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二等自尽

天还没亮透,沈渊就醒了。

窗外的维港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对岸中环的写字楼还亮着几盏通宵未熄的灯,像是失眠者睁着的眼睛。他把顶在门把手上的椅子搬开,轻手轻脚地洗漱,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熨得平平整整的白衬衫——这不是他平时的穿衣风格。在港科大,他通常是一件T恤一条牛仔裤就能对付一整天。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要近距离观察一场罪案的诞生。

地铁从九龙塘开到深水埗只要十五分钟。沈渊在站台上的报摊买了一份当天的《信报》,头版头条是港股连续第三周上涨的消息,副标题写着市场憧憬年底前恒指突破一万点大关。牛市的味道已经蔓延到了街头巷尾,茶餐厅里的阿伯们都在讨论哪只股票会涨,地铁上的上班族翻报纸首先翻财经版。所有人都在往上涨的方向看,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家小贸易公司即将被外资收购的消息——即使注意到了,也只会觉得那是又一个白手起家的励志故事。

沈渊把那篇报道反复读了三遍,然后折好塞进书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轮牛市的结局。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会让恒指从一万六千多点跌到六千多点,无数上市公司破产,无数家庭倾家荡产。而百信集团会在这轮洗牌中奇迹般地存活下来,甚至逆势扩张,因为它背后的资本早就为这场风暴做足了准备。风暴对普通人是灾难,对某些人来说,却是收割的好时节。

他走出深水埗地铁站,在街角的茶餐厅买了一杯鸳鸯和一份菠萝包,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工业大厦的入口,现在刚过八点半,进进出出的人还不多。沈渊要等的人是彭志维。他不知道彭志维长什么样,但他相信只要这个人出现,自己一定能认出来。

九点十五分,一辆深蓝色的奔驰轿车停在了工业大厦门口。

那个年代,一辆奔驰S级在深水埗出现的概率,比一只野生华南虎出现在九龙塘的概率还低。街边的搬运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推车,茶餐厅的阿姐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沈渊放下手里的鸳鸯,用眼角的余光盯着那辆车。

副驾驶的门先打开,下来一个寸头男人——就是昨天会议室里那个没有戴任何饰品的年轻人。他扫了一眼四周,然后走到后座拉开车门。从后座下来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牛皮公文包。

彭志维。

沈渊在父亲那张1989年的合影里见过这张脸。那时的彭志维比现在清瘦,眼镜框是黑色的,不是金丝的,但五官轮廓一模一样。十年时间把一个人从一个看起来还带着几分书生气的研究员,变成了一个浑身散发着体制内威严的官员。他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脚下的土地。

陆光远亲自下楼迎接。沈渊看到他在大厦门口鞠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躬,双手握住彭志维的右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两个人寒暄了几句,然后一起走进电梯。寸头男人没有跟进去,而是留在大厦门口,点了一支烟,靠着奔驰车门,目光慢慢扫过街道两侧。

沈渊把菠萝包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付了钱,走出茶餐厅。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工业大厦后面的消防通道,用上次踩点时偷偷配的一把后门钥匙打开门,沿着楼梯走上去。他知道电梯里有监控——1995年的监控画质虽然模糊,但他不想留下任何可能被辨认出的影像。

九楼走廊里的供货商们今天没来,整层楼安静得有些异常。百信贸易公司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隐约的谈话声。沈渊没有靠近那扇门,而是闪身进了隔壁的共享会议室——就是昨天开供货商大会的那个房间。这间会议室和百信办公室之间有一面共用墙,墙体是轻钢龙骨加石膏板做的,隔音效果很差。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可以清楚地听到隔壁的对话。

陆光远的声音最先响起,带着那种刻意压低的殷勤:“彭生,合同我寻晚又睇咗一遍,整体冇问题,只系有一条我想请教下——Kensington要求持股百分之五十一,会唔会太高?百信系我十几年的心血,我怕……”

“怕咩?”彭志维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放出来的,“陆生,Kensington系国际知名投资机构,佢哋唔系要食咗你间公司,系要帮你做大。持股五十一,先有话语权,先可以帮你引入更多国际资本。你而家嫌多,等到上市之后,百分之五十一嘅市值系几多?你自己计下。”

“但系——”

“冇但系。陆生,我同你讲句实话。”彭志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沈渊几乎要把耳朵嵌进石膏板里才能听清,“呢份合同唔单止系你同Kensington之间嘅事。后面仲有好多人关注住。你签咗,未来三年之内百信必定可以挂牌上市。你唔签,之前嗰四百七十万——你点样解释?”

