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数据镜像
赵小雨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嗒声。林牧坐在桌前,把U盘插进电脑。
屏幕亮起来,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数字——林溪的生日。
林牧点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有文档,有图片,有音频。文件名全是时间戳,精确到秒。
他按时间排序,拉到最下面。最早的一份文件,是十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十四分——林溪发微博的那一刻。
他点开。
是一张截图。林溪那条微博的完整页面,包括那三百多条评论。林牧一条条往下看,那些支持的话,那些愤怒的话,那些心疼的话,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私信。
截图的最下方,有一个私信图标,上面标着红点。林牧点开截图里那个区域,但图片不能点。他回到文件夹,寻找同一时间段的私信记录。
找到了。
是一个HTML文件,打开后是私信界面的完整还原。发信人:张维。收信人:林溪。时间:十月十七号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内容只有一句话:
“我看到你发的了。我们能聊聊吗?”
林牧的手停在鼠标上。
张维?那个压榨她、羞辱她的张维?他会主动来聊?
他往下翻。
十月十八号凌晨零点十三分,林溪回复了:
“您想聊什么?”
凌晨零点二十分,张维回复:
“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我想告诉你,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凌晨零点三十一分,林溪:
“那是怎样?”
凌晨零点四十五分,张维:
“我承认那天面试的时候,我说了一些过分的话。但我真的不是针对你。我对每个学生都这样,压力大,要求高,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你要知道,我是为他们好。”
林牧盯着屏幕。这些话,像是一个老师在解释,但又像是在推脱。
凌晨一点零二分,林溪:
“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凌晨一点十七分,张维:
“对不起。如果我的话伤害了你,我道歉。但我希望你明白,学术这条路很难,我见过太多人半途而废。我说话难听,是想让你们提前知道,这条路没那么好走。”
林牧的眉头皱起来。这语气,不像那个林溪描述的张维。
凌晨一点三十三分,林溪:
“那你为什么要收那些本校的学生?他们凭什么不用面试就能进?”
凌晨一点四十九分,张维:
“因为他们跟了我三年,我知道他们的能力。你也很优秀,但我不了解你。我需要时间。”
凌晨两点零五分,林溪:
“你的意思是……”
凌晨两点十一分,张维: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想来,我们可以再聊聊。你先冷静几天,然后我们约个时间,好好谈一次。”
林牧的手握紧了。这是……在给她希望?
他继续往下翻。
十月十八号上午九点三十四分,张维又发了一条:
“昨晚睡得好吗?”
上午十点零二分,林溪:
“没怎么睡。”
上午十点零八分,张维:
“别想太多。我知道你难受,但你要相信,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可以去查查我的学生,他们现在都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上午十点二十三分,林溪:
“我查过了。”
上午十点二十五分,张维:
“然后呢?”
上午十点三十一分,林溪:
“他们好像……都挺好的。”
上午十点三十三分,张维:
“是吧。我对学生,是真的好。只是方式不一样。”
林牧看着这些对话,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这个张维,和那个在面试时羞辱人的张维,是同一个人吗?
他继续翻。
接下来的两天,这样的对话持续进行。张维每天都会发几条,有时候是关心,有时候是解释,有时候是鼓励。而林溪,从一开始的愤怒,慢慢变成了犹豫,再到后来的自我怀疑。
十月十九号晚上九点十七分,林溪发了一条:
“我今天搜了好多你的论文,还有你学生的论文。他们都很厉害。”
晚上九点二十五分,张维:
“你也可以。”
晚上九点三十三分,林溪:
“可是你说得对,我本科没发过论文,我确实比不上他们。”
晚上九点四十一分,张维:
“那不是你的错。是你的学校资源不够。但只要你愿意学,我可以教你。”
晚上九点五十三分,林溪:
“真的吗?”
晚上九点五十五分,张维:
“真的。但我需要你先做一件事。”
晚上十点零三分,林溪:
“什么事?”
晚上十点零七分,张维:
“把那条微博删了。”
林牧的呼吸停了。
晚上十点十四分,林溪:
“为什么?”
晚上十点十九分,张维:
“因为那条微博会毁了你自己。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看吗?他们不是在支持你,他们是在看热闹。等热闹过了,你怎么办?你的名声坏了,以后哪个导师敢要你?”
晚上十点三十一分,林溪:
“我没想那么多。”
晚上十点三十三分,张维:
“我知道。所以我来告诉你。删了它,我们重新开始。”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林溪:
“可是已经很多人看到了。”
晚上十点五十二分,张维:
“那不重要。只要你删了,就没人会记得。时间长了,大家就忘了。”
晚上十一点零八分,林溪:
“我再想想。”
林牧盯着屏幕,手在发抖。他继续往下翻。
十月二十号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林溪发了一条:
“我睡不着。”
凌晨一点二十九分,张维:
“我也是。我在想怎么帮你。”
凌晨一点四十一分,林溪:
“你真的想帮我吗?”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张维:
“当然。”
凌晨一点五十五分,林溪: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凌晨两点零七分,张维:
“相信我。先删了微博。然后,你去搜一些我的正面新闻,多看看。等你觉得可以了,我们就约时间见面。”
凌晨两点十九分,林溪:
“为什么让我搜那些?”
