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博终端机的绿色屏幕上,数字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沈渊坐在李维实验室的角落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这台终端机是商学院去年刚从纽约运回来的,全港科大只有两台,平时被锁在实验室里,只有教授签字才能使用。李维手里有一把备用钥匙,是他帮教授做项目的报酬。沈渊答应帮他写一个月的C++作业,才换来今夜三个小时的使用权。
凌晨一点的实验室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鸣声和键盘的敲击声。沈渊调出了联交所1994年到1995年第三季度的全部大宗交易记录,一共四万多条数据。他要找的,是陆光远的百信贸易公司和沈钧之间可能存在过的任何资金往来。
前世的记忆里,有一个细节他一直忽略了。1995年寒假,父亲离开前的那两个月,家里来过几通奇怪的电话。都是深夜打来的,父亲接起来之后总是压低了声音说话,偶尔能听到几个词——保证金、仓单、交割。当时的沈渊才上中学,完全听不懂这些词汇的含义。现在他懂了。保证金是杠杆交易的生命线,仓单是大宗商品贸易的核心凭证,交割则意味着实物与资金的最终清算。一个在大学里教经济学的副教授,深更半夜跟人讨论这些,绝不是在备课。
屏幕上的数据检索结果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沈渊把搜索条件缩小到联交所上市的几家贸易类公司,时间范围锁定在1994年1月到1995年9月之间。然后他看见了。
1994年3月17日。一笔一百二十万港币的资金从百信贸易的公司账户转入一个名为“钧源投资”的私人账户。同年6月8日,又是八十万。9月15日,五十万。1995年2月3日,两百二十万。这四笔转账的备注栏里都写着同样两个字:货款。
沈渊把“钧源投资”的账户信息调出来。开户人:沈钧。开户时间:1993年11月。地址是沙田的一栋商业大厦——不是他们家的住址,而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父亲有一个他不知道的私人账户。这个账户在两年内从陆光远的公司里累计转入了四百七十万港币。九四年的四百七十万,足够在太古城买一套三室一厅的海景房了。而父亲离开的时候,家里的存款折上只有不到五万块钱。
那四百七十万去了哪里?
沈渊继续往下查。钧源投资的账户在1995年7月——也就是父亲离开前五个月——有过一次大额转出。五百二十万港币,一次性转到了深圳一家名为“兆丰实业”的公司账户。这个账户的所有人,正是李兆亨。
五百二十万。比从陆光远那里收进来的还多了五十万。多出来的五十万,又是从哪里来的?
沈渊把百信贸易那四笔汇款的日期和金额抄在笔记本上,然后关掉彭博终端,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他不抽烟,但李维的桌上总是放着一包万宝路。烟雾在玻璃窗上模糊了他的倒影,窗外校园的路灯孤独地亮着,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他开始整理时间线。1993年11月,沈钧开设钧源投资账户。1994年3月开始,陆光远分四次向钧源投资汇入四百七十万。1995年7月,钧源投资将五百二十万一次性转给深圳的李兆亨。1995年12月,沈钧在家中烧毁大量文件,然后消失在深圳。1996年,也就是明年,李兆亨将因内幕交易案被捕。
这中间缺了一环。陆光远为什么给沈钧转钱?沈钧为什么又把钱——连同多出的五十万——转给了李兆亨?李兆亨拿这笔钱做了什么?
他把烟掐灭,重新坐回终端前,调出了兆丰实业在深圳的工商登记信息。这家公司的经营范围一栏写着:投资咨询、贸易代理。注册资本五百万港币。成立日期是1995年7月18日。
正好是沈钧转出那笔钱的同一周。
沈渊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兆丰实业不是李兆亨的公司。至少,不完全是。这五百万注册资本的源头,极有可能就是沈钧。换句话说,父亲用陆光远给的钱——以及那多出来的五十万——在深圳注册了一家投资公司,放在了李兆亨的名下。他自己则隐身幕后。
为什么要这么操作?一个可能的原因是,沈钧作为港中大的教职人员,不便直接在内地经商。另一个可能的原因是——他在帮人洗钱。或者,帮人转移资产。
沈渊把百信贸易的四笔汇款金额加了一遍。四百七十万。这个数字很精确,但又不是特别大,不足以在九十年代初的香港地产市场掀起什么波澜。除非,这个数字只是冰山一角。
他猛地想起陆光远办公室里那张1989年深交所筹备组的合影。十二个人,父亲不在上面。但父亲明明参加了同期的赴港考察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考察团分成两组——一组是公开的,拍了合影登了期刊;另一组是不公开的,不拍照不留名,他们的任务才是真正的核心。
父亲就是那组不公开的人之一。
而他在那组不公开的考察团里看到的东西,让他后来被处分了。通报上那八个字——行为不检,有碍观瞻——在体制内的语境里,往往是一种万金油式的遮掩。真正的问题不方便公开说,就用这种含混的措辞打发掉。
那么,父亲到底看到了什么?