隔壁沉默了足足十秒钟。沈渊能想象陆光远脸上的表情——那种被人掐住脖子的、进退两难的恐惧。四百七十万。就是父亲记录里陆光远分四次转入钧源投资的那笔钱。彭志维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这笔钱,等于是明牌了。他知道这笔钱的存在,也知道陆光远用这笔钱做了什么。

“彭生,”陆光远的声音变得干涩,“嗰笔钱系沈钧经手嘅。而家沈钧已经走咗佬,件事应该——”

“沈钧走咗,但佢留低嘅嘢冇走。”彭志维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我问你,你公司最近系唔系嚟咗一个新嘅实习生?姓沈嘅?”

沈渊的心跳停了一拍。

“系……系有一个,港科大嘅学生,叫沈渊。”

“沈钧嘅沈。沈渊嘅渊。”

隔壁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长到沈渊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跳动的声音。他站在共用墙边,身体像一尊石像一样纹丝不动,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彭志维已经查到了他的身份。不,不是“查到了”,而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出现在百信实习的第一天,彭志维可能就已经接到了消息。陆光远那个看似随口的“你老窦叫咩名”,也许根本就是彭志维让他问的。

“彭生,我点做?”陆光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恐惧。

“冇事。一个学生哥,翻唔起浪。”彭志维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平稳,“你继续留佢喺度实习,唔好打草惊蛇。佢老窦留低嘅嘢我哋搵咗几年都搵唔到,如果佢知,我哋反而可以顺藤摸瓜。你而家要做嘅,系签咗呢份合同。百信上市之后,所有嘅旧账都会一笔勾销。新嘅审计报告、新嘅财务报表、新嘅股东名册——干干净净。你明唔明?”

“明……明。”

然后是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很轻,但在沈渊耳朵里比打雷还响。

那份合同签了。百信贸易正式成为了Kensington Asset Management的囊中之物。陆光远十几年的心血,就这样在一间弥漫着油墨味和霉味的破烂办公室里,被一份他不敢不签的合同拱手让人。

沈渊从共用墙边退开,悄无声息地走出会议室,沿着消防楼梯下了楼。他的脚步很稳,呼吸很平,但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的力度足以让任何一个医生皱起眉头。他走出工业大厦后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变得刺眼。深水埗的街道已经完全苏醒了,卖菜的小贩在吆喝,货车在卸货,一群幼儿园的小朋友手拉手穿过斑马线,带队老师的哨子声清脆而明亮。

在这片嘈杂而鲜活的市井声中,沈渊走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李兆亨的传呼机。留言只有三个字:佢签咗。

三十秒后电话响了。李兆亨打回来的。

“签咗?咁快?”

“彭志维亲自落场。合同条款,Kensington持股百分之五十一。”

“百分之五十一?”李兆亨在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陆光远系唔系傻㗎?佢咁样等同将百信白送俾人!”

“佢冇得拣。”沈渊说,目光落在远处那辆深蓝色奔驰轿车上——它还停在工业大厦门口,寸头男人靠在车边,烟已经抽到了第三支。“彭志维用当年嗰四百七十万嘅事威胁佢。唔签嘅话,唔单止百信保唔住,佢自己都可能入去坐。”

“但系Kensington攞到百信之后想做咩?百信唔值咁多钱。”

“百信本身唔值钱。值钱嘅系佢作为上市公司嘅壳。”沈渊解释道,“你谂下,如果有一间公司,喺维尔京群岛注册,冇人知佢真正嘅股东系边个,佢通过百信呢个壳喺香港上市,然后利用上市公司嘅身份进行跨境资本运作——收购、注资、关联交易——咁佢可以做几多嘢?”

