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田商业中心在城门河畔,是一栋十二层高的米黄色建筑,八十年代中期落成,外墙的瓷砖已经有些发黄。沈渊站在楼下往上望,十一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1307室。父亲留给他的一把钥匙,和一扇他从未踏进过的门。
电梯是那种老式的奥的斯,上升的时候缆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某个老人在清嗓子。沈渊靠在电梯壁上,手指在口袋里反复摩挲那把钥匙。钥匙很普通,黄铜质地,上面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用圆珠笔写着1307四个数字。是父亲的笔迹。他看到过太多次,不会认错。
十一楼的走廊铺着灰绿色的地毯,灯光昏暗,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1307室在走廊的尽头,门上挂着一块亚克力牌子,上面的字已经褪色了:钧源投资顾问有限公司。沈渊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这间公司是父亲在1993年11月注册的,两年后父亲消失,它应该已经注销了才对。但门上的牌子还在,门缝里也没有积灰,说明最近有人来过。
他的心跳加快了几拍。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办公室不大,大约两百尺左右,摆着一张红木办公桌、两把皮椅和一个铁皮文件柜。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明亮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无声地旋转。沈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办公桌上什么都没有,桌面被擦拭得很干净,干净得有些不正常。一个废弃了四年的办公室,不可能没有灰尘,除非有人在定期打扫。
沈渊打开文件柜。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脊背上都用标签纸标注着年份和公司名称。1989年深交所筹备纪要。1990年首批上市公司申报材料。1991年联交所跨境监管协调记录。百信贸易。中原信达。新纪元地产。
他抽出标着百信贸易的那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一份1993年百信贸易的财务审计底稿,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父亲的批注。有些是用黑色墨水写的,笔迹流畅从容。有些是用红色圆珠笔写的,笔锋尖锐,力透纸背,像是在和什么人激烈争论。
在资产负债表的附注栏里,父亲用红笔圈出了一笔应收账款——三百八十万港币,付款方是一家名为“裕兴国际”的贸易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父亲在旁边写了四个字,打了三个问号:空壳???
沈渊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父亲在每一处可疑的账目旁边都做了标记。关联交易定价异常——差额去向不明。大宗采购预付账款——无对应入库记录。境外子公司投资收益——远超行业平均水平。到了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父亲用红笔写了一整段话,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像是在极度焦灼的状态下写下来的。
陆光远背后另有金主。百信系洗钱通道,资金最终流向不明。已向证监会举报,彭志维签收后无下文。今晨接匿名电话,警告我停止调查,否则后果自负。钧源账户已不安全。
这段话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墨水颜色比上面的更深,显然是后来补上去的:李兆亨可信否?存疑。
沈渊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拉开办公桌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空的。第二个抽屉里放着几支笔、一叠空白信纸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沈钧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合影。那个男人大约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气质不像商人,倒更像是政府机关里的干部。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与老彭摄于深圳,1989年冬。
老彭。彭志维。
1989年冬天,沈钧和彭志维在深圳合了这张影。那时候他们都是深交所筹备组的成员,也许是朋友,也许是同事,也许曾经一起在深夜加班后去路边摊吃一碗热干面。然后到了1993年,彭志维签收了沈钧的举报材料,没有任何回音。到了1995年,沈钧消失了。
沈渊把相框放下,继续翻第三个抽屉。抽屉里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仔细地封好了,上面写着:阿渊亲启。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更加工整,像是父亲在情绪稳定之后重新誊写过的: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长大到能够独自找到这里。我很抱歉,不能亲口对你说这些事。
沈渊的手抖了一下。他把信封拿起来,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走到窗边,望着城门河上缓缓驶过的一艘运沙船,把呼吸调整到平稳之后,才撕开封口。
信纸一共有三张,写得密密麻麻。沈渊从头开始读。
阿渊: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香港了。也许是去了泰国,也许是去了更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永远都回不来。所以我要把这些事情写下来,不是为了让你替我报仇,而是为了让你知道,你的父亲不是一个抛妻弃子的懦夫。