凌晨两点二十三分,张维:
“因为你要相信我是个好人。只有这样,你才能相信我。”
林牧的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赵小雨被吓得一哆嗦,从床上坐起来。
“林叔叔?”
林牧没理她,继续看。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林溪:
“好。”
然后,是第二天的记录。林溪真的开始搜张维的正面消息。每一次搜索,系统都有记录。她搜了张维的获奖情况,搜了他学生的就业去向,搜了他接受采访的视频。每一次搜完,她都会给“张维”发一条:
“我看了,你很厉害。”
“你的学生都很感激你。”
“也许真的是我误会了。”
而“张维”的回复永远是那几句:
“你慢慢就会明白。”
“相信我。”
“我们约个时间见面。”
林牧翻到最后一条。
十月二十一号下午四点五十八分,林溪发了一条:
“我还是觉得难受。”
下午五点零三分,张维:
“正常。过几天就好了。”
下午五点十一分,林溪:
“你说,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下午五点十七分,张维:
“你怎么又问这个?我不是说了吗,只要你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下午五点二十三分,林溪:
“我信你。”
那是最后一条。
之后再也没有记录。
林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脑子里全是那些对话,那个温柔的、善解人意的“张维”,一步步把林溪从愤怒的悬崖边拉回来,然后推向另一个深渊。
“林叔叔……”赵小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牧睁开眼。
“这上面说的,是真的吗?”赵小雨指着屏幕,眼睛里满是恐惧。
林牧没回答。他点开私信的发件人信息,想看看这个“张维”的账号详情。但U盘里的数据不全,只有聊天记录,没有账号信息。
他想起那个神秘电话里说的:“有人冒充张维”。
对,这是冒充的。真正的张维,就算再无耻,也不可能用这种方式。
那这个人是谁?
林牧打开另一个文件,是林溪的IP访问记录。他找到那几天的数据,发现林溪每次收到私信后,都会访问一个固定的IP地址。那个IP,她访问了十七次。
林牧把IP下来,打开一个查询网站。
几秒后,结果出来了。
IP归属地:北京。
运营商:云舟网络。
林牧的手停在鼠标上。
云舟内部?那个冒充张维的人,在云舟内部?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
“林叔叔?”赵小雨走到他身边。
“别过来。”林牧说。
他盯着那辆车,看了足足两分钟。车没动,也没人下来。
他回到电脑前,继续翻U盘里的文件。他需要一个名字,一个ID,任何能指向那个冒充者的线索。
在另一个文件夹里,他找到了林溪的私信收件箱备份。他点开“张维”的详情页,终于看到了账号信息。
账号名:zhangwei_edu。
注册时间:十月十七号下午两点三十三分。
也就是林溪发微博前三小时。
这个账号,是专门为她注册的。
林牧继续往下看。账号的注册IP,还是那个云舟内部的IP。但注册人信息,被隐藏了。
他正想继续查,手机响了。
是丁明。
“你在哪?”丁明的声音很急。
“606。”林牧说。
“快走。”丁明说,“他们来了。”
电话挂了。
林牧一把拔下U盘,塞进口袋,拉起赵小雨。
“走。”
他们冲出房间,往楼梯口跑。跑到电梯口时,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两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看到林牧,愣了一下。
林牧没有犹豫,拉着赵小雨转身就跑。
“站住!”身后传来喊声。
他们冲进楼梯间,往下跑。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赵小雨跑得跌跌撞撞,林牧死死拉着她。
跑到三楼时,林牧猛地停下。
楼梯间的门上,贴着一张纸。
A4纸,打印的:
“别往下,往上。”
林牧盯着那张纸,只犹豫了一秒,然后拉着赵小雨往上跑。
七楼,八楼,九楼。
跑到十楼时,他们推开楼梯间的门,冲进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个安全出口,通向消防通道。
他们跑过去,推开安全出口的门,外面是消防楼梯,铁质的,踩上去哐哐响。
他们往下跑。
跑到一楼,推开消防门,是酒店的后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停着几辆垃圾车。
林牧拉着赵小雨钻进巷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垃圾桶后面。
他大口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追来。
赵小雨靠着墙,脸色煞白。
“他们是……是谁?”
林牧没回答。他掏出手机,给丁明打电话。
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待在这里,别动。”他对赵小雨说,“我回去看看。”
“林叔叔!”赵小雨抓住他。
“十分钟。”林牧说,“如果我没回来,你就报警。”
他转身往回跑。
回到酒店后门,他悄悄摸进去,走楼梯上六楼。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他走到603房间门口,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人,但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走进去,看到地上有一摊血迹。
是新鲜的,还没干透。
林牧的心猛地一沉。他顺着血迹看过去,床底下露出一只手。
他蹲下,把那个人拉出来。
是丁明。
他闭着眼睛,脸上全是血。林牧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丁明!”他拍他的脸。
丁明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林牧俯下身去听。
“私信……”丁明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是老葛……”
然后他晕了过去。
林牧愣住了。
老葛?
那个给他地址、带他看数据、说自己是数据库管理员的老葛?
那个有女儿、曾被网暴、设计疏导逻辑的老葛?
是他冒充张维?
林牧的手在发抖。他掏出手机,想打120,但屏幕上先跳出一条短信:
“你还不明白吗?老葛也在帮你。”
林牧盯着那条短信,脑子里一片混乱。
帮他?谁在帮他?
窗外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