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疏导
林牧跑回老葛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他敲开门,王媛和老葛都还没睡,桌上摆着几台电脑和一堆打印出来的材料。
“你回来了!”王媛冲上来,上下打量他,“受伤没有?”
林牧摇摇头,走进屋里。赵小雨也从沙发上站起来,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丁明呢?”老葛问。
林牧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他最后收到的那条短信。
老葛看完,沉默了几秒。“他可能……”
“我知道。”林牧说,“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把那个U盘拿出来,放在桌上。
“真的在这儿。丁明用命换的。”
老葛拿起U盘,插进电脑。几个人围过来,看着屏幕上的文件一个个展开。
邮件、会议记录、实验报告、监控视频、内部聊天记录……上百个文件,每一个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故事:一个以“疏导”为名、行控制之实的系统,如何在五年间悄然运转,如何把成百上千个“高危人群”当作实验品,如何在林溪这样的普通人身上测试他们的算法。
王媛点开一个视频。画面里是周济民在一次内部会议上的讲话:
“有人说我们侵犯隐私,有人说我们违背伦理。但我要问,如果一个人可能危害社会,我们是等他动手之后再处理,还是提前预防?预防当然会有误伤,但误伤几个人,总比等到出大事要好。”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
“历史上的子产,不毁乡校,是因为他要听民意。但我们今天,民意太多了,多到听不过来。所以我们需要筛选,需要过滤,需要把那些没价值的、有害的声音,挡在大多数人听不到的地方。”
视频结束。房间里一片沉默。
老葛抬起头,看着林牧。“这些东西一旦公开,整个云舟都得完。周济民、陈子谦,还有那些参与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那就公开。”林牧说。
“但怎么公开?”王媛说,“峰会明天晚上才开始,还有十几个小时。这段时间里,他们肯定会全力阻止我们。”
林牧看着她。“你怕了?”
王媛沉默了几秒。“我怕的不是自己。是我妈。她还在北京,我一个人。”
林牧想起陈子谦的手段。他们确实会这么做。
“那就让你妈先离开。”他说,“现在就走,找个安全的地方。”
王媛点点头,拿起手机走到阳台。
老葛看着林牧。“你呢?你想好了?一旦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林牧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远处有几盏灯,是云舟总部的方向。
“我女儿最后那条语音,”他说,“她说‘爸,你在哪’。我没在。这一次,我得在。”
老葛没有再问。
王媛从阳台回来,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我妈同意了。她今晚去天津的姨妈家。”
“好。”林牧说,“那我们现在来计划。”
他们在桌边坐下,老葛打开一张地图。
“峰会在北京国际会议中心,晚上七点开始。周济民的演讲在八点,大概四十分钟。之后是酒会,媒体最多。”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这是主会场。这是后台。这是媒体区。我们有三个人的话,可以分工。一个人负责播放证据,一个人负责应对突发情况,一个人负责掩护。”
“怎么播放?”林牧问。
“会场的投影系统连接着一个控制台。”老葛说,“正常情况下,只有工作人员能靠近。但如果我们能制造一点混乱,就有机会插上U盘。”
“我来。”林牧说。
老葛看着他。“你当过刑警,应该知道怎么在人群里行动。但问题是,他们肯定认识你。”
“所以需要掩护。”王媛说,“我和老葛可以先进去,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等他们注意到我们的时候,你再动手。”
林牧想了想。“这样风险太大。如果他们认出老葛……”
“他们不会。”老葛说,“我在云舟这么多年,一直是个透明人。除了技术部门,没几个人认识我。王媛也是,HR平时不显眼。”
他顿了顿,看着林牧。
“但你不一样。你最近太扎眼了。所以你必须最后出现。”
林牧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他们开始细化计划,分配任务,预设各种可能的意外。凌晨五点时,方案基本成型。
“还有一件事。”老葛说,“我们需要一个备选方案。万一我们在会场被拦住,需要有人从外部把证据发出去。”
他看向赵小雨。赵小雨一直蜷在沙发上听他们说话,这时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惊恐。
“我?”
“对。”老葛说,“你年轻,会用电脑,最重要的是,他们不会注意你。”
赵小雨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我可以试试。”
林牧看着她。“会很危险。”
“我知道。”赵小雨说,“但溪溪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出事那天,我没接到她的电话。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了。”
林牧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窗外天快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林牧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丁明死了。周济民伤的,没抢救过来。你们小心。”
林牧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老葛凑过来看,脸色也变了。“谁发的?”