凌晨三点,沈渊关掉彭博终端,锁好实验室的门,把钥匙塞进李维的信箱,然后走回宿舍。海风比几个小时前更凉了,吹得他拉紧了外套的领口。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父亲带他去铜锣湾的一家酒楼吃饭。席间有个叔叔问他长大了想做什么,他说想做股票。大家都笑了。父亲没有笑。父亲放下筷子,用一种他当时完全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说:“股票害死人嘅,唔好碰。”
一个金融学副教授,劝自己的儿子不要碰股票。
这句话放在当年,沈渊只觉得是父亲古板。现在回头再看,那也许是一个溺水者最后的警告。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沈渊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决定明天先不去百信贸易公司。实习的事不急,陆光远跑不掉。当务之急,是弄清父亲和李兆亨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唯一能解答这个问题的人——如果他说的是真话——就是李兆亨本人。
第二天晚上,沈渊没有等到十点。他在九点四十分就拨通了BBS上那个深圳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就在他准备挂断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
“喂。”
“李兆亨先生?”
“你系沈钧个仔。”对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沈渊握紧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你识我老窦?”
“何止识。”李兆亨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疲惫,“我同你老窦系过命嘅交情。你唔信?”
“我唔信。”沈渊平静地说,“我老窦走咗十年,冇人揾过佢。如果真系过命交情,你会唔会等到而家先联系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李兆亨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调开了口,那语调里多了一种东西,沈渊分辨了很久才辨认出来——是恐惧。
“你讲得冇错。我唔系唔揾佢,系唔敢揾佢。嗰班人搵咗佢十年,到而家都冇停过。”
“边班人?”
“你老窦冇同你讲过?”李兆亨压低了声音,“深交所筹备嗰阵,你老窦负责审核第一批上市公司嘅申报材料。佢发现有几间公司嘅财务报表系假嘅,背后有香港资本在控制。佢写咗一份报告,上交之前先俾咗我一份备份。后尾报告被人压落来,你老窦挨咗个处分,赶出咗筹备组。”
“边几间公司?”
“百信系其中一间。仲有两间,而家已经改咗名,你查唔到嘅。不过我可以话俾你知,当年嗰班人唔系普普通通嘅商人。佢哋背后有人,而家已经是证监会嘅人。”
沈渊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用尽量稳定的声音问:“彭志维?”
李兆亨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手上嗰份报告,仲喺度?”沈渊问。
“喺度。不过而家俾你都冇用。当年嗰班人已经洗白晒,百信都准备上市了,你凭咩同佢哋斗?”
“呢个系我嘅事。”沈渊说,“我点样可以拿到嗰份报告?”
李兆亨又沉默了很久。沈渊几乎能听到他在那头纠结的呼吸声。最后他说:“礼拜六,上水火车站,下午三点。我俾你一份复印件。但你要应承我一件事。”
“咩事?”
“唔好话俾任何人知你见过我。任何人,包括你阿妈。”
沈渊答应了。挂掉电话之后,他盯着桌上的笔记本看了很久。六等罪簿的名单上,陆光远的名字下面,又多了一行新的备注:1993-1995,百信伪造财务报表,骗取上市资格。背后有证监会人士包庇。
然后他在彭志维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黑色的星号。
周六。上水。
沈渊在火车站外的麦当劳等了半个小时。下午三点十五分,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他的脸比沈渊想象中要苍老得多,眼袋很重,胡茬花白,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曾经在金融市场上搅动风云的人物。
李兆亨在沈渊对面坐下,把塑料袋推到桌子底下。
“复印件喺里边。一共四十三页。”
沈渊接过塑料袋,没有立刻打开。“多出嚟嗰五十万,”他忽然问,“系你俾我老窦嘅,定系我老窦俾你嘅?”
李兆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查到咗?”
“查到咗。五百二十万,从钧源转入兆丰。兆丰嘅注册资本系五百万。多出嚟嘅二十万系手续费同运作成本,剩下嗰五十万系点来嘅?”
李兆亨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重担。他说:“嗰五十万系我俾你老窦嘅。唔系借,系赔。”
“赔咩?”
“赔佢条命。”李兆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1993年底,你老窦同我讲,佢想抽身,唔想再同百信嗰班人打交道。我同佢讲,你而家抽身已经太迟。你知唔知当年嗰份报告入面写咗咩?唔单止系财务报表造假,仲有跨境洗钱,仲有贿赂香港同内地嘅官员。你老窦查到嘅嘢太多,多到嗰班人唔会俾佢活着离开香港。”
“所以你哋做咗一个局。”沈渊的声音冷了下来,“用兆丰实业做幌子,将钱转走,然后让我老窦扮失踪?”
