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阻且长
凌晨一点,林牧站在那个地址门口。
是城北的一栋老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他爬楼梯到四层,找到401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林牧愣住了。
是丁明。
“你……”林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不是在石家庄……”
“医院?”丁明笑了笑,那笑容很虚弱,脸上还有淤青,“我没事。那点伤,死不了。”
林牧盯着他,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U盘。
“别紧张。”丁明说,“U盘是假的,我知道。那是我让王媛给你的。”
林牧的手停住了。“你让王媛给的?”
“对。”丁明站起来,走路有点跛,“那些截图也是我让她给你看的。我需要测试你。”
“测试什么?”
“测试你会不会相信我。”丁明说,“测试你会不会在所有人都说是老葛的时候,还愿意听另一种声音。”
林牧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所以你一直都在演戏?”
“不是演戏。”丁明说,“是布局。从你在石家庄见到我开始,每一步都是我安排的。包括那张‘别信老葛’的纸条,包括赵小雨收到的威胁短信,包括王媛给你的假U盘。”
“为什么?”
“因为我要确认一件事。”丁明说,“确认你是真的想查真相,还是只是想找人报仇。”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想报仇的人,会被情绪控制,容易被利用。想查真相的人,才会在所有人都指向同一个目标时,还愿意停下来想一想。”
他转过身,看着林牧。
“你停下来了。所以我可以告诉你真正的真相。”
林牧沉默了几秒。“那老葛呢?王媛呢?他们知道你在做这些吗?”
“老葛不知道。”丁明说,“他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被陷害的。王媛知道一部分,但不知道全部。”
“那赵小雨呢?”
“她是真的被威胁过。”丁明说,“但那是我让人威胁的。我需要一个能让你信任的人,也需要一个能让对方相信你还在他们控制之下的人。”
林牧的手慢慢握紧。“你利用了她。”
“我利用了很多人的。”丁明说,“包括你。”
他走回桌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份文件。
“你看这个。”
林牧走过去,看向屏幕。
是一份名单。上面有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详细的备注。他看到了林溪,看到了赵小雨,还看到了很多不认识的人。
“这是什么?”
“‘子产’的猎物名单。”丁明说,“这些人,都是被系统标记为‘红色’的潜在威胁。他们的共同特征是:情绪敏感、社交孤立、有反抗倾向。”
林牧往下看,看到林溪的备注:
“林溪,女,21岁,大三学生。因考研被拒产生强烈负面情绪,发微博曝光导师张维。情绪指数92,社交指数23,反抗倾向85。综合评分:高危。处理方案:模拟账号疏导,限流降权,推送正面信息对冲。处理结果:情绪稳定,但最终自杀。评估:案例基本成功。”
林牧的手在发抖。
“案例基本成功?”他的声音沙哑。
丁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对。在他们看来,这个案例是成功的。因为你女儿最后没有继续扩散那条微博,没有引发更大的舆论风波。至于她本人怎么样了,那不是系统要考虑的。”
林牧盯着那行字,好半天说不出话。
“‘子产’是谁?”他终于问。
丁明沉默了几秒。“你想好了?”
“想好什么?”
“知道真相之后,你就回不了头了。”丁明说,“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闭嘴。就像对你女儿那样。”
林牧看着他。“我女儿已经死了。我还回什么头?”
丁明点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他重新看向电脑,打开另一个文件。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戴眼镜,长相儒雅,穿着深色西装。
林牧认识这个人。
陈子谦。云舟网络创始人,那个在宣传片里温文尔雅、说“用科技守护每一个人”的陈子谦。
“是他?”
“不止。”丁明说,“陈子谦只是前台。真正的‘子产’,是另一个人。”
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第二张照片。
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神锐利。
林牧不认识他。
“这是谁?”
“周济民。”丁明说,“原某部门技术顾问,大数据领域的元老级人物。云舟成立的时候,他是最重要的幕后推手。‘乡校’系统的核心理念,就是他提出来的。”
林牧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句话,是谁最先引用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相信一件事。”丁明说,“信息爆炸的时代,人心越来越不可控。与其等事情发生后再去补救,不如提前把苗头掐掉。他用‘乡校’这个名字,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在做和子产一样的事——疏导舆论,维护稳定。”
“但那不是疏导。”林牧说,“那是控制。”
“对。”丁明说,“但他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让不该被看见的声音消失,是对大多数人的保护。”
林牧的拳头攥紧了。“那我女儿呢?她也是‘不该被看见的声音’?”
丁明沉默了几秒。
“在你女儿这件事上,周济民没有直接参与。”他说,“是系统自动执行的。但问题是,系统的逻辑是他设计的。那些‘高危’‘红色’的标签,那些‘疏导方案’的优先级,都是他定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女儿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某个人的阴谋。是这个系统的必然结果。”
林牧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动。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的灯光。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丁明说,“我一个人,扳不倒他们。王媛也不敢,她还有家人。老葛被利用了,但他自己不知道。只有你,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怕。”
林牧看着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把证据公之于众。”丁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硬盘,比普通的U盘大一些,金属外壳,“真正的证据,在这里面。”
林牧接过硬盘,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
“过去五年,‘子产’系统的全部运行记录。”丁明说,“包括每一个被标记为‘红色’的人,每一次‘疏导’的过程,每一个案例的最终结果。”
他顿了顿,说:“包括你女儿。”
林牧的手紧了一下。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丁明说,“你有动机,有能力,最重要的是,你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现在他们盯着你,反而不会注意到我。”
他走到林牧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但你只有一次机会。”他说,“一旦你开始行动,他们会用一切手段阻止你。网暴你,诬陷你,甚至……像对付你女儿那样对付你。”
林牧沉默了几秒。
“他们在哪?”
“谁?”
“周济民。”
丁明愣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我想见他。”林牧说。
“你疯了?”丁明皱起眉头,“他现在被层层保护,你根本接近不了。”
“那是我的事。”林牧把硬盘装进口袋,“你只需要告诉我他在哪。”
丁明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明天晚上,有个科技峰会。”他说,“他会出席。云舟是主办方之一,陈子谦也会去。”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邀请函,递给林牧。
“用这个,你可以进去。”
林牧接过邀请函,看了一眼。上面印着:第三届中国数字经济峰会,北京国际会议中心,10月25日晚七点。
10月25日。明天。
“丁明。”林牧走到门口,停住,“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丁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五年前,我女儿也被标记过。”他说。
林牧愣住了。
“她没死。”丁明说,“但她再也没法正常生活了。每天活在被人监视的恐惧里,最后出国了,再也没回来。”
他看着林牧,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我知道你是什么感觉。”他说,“那种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
林牧没有说话,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凌晨两点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出租车驶过。林牧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那些标签,那些“案例基本成功”的评语。
他掏出手机,想给赵小雨发条消息,告诉她别担心。但打开微信,却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赵小雨发来的,时间是一小时前:
“林叔叔,有人敲门。他说是你让他来的。我开门了,但是……”
消息到这里就断了。
林牧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拨打赵小雨的电话,关机。
他又打了三遍,还是关机。
他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手在发抖。
街角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一声猫叫,然后又归于寂静。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赵小雨在我们这里。想让她活着,就别去明天的峰会。”
林牧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慢慢攥紧。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那里是北京国际会议中心的方向。
夜色沉沉,看不见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