“不知道。”林牧盯着那条短信,脑子里一片空白。
丁明死了。那个为了让他逃出来,自己冲上去挡住黑衣人的丁明,死了。
他想起丁明最后那个笑容,那句“对不起”。
他是在为林溪的事道歉,还是在为自己的利用道歉?
林牧不知道。他现在只想知道,那条短信是谁发的。如果是周济民的人,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如果是第三方,又是谁?
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条短信:
“周济民今晚也会去峰会。他要在演讲时宣布‘乡校’系统升级。你们的证据,正好可以送他一份大礼。”
下面是一个新的地址。
林牧盯着那个地址,好半天没动。
“别去。”老葛说,“这肯定是陷阱。”
“我知道。”林牧说,“但如果是真的呢?如果丁明真的死了,如果周济民真的要在峰会上宣布升级,那我们就没有退路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老葛和王媛。
“按原计划进行。晚上七点,北京国际会议中心。”
老葛点点头。王媛也点点头。赵小雨站起来,走到林牧身边。
“林叔叔,我跟你去。”
林牧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傍晚六点,天色已经全黑。四个人分头出发。老葛和王媛先走,从不同路线去会议中心。林牧和赵小雨在后,坐一辆出租车。
路上,林牧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脑子里反复想着那条短信。丁明真的死了吗?如果是,他的尸体在哪?周济民会怎么处理?
他想起第一次见丁明的时候,在石家庄那个小旅馆里。丁明说:“我女儿也被系统标记过。”那时候他眼神里的痛苦,是真的。
后来丁明承认自己是冒充张维的人,说林溪的死是他设计的。但现在看来,那些话很可能是为了掩护什么。
也许真正的幕后,比他们知道的更深。
车停在会议中心对面的马路边。林牧和赵小雨下车,混在人群中,走向大门。
门口安检严格,有警察也有保安。林牧掏出那张邀请函,工作人员扫了一眼,放行。赵小雨跟在后面,没有邀请函,但她的学生证和解释说是来采访的学生记者,竟然也混进去了。
会场里灯火辉煌,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第三届中国数字经济峰会”的字样。人们西装革履,端着香槟,三三两两地交谈。
林牧扫了一眼,没看到老葛和王媛。他们在暗处。
七点整,开幕式开始。主持人上台,介绍嘉宾。陈子谦第一个上台致辞,讲的是云舟如何用科技推动数字经济发展。林牧在台下听着,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个U盘。
七点四十分,陈子谦下台。主持人宣布,接下来是主题论坛,由周济民先生做主旨演讲。
掌声中,一个老人走上台。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
周济民。
他在讲台后站定,扫视了一圈台下,然后开口:
“各位来宾,晚上好。今天我要讲的,是大数据与社会治理。”
林牧的手握得更紧了。他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五分。按计划,老葛会在八点左右制造一点混乱,给他创造机会。
周济民继续讲着,讲大数据的应用,讲社会治理的创新,讲一个更加和谐、更加安全的未来。
林牧听着那些话,想起林溪最后那条语音:“爸……你在哪?”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控制台的方向移动。
刚走出几步,一个人拦在他面前。
是陈子谦。
“林先生。”他笑了笑,“又见面了。”
林牧停下,手在口袋里握紧U盘。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陈子谦说,“只是想告诉你,你手里那个U盘,是假的。”
林牧一愣。
“丁明临死前,把真的U盘交给了我。”陈子谦说,“他让我转告你,对不起。”
林牧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可能。”他说。
陈子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和他手里那个一模一样。
“你要看看吗?”
他晃了晃,然后收起来。
“现在你明白了?从头到尾,你都在被丁明利用。他根本不是想帮你,他只是想让你当诱饵,把我们的注意力从真正的证据上引开。”
他拍了拍林牧的肩膀。
“回去好好过日子吧。别再查了。你女儿的事,我们也很遗憾。”
他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林牧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口袋里,握着那个U盘。
台上的周济民还在演讲,声音洪亮: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提前预判、提前干预的系统。就像两千多年前的子产,不毁乡校,是为了更好地疏导民意。今天,我们有更先进的技术,完全可以做到……”
林牧看着台上那个老人,又看看自己口袋里的U盘。
真的还是假的?
他该信谁?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还是那个神秘号码:
“陈子谦骗你。你手里的U盘是真的。丁明死前让我告诉你:他女儿的名字,叫丁念。”
林牧盯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丁念。
那是林溪的小名。除了他,没人知道。
他猛地抬头,看向台上的周济民。
那个老人正对着观众微笑,讲着他的大数据、他的社会治理、他的美好未来。
林牧深吸一口气,攥紧U盘,往控制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