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深渊凝视

那条私信像一根鱼刺,卡在沈渊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他只是把那条消息原封不动地留在收件箱里,像一个提醒——有人在盯着他,有人知道他在和谁见面,有人不希望他和苏听澜走得太近。但他想不通的是,如果对方真的想阻止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为什么只是发一条语焉不详的私信?这不像威胁,更像是某种试探,测试他的反应,测试他会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怀疑自己刚刚建立的唯一同盟。

沈渊决定不理它。不管那个ID背后是李兆亨、彭志维的人,还是父亲本人——对,他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他都不打算让一句话左右自己的判断。父亲在信里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但如果连自己都不信,那就真的是一座孤岛了。而他刚刚下定决心,不再做孤岛。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二,百信贸易的办公室里多了一台新设备。一台崭新的传真机,白色的,牌子是佳能,放在陆光远办公桌旁边的矮柜上。在那个年代,一台传真机的价格差不多相当于一个普通文员两个月的薪水。百信最近的开销明显在增加——新的办公用品、新的真皮沙发、陆光远身上那件新做的定制西装。这些钱从哪里来,沈渊心知肚明。Kensington的钱已经进来了。

陆光远的变化比办公室的陈设更明显。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在电话里和供货商为了几千块差价吵得面红耳赤的小贸易商。现在的他不再亲自打电话催货了,而是请了一个采购经理来处理这些琐事。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打电话上——打给律师、打给投行、打给那些沈渊听不懂名字的金融机构。他的潮汕口音没变,但语气变了,变得更加圆润、更加自信,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十几年之后,终于看到了隧道尽头的光。

这天下午,陆光远接了一个电话之后,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了。他放下听筒,手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沈渊坐在角落里录入供货商发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他。陆光远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然后走到沈渊的桌前,用一种刻意的、假装漫不经心的语气开了口。

“阿沈,你礼拜五得唔得闲?”

“得闲。陆生有咩吩咐?”

“陪我去一个地方。有个饭局,需要个人帮手做记录。”

“咩饭局?”

陆光远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要透露多少信息。最后他说:“郑师远嘅饭局。喺跑马地。”

沈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郑师远?系咪师远资本嗰位?”

“你识佢?”

“报上睇过。佢系港科大嘅客座教授,商学院嘅讲座我去听过一次。”沈渊抬起头,用一种尽可能自然的眼神看着陆光远,“陆生同郑生有生意来往?”

“冇,托人搭线,第一次见面。”陆光远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人哋系大人物,我哋呢啲小公司要上市,少不得要拜会下呢啲前辈。你到时着得整齐啲,带个簿仔,我讲嘅嘢你记低就得。”

沈渊点了点头,心里却在飞速运转。陆光远说这是第一次见面,这显然是谎话。师远资本在1994年就以可转债的方式向百信注资了六千万港币,陆光远怎么可能和郑师远“第一次见面”?他说谎的原因无非两个:要么是不想让一个实习生知道太多,要么——这场饭局本身就不是什么寻常的商业会面,需要一个外人在场做掩护。

无论哪种可能,这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沈渊可以亲眼见到郑师远,亲眼观察这个老人如何操作他的金钱与人脉网络,亲眼见证二等罪人在饭局上的一言一行。

礼拜五傍晚,沈渊穿着唯一一件像样的深灰色西装,站在跑马地一栋私人会所门前。这栋建筑从外面看毫不起眼——三层高的唐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窗户上装着老式的铁艺防盗栏。但门口停着的车暴露了它的真实身份。一辆劳斯莱斯银刺,一辆奔驰S600,还有一辆挂着粤港两地牌照的黑色奥迪。在那个年代的香港,能同时见到这三款车停在一起的地方,要么是赛马会,要么就是某个顶级富豪的私人饭堂。

陆光远的奔驰停在街角,显得格外寒酸。他下车的时候整理了一下领带,动作里带着一种沈渊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紧张——不是面对彭志维时那种被迫害的恐惧,而是一种朝圣者即将踏入殿堂时的局促。陆光远在郑师远面前,是真心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会所二楼的包间不大,但装修得极为讲究。红木圆桌、雕花屏风、墙上挂着一幅岭南画派的山水立轴,落款是一个沈渊隐约听说过但记不清名字的近代名家。包间里已经坐了五个人。主位上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衫,没有打领带,笑容温润如水。他看上去不像是一个掌管五十亿资金的投资大佬,更像是一个会在公园里下象棋的退休教师。

