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官的暗示
机柜的指示灯还在闪烁,红绿交错,像无数只眼睛。林牧盯着屏幕上的“赵小雨”三个字,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又划了一下。那条短信还在,号码陌生,内容简短。
“她人在哪?”林牧的声音很平。
老葛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目光让林牧想起自己审过的那些嫌疑人——不是害怕,是打量,是在判断对方有多少分量。
“我问你,赵小雨在哪。”林牧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知道。”老葛说。
“你刚才说她账号注销了。”
“那是系统记录的数据,不是她的行踪。”老葛指了指屏幕,“我能看到的是,她的账号在今天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被注销,注销前最后一条动态是昨天晚上九点二十三分发的‘好累,不想说话’。之后没有新的数据流入。”
林牧盯着他。“你查她的数据干什么?”
老葛沉默了两秒。
“因为她是林溪的室友。”他说,“林溪出事之后,系统自动关联了和她关系密切的人,做风险排查。赵小雨被标记为‘需关注’。”
“风险排查?”林牧皱起眉头,“排查什么?”
“排查会不会有连锁反应。”老葛说,“一个人自杀,身边亲近的人可能会受影响,产生模仿行为。这是心理学的常识,系统把它变成了算法。”
林牧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是说,我女儿死了之后,你们还在监控她的朋友?”
“不是监控。”老葛纠正他,“是关注。系统会自动给这些人的数据打上标签,如果发现情绪异常,就会提前干预。”
“干预?”林牧想起屏幕上林溪的那个标签,“就像对我女儿那样?”
老葛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对。就像对你女儿那样。”
空气像是凝固了。空调的轰鸣声变得遥远,林牧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所以你们承认了。”他的声音很慢,“我女儿那条微博,是你们删的。”
老葛摇摇头。“不是删。”
“那是什么?”
“是疏导。”老葛说,“你女儿那条微博,在发出的当晚就被系统识别。关键词匹配、情绪分析、扩散预测,所有指标都指向高风险。系统自动执行了疏导方案——限流、降权、折叠评论,让它的可见范围缩到最小。”
“然后呢?”
“然后……”老葛顿了顿,“然后数据就停在那里。没人能看到,没人能评论,就像一颗石子沉到河底。”
“那不是疏导。”林牧的声音硬得像石头,“那是捂嘴。”
老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你当过刑警,应该知道什么叫‘止损’。”他说,“一条情绪失控的微博,如果被几百万人看到,会引发什么?网暴?人肉?还是更多人的情绪失控?系统只是做了它该做的事。”
“我女儿死了。”林牧说。
老葛沉默。
“她发那条微博,是想让人听见她说话。”林牧的声音有些抖,“你们让她说了,但没人能听见。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老葛说,“区别在于,她说的时候,系统听到了。”
林牧一愣。
“系统不仅听到了,还分析了,判断了,然后采取了行动。”老葛说,“你以为这是冷漠,但在系统眼里,这就是关怀——在事情失控之前,把它按住。你女儿当时的状态,如果真的引发大规模讨论,她会面对什么?千万条评论,有支持的,有质疑的,有骂她博同情的,还有人肉那个张维的。然后呢?然后事情会变成一场战争,你女儿会被架在火上烤。”
他顿了顿,又说:“系统替她挡住了这些。”
林牧盯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你是在替它辩护?”
“我不是在辩护。”老葛说,“我是在告诉你,系统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林牧的声音拔高了,“我女儿死了!你跟我说没有恶意?”
老葛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我知道你不信。”他说,“但我每天看着这些数据,看了十年。我知道系统是什么,也知道它不是什么。它不是人,没有善恶。它只是一套规则,一套根据设定运行的规则。你女儿的标签是‘高危’,系统就执行高危方案。换一个人,也是一样。”
“那赵小雨呢?”林牧问,“她也高危了?”
老葛沉默。
“她也被疏导了?”
“没有。”老葛说,“她是在被排查的时候,自己注销了账号。”
“为什么?”
