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葛的忏悔
林牧走出云舟大楼时,太阳已经偏西。他站在门口,看着手机上的地址——西山公墓,林溪长眠的地方。
从城西到西山,横跨整个北京城。他打了一辆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陈子谦最后那句话:“你女儿的事,不是丁明的错。是我的。”
什么意思?他是说林溪的死是他策划的?还是说整个系统的存在就是他造成的?
林牧不知道。他现在只想知道,丁明到底藏了什么。
车开了两个小时,穿过城区,穿过郊区,最后停在西山脚下。林牧下车,沿着山路往上走。公墓在山坡上,一排排墓碑整齐排列,在夕阳下泛着冷灰色的光。
他找到林溪的墓。墓碑上刻着“爱女林溪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2001-2024”。照片上的林溪笑得很好看,露出八颗牙齿。
林牧在墓前蹲下,看着那张照片,好半天没动。
“爸……你在哪?”
林溪最后那条语音,像刀一样扎在他心上。她找过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没在。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开始找丁明说的“硬盘”。墓前很干净,只有几束枯萎的花。他蹲下,摸了摸墓碑的底座,没有。他又摸了摸花盆底下,没有。
他绕着墓碑转了一圈,最后在墓碑背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凹陷。里面塞着一个防水的塑料袋。
他掏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个U盘,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是真的吗?还是又一个陷阱?
他把U盘装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林溪的照片。
“爸会查清楚的。”他说,“等查清楚了,再来陪你。”
他转身往下走。走到半山腰,手机响了。是王媛。
“你在哪?”她的声音很急。
“西山。”林牧说,“找到了。”
“找到什么?”
“真的硬盘。”
王媛沉默了两秒。“快回来。老葛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周济民的。”
“什么东西?”
“电话里说不清。”王媛说,“你赶紧回来,我们在老葛家等你。”
林牧挂了电话,加快脚步。走到山脚时,天已经快黑了。他拦了辆车,往城里赶。
路上,他掏出那个U盘,翻来覆去地看。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金属外壳,没有任何标记。插进去才能知道真假。
他把U盘收好,看向窗外。夜色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晚上八点,他敲开老葛家的门。王媛开的门,脸色凝重。老葛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堆复杂的图表。
“快进来。”王媛拉他进屋,关上门。
林牧把U盘放在桌上。“是这个吗?”
老葛拿起来,插进电脑。几秒后,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
老葛随便点开一个,是一份内部邮件。发件人:zhoujimin@…,收件人:chenziqian@…,时间:五年前。
内容是:
“子谦,‘乡校’项目已经批准。记住,这个系统的核心不是技术,是理念。我们要做的,不是疏导言论,是疏导人心。那些可能出问题的人,要在他们出问题之前,就把他们处理掉。”
林牧盯着那封邮件,手慢慢攥紧。
老葛又点开一个。是一份会议记录,时间三年前。参加会议的人有周济民、陈子谦,还有一个代号叫“子产”的人。
“子产”的发言被记录得很详细:
“我们的目标是建立一个完整的预警系统。不只看言论,还要看行为、看社交关系、看情绪变化。把所有可能产生威胁的人,都纳入监控范围。这不是侵犯隐私,这是保护大多数人的安全。”
林牧抬起头。“‘子产’是谁?”
老葛摇摇头。“不知道。所有记录里,这个人的名字都被隐藏了。”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个文件,是一份名单。上面有上百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详细的备注。
林牧看到了林溪,看到了很多不认识的人。他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丁明。
丁明的备注写着:
“丁明,男,48岁,前云舟员工。因女儿被系统标记产生仇恨情绪,有强烈报复倾向。五年来持续调查‘乡校’系统,已接近真相。建议:密切关注,必要时采取行动。”
林牧的呼吸停了。
“他们一直在监视丁明?”
“对。”老葛说,“从五年前就开始了。”
他指着屏幕上的时间戳。“你看,这份名单是两年前更新的。也就是说,丁明查了三年,他们盯了他三年。”
“那丁明知道吗?”
“不知道。”老葛说,“他以为自己是在暗中调查,其实每一步都在他们眼皮底下。”
林牧想起陈子谦说的那句话:“他查了五年,查到的都是我让他查到的。”
是真的。丁明从头到尾,都在被利用。
“还有这个。”老葛点开另一个文件,是一份“实验记录”。
上面写着:
“实验对象:林溪 实验目的:测试‘高危人群疏导方案’在真实环境中的效果 实验过程:通过模拟账号引导对象情绪,同时限流其微博,观察其行为变化 实验结果:对象情绪逐渐稳定,但最终自杀。评估:疏导方案有效,但需改进对极端情绪的处理方式。”
林牧盯着那几行字,手在发抖。
“实验?”他的声音沙哑,“他们把我女儿当实验?”
老葛没说话。王媛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臂。
林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还有吗?”