1989年,我参加了深交所筹备组的工作。我的任务是审核第一批申请上市公司的财务资料。在那批材料里,我发现至少有四家公司的财务报表存在严重造假。其中百信贸易的问题最严重——它在1988年的实际利润只有账面上的不到十分之一,其余九成利润都来自伪造的关联交易。这些交易的背后,隐藏着一个规模庞大的跨境洗钱网络。百信只是一个壳,真正的主人是几个背景极深的人,他们有香港的身份,也有内地的人脉,我至今无法确认他们的全部身份。
我把发现写成了一份详细报告,交给了当时在证监会负责对接工作的彭志维。他表面上表示会认真处理,但实际上他把我的报告压了下来。不仅如此,他还把我列入了筹备组的黑名单。1990年初,我被给予了一个莫须有的纪律处分,赶出了筹备组。那八个字你也许已经查到了:行为不检,有碍观瞻。
但实际上,不检点的是他们。
沈渊停下来,闭了闭眼睛。他想起图书馆里那份发黄的期刊,想起那行措辞含混的通报。二十年后,彭志维坐在证监会的高位上,依然用同样的手段打压那些试图揭发真相的人。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
他继续往下读。
接下来的几年里,我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我以钧源投资的名义与陆光远保持联系,假装愿意参与他们的洗钱操作,实际上是为了获取内部账目。陆光远很聪明,他给我的每一笔钱都有合法的名目——货款、顾问费、咨询费。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把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记录了下来,连同百信伪造的审计底稿和关联交易合同,全部存放在1307室的档案柜里。你刚刚已经看到了。
这个办公室的租金是我用现金支付的,租约签到2000年。物业费和水电费由李兆亨代缴。李兆亨这个人很复杂。他曾经是百信洗钱网络中的一个环节,后来因为分赃不均与陆光远翻了脸,转而向我提供情报。但他不是完全值得信任的人,他做事的动机从来不是正义感,而是利益。我选择与他合作,是因为别无选择。
1995年入秋之后,我发现家里的电话被窃听了。我们住在沙田公屋的那几个月里,楼下总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停着,车窗漆黑,从不熄火。我意识到他们已经不再满足于电话警告。如果我继续留在香港,你和阿妈都会有危险。
离开的决定是在一个晚上做出的。我在书房烧了所有可能连累你们的文件,只留下了1307室的这套备份。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只知道必须走。我去找了彭志维,当面告诉他:如果你们敢动我的老婆和儿子,我会把手里所有的证据同时寄给香港联交所、深圳证监局和新华社香港分社。他答应了。我不知道他的承诺能有效多久。
阿渊,我一直想亲口告诉你这些事,但我不能。我甚至不敢在你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因为每一次异常的交谈都可能被窃听,每一次多余的眼神都可能被监视。你还记得1995年暑假吗,你问我为什么总是半夜接电话,我说是学生打来问功课的。其实每一个电话,都是从深圳打来的,有时候是李兆亨,有时候是彭志维,有时候是那些我至今不知道名字的人。
最后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百信集团的背后,有一个代号叫凝碧池的人。我在彭志维的办公室里偶然看到过一份传真,落款只有这三个字。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有一种直觉——这个人,才是所有罪恶的源头。他的能量超乎你的想象,他能让陆光远这样精明的商人甘愿做棋子,也能让彭志维这种体制内的官员乖乖听话。
如果你有一天开始追查这件事,记住我的话。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认为值得信任的人。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一座自己的深渊。你以为你可以拯救别人,但你可能连自己都救不了。
还有,照顾好你阿妈。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我对不起她。
父字 1995年11月7日
沈渊把三页信纸放在桌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仿佛能透过墨水触摸到父亲当年写下这些字时的温度。1995年11月7日。父亲离开家的那天,是11月14日。这封信写完之后七天,他就走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又从档案柜里拿出标着中原信达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中原信达投资控股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亿港币,主要股东包括百信集团、新纪元地产,以及一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公司,名为Kensington Asset Management Ltd。沈渊在Kensington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1995年的维尔京群岛,是全球最著名的离岸金融中心之一,无数不愿公开身份的股东在那里注册壳公司,享受着严密的隐私保护和近乎为零的税率。
Kensington的背后是谁,父亲的资料里没有给出答案。但是中原信达的董事会名单里,有一个人引起了沈渊的注意——独立非执行董事,彭志维。
一个证监会的官员,同时担任一家上市公司的独立非执行董事。这件事放到今天,属于明显的利益冲突,足以构成贪腐调查的铁证。但在1995年,两地监管体系尚未对接,利益输送的边界模糊,很多灰色地带被默认为合法。
沈渊把这个发现记录下来。然后他翻了翻其他的文件夹。新纪元地产的账目里,有一条来自Kensington的注资记录,金额是六千万港币,备注写着战略投资。这笔交易的时间是1994年8月,正好是百信四笔汇款全部到账之后的那个月。换句话说,陆光远从百信转移出来的资金,通过钧源投资中转,最终流入了Kensington,再回流到新纪元地产。