老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因为她见过你。”他说,“你走后,她的数据就被系统标记了。她见了谁,说了什么,都可能被关联分析。也许是她自己察觉到了什么,也许只是巧合。但结果就是,她消失了。”
林牧的心往下沉。“你是说,是我害了她?”
“我没这么说。”老葛说,“我只是告诉你,你在查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大。”
他转回屏幕,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张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像一张巨大的网。
“这是赵小雨的社交关系图。”他说,“红点是高危标记,黄点是需关注,绿点是正常。你看。”
林牧看过去。赵小雨的节点在中间,周围连着几十个人。其中有三四个是红色。
“这些红点是谁?”
“和她有过深度互动的人。”老葛说,“你看这个。”
他点开一个红点,上面显示:林溪。
林牧的呼吸一滞。
“你女儿是她关系最密切的人之一。”老葛说,“所以在她出事后,赵小雨的数据被重点排查。你看这个时间线。”
屏幕上跳出几行记录:
10月17日 23:14 林溪发博 10月18日 02:37 林溪微博被疏导 10月19日 09:22 赵小雨转发林溪微博 10月19日 09:23 转发被限流 10月20日 15:47 赵小雨见到林牧(奶茶店) 10月20日 22:18 赵小雨发博“好累,不想说话” 10月21日 03:47 赵小雨注销所有账号
林牧看着那些时间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注销账号是在见我的第二天晚上。”他说。
“对。”
“中间这十几个小时,她发生了什么?”
老葛摇摇头。“不知道。系统只能记录数据,不能记录现实。她见过什么人,接过什么电话,收到过什么信息,这些都不在数据里。”
林牧盯着屏幕,忽然想起那条短信——“别再查了。为了你好,也为了别人好。”
他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给老葛看。
老葛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个号码……”
“怎么了?”
老葛没说话,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几秒后,屏幕上跳出一个页面。
“虚拟号。”他说,“通过云舟的平台生成的一次性号码,用完就注销,查不到归属。”
林牧的心沉了沉。“能查到是谁生成的?”
“能。”老葛说,“但需要权限。我的权限不够。”
“谁的权限够?”
老葛看着他,没说话。
林牧懂了。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老葛沉默了很久。空调的轰鸣声在耳边响着,机柜的指示灯还在闪烁。
“你恨不恨我们?”他忽然问。
林牧一愣。
“你面试的时候,有人问过你这个问题吗?”
林牧想起面试那天,技术总监确实问过类似的话。当时他没多想,只当是压力测试。
“你恨不恨云舟?”老葛又问了一遍。
林牧看着他。“你想听真话?”
“想。”
“恨。”林牧说,“我女儿死在这里,你说我恨不恨?”
老葛点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那就对了。”他说。
“什么对了?”
老葛站起身,走到机柜旁边,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他走回来,把信封递给林牧。
林牧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这是什么?”
“赵小雨可能去的地方。”老葛说,“她老家。我查过她的入职信息,这个地址是她填的紧急联系人。”
林牧抬头看他。“你为什么帮我?”
老葛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林牧读不懂的东西。
“你也是当父亲的。”老葛说。
林牧愣住了。
老葛没再多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个系统,叫‘乡校’。”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林牧没说话。
“因为创始人相信,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老葛说,“与其堵,不如疏。这是两千多年前郑国子产的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但子产没说过,疏的时候,该听谁的。”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牧站在原地,握着那张纸,好半天没动。
他低头看那个地址。是外省的一个县城,离这里三百公里。
他掏出手机,订了明天最早的一班高铁。
走出大楼时,已经是深夜。园区里很安静,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林牧走到路边,正要招手打车,忽然感觉身后有人。
他猛地转身。
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几棵树,和树下的影子。
林牧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风很冷,从脖子灌进去。他握紧手里的信封,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路边的垃圾桶上,贴着一张纸。
他走过去,借着路灯看。是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10月21日 22:34 赵小雨 高铁票 G123 北京西-石家庄”
林牧的心脏猛地缩紧。
他抬头四顾。四周仍然空无一人。
那张纸像是凭空出现的,贴在垃圾桶上,风吹过来,一角微微掀起。
林牧伸手把它揭下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
“别信老葛。”
林牧的手停在半空。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然后又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