“系佢自己要咁做嘅。”李兆亨说,眼眶有些发红,“佢同我讲,如果佢唔走,你同你阿妈都会有危险。佢走咗,嗰班人会以为佢带住秘密走佬,反而唔敢郁你哋母子。佢走之前俾咗我一笔钱,要我应承佢,如果有一日你揾到我,我要将真相话俾你知。”
沈渊沉默了很久。麦当劳里有人在点餐,收银机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两个中学生坐在角落里分吃一包薯条,笑声很响。这个世界的日常运转如此平稳,如此理所当然。而在这种平稳之下,有人被碾碎了人生,有人背负着秘密逃亡十年,有人以为父亲抛弃了自己,其实父亲是在用自己的一生换他们的平安。
“佢而家喺边?”沈渊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李兆亨摇了摇头。“我都唔知。佢走之后第三年,我收到过一张明信片,寄自泰国。之后音信全无。”
“边个知佢喺边?”
李兆亨犹豫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沈渊看不懂的东西。“可能有一个。但你而家唔好去揾佢。你老窦当年做咁多嘢,就系为咗你唔好卷入呢件事入面。你听话,读完书,照顾好你阿妈——”
“太迟啦。”沈渊打断了他。
李兆亨愣了一下,看着沈渊的眼神。那眼神不像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那里面有一种沉静的、几乎是冷酷的笃定,像是某种精密的机器在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完成了全部计算,只等着按钮被按下。
“你老窦如果睇到你而家嘅样,唔会高兴嘅。”李兆亨低声说。
“我老窦如果睇到我而家嘅样,佢会知道,呢个系佢当年留低嘅债。”沈渊站起来,把黑色塑料袋塞进书包。“多谢你,李生。如果仲有需要,我会再揾你。”
他转身要走,李兆亨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沈渊回过头。
李兆亨犹豫了几秒钟,像是下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你老窦走之前,留低咗一样嘢俾你。佢同我讲,如果有一日你真系揾到我,而我又觉得你已经大到可以承受呢件事,就俾你。”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旧了,边缘磨得起了毛,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沈渊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沈钧的字很好看,是那种老派读书人的行楷,端正里带着一点洒脱。
“阿渊,呢条钥匙可以打开沙田商业中心1307室。入面有我留俾你嘅嘢。如果你睇到呢张纸条,即系话你已经大个仔。记住,唔好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沈渊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握着钥匙的手攥得很紧,紧到钥匙的齿痕深深嵌进了掌心。
窗外,上水火车站的天桥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赶自己的路,没有人注意到麦当劳角落里刚刚完成了一次跨越十年的交接。沈渊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座被海浪拍打了太久的礁石,表面上看纹丝不动,内里却已经裂开了无数道细缝。
那些细缝里,正在长出新的东西。
他走出麦当劳,融入天桥上的人流。书包里装着四十三页报告和一把钥匙,口袋里装着父亲的遗言。头顶的太阳很大,晒得他后背出汗。他在人群中走得很快,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走到天桥尽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在麦当劳门口,李兆亨正在接一个电话。他的表情骤然变得紧张,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相反的方向。沈渊眯起眼睛,记下了这个画面。
当天晚上,他回到港科大宿舍,把那份四十三页的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一遍是粗读,了解大体内容。第二遍是精读,用红笔划出所有可疑的关联交易和资金流向。第三遍是对照——把报告里的公司名单与他记忆中前世爆过雷的上市公司一一对比。
报告里一共列了七家公司。百信贸易是其中之一。另外六家里,有三家沈渊在前世从未听说过。另外两家在1998年金融风暴中破产倒闭。最后一家——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叫“中原信达投资控股”,在2004年更名为“中鑫控股”。
中鑫控股。
就是前世让母亲倾家荡产的那只股票。
沈渊缓缓合上报告,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庞大的、环环相扣的因果链条正在他眼前展开,每一环都严丝合缝,像是一台精密设计的机器,从1989年就开始运转,一直碾到2015年那个粉色的下午。
而他的父亲,曾经试图用一己之力挡住这台机器。
然后他消失了。
沈渊把报告锁进抽屉,拿出六等罪簿的笔记本,翻到那一页。在陆光远和彭志维的名字中间,他写下了第三个新的名字。
中原信达。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一个日期:2004年。备注:更名中鑫控股。
他合上笔记本,熄了灯。黑暗里,他听见室友在说梦话,听见楼下保安的收音机在放深夜的粤语残片主题曲,听见远处海面上传来货轮的汽笛声。
然后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一等。独柳树下斩。”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沈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数据和名单,而是父亲当年在酒楼里放下筷子的那个画面。那双眼睛。那里面有的是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深沉的哀伤。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父亲留下的那把钥匙,在黑暗中攥紧。
明天是礼拜天。他要去沙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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