老葛点点头,点开最后一个文件。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一个会议室,长桌旁坐着几个人。坐在主位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眼神锐利。
周济民。
他正在说话:
“‘乡校’运行五年,效果显著。高危人群的识别准确率已经达到87%,疏导成功率超过90%。但我们要清醒,这还不够。真正的目标,是让那些潜在威胁,在还没有形成威胁之前,就消失。”
旁边有人问:“怎么消失?”
周济民笑了笑。“很简单。让他们觉得自己是错的。让他们自我怀疑,自我否定。当他们开始怀疑自己的时候,就不会再去影响别人。”
他顿了顿,又说:
“我们做的,和两千多年前的子产一样。他在乡校里听民意,我们在数据里看人心。区别只在于,他有耳朵,我们有算法。”
视频结束。
房间里很安静。林牧看着黑掉的屏幕,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就是他们。”他说,“这就是害死我女儿的人。”
老葛看着他,目光复杂。“你打算怎么办?”
林牧沉默了几秒。
“明天的峰会,我要去。”
“你一个人?”
“还有你们。”林牧看着老葛和王媛,“你们愿意吗?”
老葛和王媛对视了一眼。
“我愿意。”王媛说。
老葛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我也愿意。欠你女儿的。”
林牧站起来。“那就准备。”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丁明快不行了。他们在城东的一个废弃工厂。你要去的话,现在。”
下面是一个地址。
林牧盯着那条短信,手慢慢攥紧。
又是陷阱?还是真的?
“谁发的?”王媛凑过来。
“不知道。”林牧说,“但如果是真的,丁明还有救。”
“你不能去。”老葛站起来,“这是圈套。”
“我知道。”林牧说,“但如果是真的呢?如果丁明真的在那里,我见死不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们。
“你们先去准备峰会。我救了人就过来。”
“来不及的!”王媛说,“峰会明晚就开始了,你……”
“来得及。”林牧说,“我相信来得及。”
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一个小时后,他站在城东那片废弃工厂门口。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路往里走。
工厂很大,到处都是废弃的机器和杂物。他穿过一个个车间,最后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丁明。
他被绑在一根柱子上,低着头,浑身是血。
林牧快步走过去。“丁明!”
丁明慢慢抬起头,看见他,眼睛瞪大了。
“你……你怎么又来了?”他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
“来救你。”林牧蹲下,解他身上的绳子。
“快走……”丁明说,“这是陷阱……”
话音刚落,四周突然亮起刺眼的灯光。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十几个黑衣人从暗处走出来,把他们围在中间。
人群分开,一个人慢慢走出来。
不是陈子谦。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眼神锐利。
周济民。
“林牧。”他笑了笑,“终于见面了。”
林牧站起来,挡在丁明前面。
“你想干什么?”
周济民看着他,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我想看看,一个为了真相可以不顾一切的人,最后会怎么选。”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女儿的事,我很遗憾。但你要明白,那不是针对她。她只是一个数字,一个案例。每天都有成千上万这样的数据流过系统,她只是其中之一。”
林牧的手攥紧了。
“你女儿的死,不是谁的责任。”周济民说,“是这个时代的代价。我们只是在做我们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林牧的声音硬了,“把人当实验品?”
周济民笑了笑。“实验?不,那是测试。任何系统都需要测试。你女儿帮我们找到了系统的漏洞,我们会改进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个英雄。”
林牧再也忍不住,冲上去一拳打向他。但两个黑衣人立刻冲上来,把他按在地上。
周济民蹲下,看着他。
“愤怒是没用的。真相也是没用的。你以为你拿到那个硬盘就能改变什么?你以为明天的峰会能改变什么?我告诉你,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站起来,背对着林牧。
“因为需要这个系统的人,比恨这个系统的人多。需要安全的人,比要真相的人多。你斗不过的。”
他挥了挥手,黑衣人把林牧拉起来。
“带他们一起走。”周济民说,“明天峰会之前,我不想看到任何意外。”
林牧被拖着往外走。经过丁明身边时,他看见丁明在冲他笑,那笑容很奇怪。
“对不起。”丁明说。
林牧还没来得及反应,丁明突然挣脱了绳子——他根本没被绑紧。他扑向最近的黑衣人,抢过一根铁管,砸向周济民。
“快跑!”他喊。
林牧愣住了。丁明的动作太快,黑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冲到周济民面前,铁管砸下去,周济民倒在地上。
“跑!”丁明又喊了一声,转身挡住追过来的黑衣人。
林牧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他冲进黑暗里,身后传来打斗声和喊叫声。他跑出工厂,跑进夜色里,一直跑,跑到再也跑不动为止。
他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回头看去,工厂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响了。是丁明发来的短信:
“硬盘里的东西,够他们喝一壶了。明天的峰会,靠你了。”
林牧盯着那条短信,手在发抖。
他想回拨过去,但对方已经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