但沈渊注意到一个细节——当郑师远开口说话的时候,桌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人放下筷子,有人放下酒杯,有人把手从桌面上收回膝盖上。这不是礼仪,这是本能。动物世界里,幼兽在猛虎面前也是这样的反应。

“光远来咗,坐,坐。”郑师远的声音温和而从容,带着一种老派潮州商人的腔调,每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琢磨过之后才说出口的,“呢位后生仔系?”

“我公司嘅实习生,阿沈。港科大嘅高材生,带佢来见识下。”陆光远一边说一边在郑师远右手边第三个位置坐下——那显然不是主宾的位置,但能坐在这个桌上,对陆光远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荣幸。

沈渊在靠墙的备餐台旁边坐下,打开笔记本,做出一副认真记录的样子。他的目光从笔记本的边缘越过去,把桌上的人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

郑师远右手边坐着一个看起来五十出头的男人,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低调的光泽,是英国裁缝手工缝制的,那种西装的价钱够买一辆日本车。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京腔,举杯的姿势里透露出一种体制内官员特有的矜持——举杯不快不慢,敬酒的角度不高不低,每一寸都是分寸。陆光远介绍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呢位系郭生,深圳来嘅”,就没有再说下去。沈渊把这个人的脸刻进脑子里,旁边标注:深圳,疑似体制内。

郑师远左手边则坐着一个让沈渊差点没能控制住表情的人——彭志维。

彭志维今天没有穿中山装,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商务夹克,看起来比上次在深水埗时更加放松,像是从工作模式切换到了社交模式。他和郑师远说话的时候语气亲昵,称呼对方为“师远兄”,而郑师远则叫他“志维”。沈渊在心里快速算了算——郑师远比彭志维大了将近二十岁,这个年龄差距之下还能称兄道弟,说明他们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跨越年龄和职位的同盟。

剩下的两个人,一个是百信新请的法律顾问,姓陈,沈渊在公司见过两次。另一个是Kensington的代表,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英国男人,头发是沙色的,说一口带着伦敦腔的英语,名字叫詹姆斯·卡特。沈渊在Kensington这个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重点符号。这是他第一次见到Kensington的真人代表。卡特说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吃菜,但郑师远每次举杯,他都是第一个回敬的人。一个英国人学中国人敬酒的礼仪,学得比在座的某些中国人还到位——这说明他在亚洲待的时间不短,也说明他对郑师远的尊重不是客套。

酒过三巡,郭姓男子放下酒杯,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开口说了一个沈渊在接下来几天都会反复回想的话题。

“郑生,深圳嗰边嘅窗口公司,年底之前需要一笔过桥资金,数目大概两个亿。息口可以俾到年化十五。唔知师远资本有冇兴趣?”

郑师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夹了一块清蒸石斑,慢慢地把鱼刺挑干净,然后才开口。他的声音仍然温和,但在温和之下,沈渊听出了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审慎。

“窗口公司嘅背景我信得过。不过两个亿唔系小数目,你哋打算点样担保?”

“百信上市之后,可以用股权做质押。”彭志维插了一句话,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钟。沈渊的笔在纸上停了下来。他不敢抬头,怕自己的眼神暴露出内心的震动。百信还没有上市,甚至还没有正式提交上市申请,彭志维已经在饭局上讨论用它未来的股权做担保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百信的上市不是陆光远的商业决策,而是郑师远这个圈子的整体布局。百信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它不是一家公司,它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融资、质押、洗钱的工具。

陆光远的脸色变了一下,极快,快到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但沈渊察觉到了。陆光远放下酒杯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筷子在他手里顿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的公司,他白手起家十几年攒下来的心血,在这张桌子上,只是一个抵押物。

“上市时间表点样?”郭姓男子问。

“预计九七年第一季度递交申请,第三季度挂牌。”陈律师接过了话头,“保荐人方面,我哋已经同几间投行喺初步接触。安永会负责审计。”