这就像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沈渊把档案柜里每个文件夹的要点抄在笔记本上,然后把信和最关键的那份百信审计底稿装进书包。他不能一次性带走所有文件,1307室暂时还是安全的。他把窗帘重新拉上,锁好门,坐电梯下楼。走出大厦的时候他特意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没有形迹可疑的人在盯梢。
坐巴士回港科大的路上,沈渊一直在想那封信的最后一段。凝碧池。这三个字像是某种暗号,藏在一首王维的诗里,也藏在父亲偶然瞥见的传真落款中。一个能让彭志维俯首帖耳、让陆光远甘当马前卒的人,会是谁?如果这个人到现在还活着,他的位置一定更高了。高到普通人根本看不见。但他一定是真实存在的,因为1994年那六千万的注资不是凭空变出来的,那背后需要庞大的资金调拨能力和政商资源。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沈渊打开电脑,看到BBS上有一条新消息。发件人还是李兆亨。
听日百信贸易会召开供货商大会,陆光远会宣布一个重要决定。你如果想知佢下一步点走,可以去睇下。地点喺深水埗嗰间写字楼,下午三点。
然后底下还有一行字,字体更小,像是犹豫再三之后才补充上去的:小心,佢身边最近多咗两个陌生面孔,唔似系生意人。
沈渊看完消息,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陆光远要在供货商大会上宣布什么?百信目前的规模还远不到能够启动上市的阶段,前世百信正式上市是在2001年,距离现在还有六年。一个做贸易的小老板,在1995年底召开发布会,能宣布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百信开始铺路了。
那四十三页报告里的造假,不可能永远藏得住。陆光远必须赶在更多人发现真相之前,把百信包装成一个表面上合法的企业。这就需要更多的资金、更多的合作伙伴,以及更高的社会地位。宣布上市计划,哪怕只是一个概念、一个口号,也能在1995年这个信息不对称的年代吸引无数盲目的投资者。
而那两个陌生面孔——他们是谁?是Kensington派来的掮客,还是彭志维安排的暗桩?
沈渊决定亲自去看一看。他知道这有风险,百信贸易的办公室里可能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了。但李兆亨的消息可靠吗?父亲在信里说了,李兆亨这个人不值得完全信任,他做事的动机从来不是正义感,而是利益。也许他故意引自己去供货商大会,是为了把自己暴露给陆光远。也许李兆亨和陆光远之间的交情,从来没有真正决裂。也许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沈渊把父亲的信重新读了一遍,目光停在那行小字上:李兆亨可信否?存疑。
父亲自己都不确定。那么自己为什么要相信他?
他走到窗边,看着维港的夜色。对岸中环的写字楼亮着一排排灯光,像是一个巨大的、垂直的棋盘,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下注。这座城市从来不缺赌博的人,有人赌股票涨跌,有人赌他人性命,有人赌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而沈渊决定把赌注压在父亲留下的那张地图上。地图的起点是深水埗工业大厦九楼,终点还不知道。但方向已经有了。
他翻开六等罪簿,在百信贸易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下四个字:明天赴会。
然后在彭志维的名字旁边,他又加了一个新的标记。不再是黑星,而是一个问号。问号下面写:1989年与沈钧为友。1993年收举报无下文。1995年逼走沈钧。2004年中鑫控股独立非执行董事。2015年,见死不救。
时间线像一把刀,把一个人的一生切成了好几段。每一段都有各自的阳光和阴影。彭志维曾经是父亲的朋友,曾经出现在合影里,笑容温和,中山装笔挺。他是什么时候变成第四等罪人的?是在哪一天,哪一刻,他做出了那个不可逆转的选择?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深渊从来不是一天挖成的。
沈渊熄了灯,躺在黑暗中。明天他要回到那个弥漫着油墨味和霉味的工业大厦,以实习生的身份走进陆光远的办公室。他会在角落里安静地做报表,同时用眼睛观察,用耳朵聆听,把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数字都刻进脑子里。
就在这时,宿舍的座机突然响了。深夜十一点半的电话铃声格外刺耳,把上铺的室友吓了一跳。
“边个咁夜仲打嚟?”室友嘟囔着翻了个身。
沈渊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深沉的、有节奏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听筒那边安静地站着,既不说话,也不挂断。
“边个?”沈渊又问了一遍。
过了很久,久到沈渊以为对方已经走了,那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像是说话的人把嘴唇紧紧贴着话筒,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细路,唔好再查落去。”
嘟——嘟——嘟——电话挂断了。
沈渊握着听筒站在原地。那个声音不是李兆亨的。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某种衰老的痕迹。但那个人的语气里没有恐吓,反而像是一种——恳求。
什么人会半夜打来电话,用恳求的语气让他不要再查下去?
一个知道内情的人。一个和父亲、彭志维、陆光远都有过交集的人。一个害怕他重蹈覆辙的人。
沈渊挂好听筒,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台灯,翻开父亲的遗信,目光最后落在那一行字上。
凝碧池。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背后藏着什么人。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查下去,这个秘密会永远沉在维多利亚港底,连同父亲十年的流亡、母亲四十二分钟的绝望和那无数个在崩盘后倾家荡产的散户一起,被这个世界迅速而彻底地遗忘。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但这座岛上,只能站一个人。
他关上灯,等待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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