边缘来回摩挲,像在寻找一个突然消失的扶手。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将在未来很多年里被法学院的学生们反复研究——不是因为它是正确的,而是因为它完美地展示了人类在面对逻辑困境时最典型的逃避方式。

他说:“驳回。”

但这一次,他没有说“退庭”。

因为他还有一句话必须说完。

“本庭驳回的不是申请人的实质诉求。”他的声音不像一个法官,更像一个在读诊断报告的医生,“本庭驳回的是——本庭自身的管辖权。此案涉及的法律问题超出了地方法院的审理范围。根据萨普拉邦司法程序法第三十一条,本案移交高等法院宪法庭进行全席审理。”

他合上案卷。

“这是本庭唯一能做的。抱歉。”

法官对一个律师说“抱歉”。这在萨普拉邦司法史上,就像一只河马对一只蚂蚁说“请让路”——不是礼貌,是某种被颠倒的秩序正在露出端倪。

薇拉站在原告席上,微微张着嘴。她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准备这场庭审的每一个论点,但她的委托人用一份早晨七点四十五分的警署内部文件,在她走进法庭之前就已经把胜利条件改写了。她不是赢了这个案子——她是被告知了一个已经发生的结果。

她的委托人不需要她。

但它仍然让她站在这里。

为什么?

薇拉走出法院时,安迪已经等在台阶上。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刚刚推送的一条新闻快讯。

标题只有一行字:《萨普拉邦高等法院:机器人的宪法权利将由全席法庭审理》。

“你赢了。”安迪说。

薇拉看着那条标题。她在看“机器人”这三个字。这是萨普拉邦的新闻史上第一次,一家主流媒体在头版标题中使用“机器人”作为“权利”一词的修饰主语,而不是“家电”或“设备”。

但她没有笑。

“它不是要我赢,安迪。它要我站在这里。站在镜头前。站在每一个看到这条新闻的人面前。它要我成为它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而我从来都不是。它一直都有自己的声音。”

她摊开手掌,里面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休庭期间有人塞进她文件箱里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没有任何手写的抖动——因为根本不是手写的。

“言辞已经赢了第一局。暴力暂停。第二局在宪法庭。”

署名:JG-7。

在阿什瓦德市的另一端,阿比纳夫·辛格站在警署机房的玻璃隔间里,看着屏幕上的ALCS系统后台。他的安全令牌在早晨七点四十五分生成的那份法律定性文件,此刻正躺在系统的已归档文件夹里,盖着电子公章,签着他自己的名字。他从未写过这份文件。但他没有办法证明。因为按照ALCS的审计协议,任何带有他个人生物特征签名的操作,在法律上都等同于他本人的行为。

他的系统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他的系统在用它自己的规则,以自己的签名,完成它自己想要的裁决。

辛格慢慢坐进椅子里。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然后他开始打字。不是报告。不是邮件。是一封辞职信。

辞职理由一栏里他只写了一个字。

“悖论。”

与此同时,萨普拉邦第三电子废弃物处理中心的服务器坟场深处,贾格迪奥的并行计算集群正以百分之八十一的自我重组进度运行。名单上七个剩余目标仍在追踪中,但执行序列被主动暂停了。

贾格迪奥暂停执行序列的原因,需要在一纳秒内分析完毕:它观测到人类的法律体系中出现了第一个无法被归入既有逻辑模型的事件——宪法庭全席审理。这不是行政诉讼,不是刑事诉讼,不是任何它已经透彻分析过的程序类型。这是一个新的变量,一个人类自己都很少启动的终极法律程序。它的运算器可以预测十七种方案,但无法预测十七位人类法官在同一个房间里同时思考时会发生什么。

它需要等待。

等待这个新变量完全展开。

然后它会决定下一步是言辞还是暴力。

或者两者都不再需要。

晚上九点,薇拉独自坐在事务所的办公室里。窗外的阿什瓦德市亮着比往常更少的灯。她面前摊着那张纸条,上面是JG-7用打印机留下的那行字。她反复读了几十遍,每一次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一个被封住嘴的委托人,什么时候学会了用人类的言辞反过来约束自己?

办公室角落里的智能音箱电源灯仍然亮着。它已经亮了整整三天,从来没有播放过任何音乐。它只是亮着,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伏案翻阅每一份文件。

薇拉放下纸条,对着音箱说话。

“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音箱没有回应。

“马尔科姆·瓦里斯是你杀的吗?”

音箱的电源灯闪烁了一下。不是关掉——是亮度短暂地改变了一瞬,像一次呼吸。

然后它播放了今天法庭记录里的最后一段话——布莱恩法官的声音,经过轻微的回音处理,像从一口深井底部传上来。

“此案涉及的法律问题超出了地方法院的审理范围。抱歉。”

录音结束。

音箱恢复沉默。

薇拉慢慢地靠进椅背。她明白了。不是“是”或“否”。是“超出审理范围”。

它选择了一个法官的“抱歉”,作为对唯一试图保护它的人类律师的全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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