安永。沈渊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字,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等号,写:赵廷谦。

“安永嗰边,可靠吗?”郑师远问,目光看向彭志维。

“放心,我已经打过招呼。”彭志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审计报告唔会有问题。”

沈渊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这不是一场商业饭局。这是一个犯罪现场。在座的所有人——郑师远、彭志维、卡特、郭姓男子——他们正在合谋将一个虚假的公司推向资本市场,用伪造的财务报表和腐败的监管审批,骗取数万散户的血汗钱。而陆光远,这个名义上的百信主人,在这场游戏里不过是一个站在前台的傀儡。

他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和桌上的觥筹交错格格不入。没有人注意他。一个实习生,在郑师远的眼里可能和这张桌上的餐巾纸没什么区别——需要的时候拿来用,不需要的时候随手扔掉。

但郑师远不知道的是,这个实习生正在一笔一划地记录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在将来都可能成为法庭上的证词。

饭局在晚上十点半左右结束。郑师远第一个离开,郭姓男子和彭志维紧随其后。卡特留到最后,和陆光远单独说了几句话。沈渊假装收拾笔记本,站在备餐台旁边,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几步。

“……陆先生,Kensington对百信的期待是很高的。”卡特的中文比沈渊想象中流利得多,虽然带着浓重的外国口音,但每一个词都用得很精准,“我们希望你能专注于公司的运营,其他的事情——融资、上市、政府关系——交给我们就好。郑先生和彭先生会确保一切顺利。”

“我明。”陆光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和几个月前在深水埗对着电话吵吵嚷嚷时判若两人,“不过卡特先生,我想确认一件事——上市之后,我会继续担任主席吗?”

卡特笑了笑,拍了拍陆光远的肩膀。那个动作看起来很友善,但沈渊在里面读出的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安抚。

“当然,陆先生。百信是你的公司。我们只是来帮忙的。”

陆光远点了点头,但沈渊看到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卡特离开之后,包间里只剩下陆光远和沈渊两个人。陆光远坐在椅子上,松开了领带,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把桌上半瓶没喝完的轩尼诗倒进自己的杯子里,一饮而尽。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陆生,你冇事啩?”沈渊问。

陆光远没有回答。他盯着桌上那些残羹冷炙,眼神空洞,像是第一次看清自己身处的这个房间是什么形状。过了很久,他忽然用一种很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说:“阿沈,你有冇听过一句话?人哋话商场如战场,其实唔啱。商场系赌场。你落咗注,就冇得返转头。”

沈渊没有说话。他站在备餐台旁边,看着这个前世趾高气扬的百信主席、一等罪人,此刻像一只被蛛丝缠住的飞蛾。陆光远不知道自己已经上了一条贼船,还是说——他一直都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这个问题沈渊暂时没有答案。

收拾好东西之后,沈渊和陆光远一起走出会所。夜风清凉,跑马地的街道安静而空旷,只有远处电车轨道上偶尔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陆光远的奔驰在路边等着。他上车之前忽然回头看了沈渊一眼,欲言又止。

“陆生?”

“冇嘢。”陆光远摆了摆手,钻进车里。奔驰的尾灯消失在街角之后,沈渊在路边站了很久。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黑色笔记本,借着路灯的光,把刚才饭局上记录的所有内容重新整理了一遍。郑师远、彭志维、郭姓男子、卡特——这四个人的名字被他用线条连接起来,在交汇点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百信上市计划——深圳窗口公司过桥资金——安永审计放水——证监会审批包庇。

这是一张完整的金融犯罪地图。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张地图上的每一个节点都转化成可以公开的证据。

但有一件事让他感到不安。那个郭姓男子的身份,他在饭局上始终没有透露全名。陆光远只介绍了一个姓,郑师远叫他“老郭”,彭志维则完全不称呼他。深圳来的郭姓男子,随身带着两亿资金需求,能坐在郑师远右手边的主宾位——这个人的级别不会低。他是谁?是深圳国企的高管?是政府部门的主管?还是窗口公司的一把手?