李兆亨沉默了很久。他是在资本市场里摸爬滚打过的人,不需要沈渊画更详细的图就能明白这个结构的可怕之处。这是一个完美的洗钱机器。维尔京群岛的源头提供无法追溯的境外资金,百信在香港提供合法的上市身份,然后通过一系列的并购和关联交易,把这些钱洗成合法的市值。而那些跟风买入百信股票的散户,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持有的是一家被架空的壳公司。

“你而家打算点?”李兆亨问。

“等。百信上市仲需要几年时间,我有足够嘅时间做准备。”沈渊说,“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手——我要搵到Kensington嘅真正股东。”

“呢个冇可能。维尔京群岛嘅公司注册信息系唔公开嘅。”

“总有其他方法。你喺深圳做过咁多年,一定识得有人可以查到呢啲。”

李兆亨在那头犹豫了很久,最后说:“我试下。但你要应承我,查到之后唔好轻举妄动。嗰班人唔系你可以对付嘅。”

沈渊没有回答。他挂掉了电话。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轻举妄动?他已经轻举妄动了。从他踏进百信贸易的第一天,从他拨通李兆亨电话的第一个晚上,从他在六等罪簿上写下第一个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现在回头已经太迟了。而且他也不想回头。

他走回茶餐厅,又点了一杯冻柠茶,摊开笔记本,开始画一张图。

这是一张关系网。最中心的位置他写了Kensington三个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凝碧池?Kensington向外延伸出三条线。第一条指向百信贸易/陆光远,标注为收购目标/壳公司。第二条指向证监会/彭志维,标注为保护伞/内部协调。第三条指向了一个空白的方框,他犹豫了一下,在方框里写下了第三个名字——新纪元地产。

这家公司在父亲的档案里出现过,是Kensington的另一家被投企业,规模比百信大得多,已经在联交所上市了。如果Kensington的运作模式是一致的,那么新纪元地产应该也是一个壳。一个更大、更值钱、运作更成熟的壳。

沈渊在笔记本上继续画线。从新纪元地产开始,他根据前世记忆列出了几家在1998年金融风暴中表现异常的公司——别人跌它们涨,别人破产它们收购。这些公司都有一个共同的股东结构:维尔京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持股比例在百分之十五到三十之间,名义上是战略投资者,实际控制力远超持股比例。他将这些公司一一标注在图上,连线,交叉,最终形成了一张复杂的网络。

网络的中心仍然是那个问号。凝碧池。

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存在,知道他操纵着一个横跨香港和内地的庞大资本网络,知道他在未来二十年里会一次又一次地在金融风暴中渔翁得利。而彭志维、陆光远、赵廷谦——他们不过是这个人的棋子,有的人是车,有的人是马,有的人只是过河卒子,随时可以被弃掉。

沈渊合上笔记本,付了茶钱,走出茶餐厅。那辆深蓝色奔驰还在工业大厦门口停着,寸头男人的烟已经抽到了第五支。沈渊从奔驰旁边走过的时候,寸头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一个穿白衬衫的大学生,在这条街上太常见了。

沈渊走进深水埗地铁站,准备回港科大。站台上的显示屏播放着新闻,女主播正在报道联交所将推出新的创业板,为中小企业提供上市渠道。这条新闻让沈渊停住了脚步——他前世忽略了这条消息。联交所创业板在1999年正式推出,后来成为无数垃圾股的温床,也是百信集团在2001年借壳上市的关键跳板。他掏出笔记本,在百信旁边补了一行字:目标板块——创业板。

地铁进站了。沈渊走进车厢,找了一个角落站着。他忽然想起前世母亲常说的一句话——“呢个世界,穷人炒股,富人炒壳。”他那时不懂什么是壳,母亲也解释不清楚。现在他懂了,每一家上市公司都是一个壳,有些壳里装着真正的生意,有些壳里装着的只是贪婪。