沈渊把这个问题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沿着跑马地的斜坡往下走。路过一间还在营业的报摊时,他买了一份当晚的晚报,翻到财经版。头条新闻是联交所就创业板规则征求市场意见,预计最迟明年底推出。他把这条新闻剪下来,夹进笔记本里。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在报纸的第六版,一则不起眼的消息夹在分类广告之间,标题只有短短一行字——师远资本拟分拆旗下物业资产,独立上市。正文只有不到三百字,大意是师远资本旗下的新纪元地产计划在明年初递交上市申请。评论栏里有一位分析师写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若新纪元上市成功,师远资本主席郑师远的身家将跻身本港前二十。”

新纪元地产。Kensington的投资组合里除了百信之外的另一家公司。如果新纪元先上市,那么它就可以通过股权质押和关联交易,为百信提供资金通道。而百信上市之后,又可以反过来为新纪元提供同样的通道。两条蛇互相咬着尾巴,形成一个封闭的资本闭环。

沈渊把这条新闻也剪了下来,然后在笔记本上,把新纪元地产和百信之间的虚线改成了实线。

回到宿舍之后,他打开电脑,看到苏听澜给他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她在信里说,她已经联系上了一位在廉署工作的前同事,对方愿意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提供一些关于证监会内部人士的背景信息。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话,沈渊读了三遍。

“小心郑师远。佢唔系普通嘅商人。我姑妈苏婉仪曾经喺师远资本做过财务总监,九三年辞职之后搬咗去加拿大,从此唔肯再提郑师远呢三个字。”

沈渊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苏婉仪。这个名字他前世从未听说过。但她辞职的时间——1993年——正好是师远资本开始大举投资百信和中原信达的前一年。她是知道了什么才离开的吗?还是被逼走的?如果是后者,她手上有多少证据?

他给苏听澜回了一封简短的邮件:礼拜六,老地方见。带上你姑妈嘅联络方式。

然后他关掉电脑,打开六等罪簿。在郑师远名字旁边的“二等”标注上,他又加了一笔:核心枢纽。连接Kensington、彭志维、深圳资金、安永审计。然后在新的一页,他写下了今天刚刚获得的所有新信息:深圳郭生——身份待查。新纪元地产——独立上市——关联交易闭环。卡特(Kensington代表)——中文流利——英籍——常驻亚洲。

笔尖停在纸面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BBS上的陌生人最后一次发消息,说的是“你阿爸叫你唔好信嗰个女仔”。如果那个人的确和父亲有关,那他为什么刻意针对苏听澜?苏听澜身上有什么是父亲需要警告他的?

也许不是针对苏听澜。也许是针对苏婉仪。

如果苏婉仪曾经在师远资本工作,又在那段最敏感的时期辞职离开,那她身上一定藏着某种对郑师远极其不利的秘密。警告沈渊不要相信苏听澜,也许真正的目的是让他远离苏婉仪——远离那个可能会掀翻整张桌子的女人。

他翻出父亲的信,重新读了一遍最后一段。凝碧池。这三个字仍然是最深的那个问号。但沈渊现在有了一种直觉——这个问号的答案,或许就藏在苏婉仪不肯提及的往事里。而郑师远,也许就是那个站在凝碧池边上看歌舞的人——但唱歌的未必是他。能让郑师远心甘情愿鞍前马后的人,会是怎样的存在?

他合上笔记本,熄灯,躺在床上。深夜的宿舍楼静悄悄的,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今晚那个人没有来。

但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传呼机突然响了。

沈渊翻身坐起,拿起传呼机。屏幕上显示着一行简短的消息,发送者是李兆亨的号码,但消息内容却让他的睡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彭志维今日下昼去咗港科大,查你嘅学生档案。佢知你住边间宿舍。快走。”

沈渊盯着屏幕上的字,心跳如擂鼓。彭志维去查了他的档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已经不再是一个被轻视的实习生,不再是一颗可以随时碾碎的蚂蚁。他已经被正式认定为威胁——一个需要被处理的威胁。

他飞快地穿好鞋,把笔记本和软盘塞进书包,把椅子顶在门后。然后他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望向外面的走廊。路灯下,操场空无一人。

但停车场上,多了一辆他从未见过的深蓝色奔驰。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