母亲当初把全部身家押在了中鑫控股——中原信达的前身、Kensington网络中最核心的节点之一。她以为自己在投资一家有实体业务的好公司,实际上她只是在为凝碧池的壳买单。而彭志维坐在证监会的办公室里,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都不做。

第四等。见死不救者。

地铁从深水埗开到九龙塘,沈渊换乘了往清水湾方向的巴士。回到港科大已经是下午两点。他走进图书馆,在三楼靠窗的角落里坐下,把今天上午听到的所有对话——彭志维的每一句话、陆光远的每一声犹豫、合同中那条百分之五十一的持股条款——全都详细地记录在一本新的笔记本上。这本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他用银色圆珠笔在封面正中写了两个字:账本。

然后他打开电脑,登录BBS,看到收件箱里有两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来自李兆亨,只有一行字:新纪元地产嘅大股东名单入面,有一个叫郑师远嘅人,你查下。第二条来自一个陌生ID,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内容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条消息都更短。

“你阿爸冇死。”

沈渊盯着这五个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这五个字是用仓颉输入法打的,字形很工整,没有使用任何俗语或者粤语特有的语气词。发件人的ID是一串看起来毫无规律的字母和数字组合,注册时间显示为当天凌晨两点五十八分——也就是发送消息前的两分钟。这个人是专门注册了一个新账号来告诉他这件事的。

然后他想到了那个深夜的匿名电话。那个沙哑而苍老的声音说,细路,唔好再查落去。当时他觉得那个声音是一个威胁。现在重新回想起来,那也许更像是一个警告——不是“我要你住手”,而是“你这样会受伤”。什么人会既知道他的电话号码,又能登录这个加密BBS,还在凌晨三点给他发消息?什么人会知道沈钧没有死?

沈渊把这条消息看了第二遍。阿爸。不是老窦,不是父亲,不是沈钧——是阿爸。这个称呼透露出一个微妙的信息:发件人要么是沈家的亲戚,要么是沈钧的密友,要么——就是沈钧自己。

他被这个想法击中了,整个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是沈钧自己发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十年里,父亲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意味着父亲知道他在追查百信的事情,也知道他拿到了1307室的档案。也许昨天深夜走廊里的那个脚步声,并不是他的幻觉。

但如果是这样,父亲为什么不现身?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联系他?答案只有一个——父亲仍然在被人追踪。他不能现身,也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被定位的痕迹。他甚至不能直接打电话,只能用BBS和偶尔的匿名座机通话。

沈渊飞速敲击键盘,回复那条消息。

“你系边个?点解你知?”

消息发送出去了。然后他开始等待。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屏幕上没有任何回复。那个ID的状态显示为离线。沈渊又发了一条。

“如果你识我老窦,话俾佢知,我冇放弃。永远都唔会。”

依然没有回复。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的日光灯,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父亲没有死。这四个字比他在1307室看到的所有文件加起来都更重要。不是因为感情——当然也有感情,但更多的是因为这意味着父亲手里可能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证据,意味着这场猎杀的范围比他之前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意味着他必须更加小心。因为如果父亲还活着但不敢现身,那就说明凝碧池的人也在找他。

沈渊把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拟订接下来的行动计划。他需要查清楚郑师远是谁,需要弄明白Kensington的结构,需要密切关注百信上市的每一步准备。他需要在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到来之前,建立起自己足够的资源和防线。而最重要的是——他需要找到父亲。

他把笔放下,走到窗边。窗外的校园在九月的阳光下安详而美好,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榕树下,有人在草坪上看书,有人在篮球场上打球,笑声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这一切看起来如此正常,如此平静,像是永远都不会被打破。

但沈渊知道,暴风雨已经在酝酿。在深水埗工业大厦九楼那间办公室里签下的那份合同,只是一颗被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而站在暴风雨中心的,是一个把所有人都视为棋子的幽灵——凝碧池。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但每一个在这场游戏中粉身碎骨的人,最后都会看到他在深渊里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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