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师远这个人,在香港金融圈里是一个传说。
沈渊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泡在图书馆的过期报刊区,把能找到的所有关于郑师远的报道都翻了出来。这个人出生于1932年的广东潮州,1950年代随家人迁居香港,在港大念完经济系之后进了汇丰银行,从最基层的信贷员做起,一路升到亚太区副总裁。1987年股灾前夕他提前清仓,一战成名,随后创立了自己的投资公司——师远资本。到了1995年,师远资本管理的资产已经超过五十亿港币,在香港私人投资机构里排得进前五。
但这些都不是沈渊关心的。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师远资本在1993年到1995年之间的投资组合里,有三家公司与他正在追查的Kensington网络完全重合。第一家是新纪元地产,师远资本持股百分之八。第二家是百信贸易——准确地说,是百信贸易的母公司百信实业,师远资本在1994年通过可转债的方式向百信注资了六千万港币。第三家则让沈渊的后背一阵发凉——中原信达投资控股,师远资本是第二大股东,仅次于注册在维尔京群岛的Kensington Asset Management。
郑师远和Kensington之间,一定存在某种深层联系。
沈渊把相关的文章全部复印下来,带回宿舍仔细分析。在一篇1994年的《信报》专访里,郑师远被问到师远资本的投资理念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哋嘅投资策略好简单——唔好同趋势对抗,要同趋势做朋友。香港嘅未来喺内地,内地嘅未来喺香港。我哋要做嘅,系喺两个市场之间搭一道桥。”这句话表面上看是一个老派投资人的战略眼光,但放在沈渊整理出来的Kensington网络里,这句话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含义。搭桥——搭的是什么桥?是资本的桥,还是洗钱的桥?
沈渊把郑师远的照片从报纸上剪下来,夹进黑色笔记本里。照片上的郑师远大约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浓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容温和儒雅,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退休后含饴弄孙的普通老人。但沈渊知道,这种外表最危险。真正的大鳄从来不露牙齿。
就在他沉浸在资料中的时候,传呼机忽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852——香港本地号码。沈渊犹豫了一下,合上笔记本,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拨了回去。
“喂?”
“沈渊?”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干净,带着一种不太像香港本地人的普通话腔调。香港人说普通话通常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但这个声音没有,字正腔圆,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系。你系边位?”
“我叫苏听澜。我系安永会计师事务所嘅审计师。”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喺做百信实业年度审计嘅时候发现咗一啲问题。我搵过你爸爸。”
沈渊握紧话筒的手猛地收紧了。
“你识我老窦?”
“三年前,我刚入职安永不久,被派去做百信的审计。我在账目里发现了一些关联交易的异常,跟我上司反映了,但上司让我不要深究。我不甘心,私下里继续查,结果发现那些交易最终都指向一家叫钧源投资的公司。我顺着钧源投资的注册地址找到了沙田商业中心1307室,在那里见到了你爸爸。”
电话那头的苏听澜停了一下,沈渊能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
“沈先生——你爸爸——他没有赶我走。他听我说完来意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苏小姐,你是一个有良心的审计师,但呢个世界上有啲嘢,唔系有良心就可以解决嘅。你唔好再查落去,保重自己最紧要。后来我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已经被人跟踪了半年。”
沈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能想象父亲当时的样子——坐在1307室那张红木办公桌后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对着一张年轻而热忱的面孔,说出那句带着绝望的忠告。父亲没有选择保护自己,而是选择保护一个素不相识的审计师。这让他既骄傲又心痛。
“你当时点样回应佢?”
“我冇听佢嘅话。”苏听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倔强,“我继续查,查到咗Kensington嘅存在,查到咗师远资本同百信之间嘅隐蔽关联。然后有一日,我放工返屋企嘅时候,发现我嘅公寓被人搜过。所有同百信有关嘅文件都唔见咗,电脑嘅硬盘被人拆走咗。梳化上放住一张字条,上面写住:下次唔系搜嘢咁简单。”
沈渊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想起父亲信里写的那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楼下,车窗漆黑,从不熄火。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威胁,时隔三年,用在了不同的人身上。
“之后我辞咗职。”苏听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离开咗安永,去咗一家小型会计师楼做。我以为呢件事已经过去咗。直到上个礼拜,我喺《信报》上睇到百信宣布引入战略投资者嘅消息。我知道佢哋又要开始咗。”
“你点解要打电话俾我?”
“因为我上个礼拜去咗港科大听一个讲座,主讲人系商学院嘅客座教授郑师远。讲座结束之后,我喺走廊上撞到你。你当时企喺窗边打紧电话,我听到你同对方讲——百信、Kensington、彭志维。”苏听澜顿了顿,“呢三个名,唔会有人同时提起,除非佢知道内情。所以我查咗你嘅身份。你系沈钧个仔。”
沈渊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远处传来学生活动室里打乒乓球的声音。这个世界充满了各种细碎的、日常的声响,但在这些声响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苏小姐,”他终于开口,“你知唔知你打呢个电话意味着咩?”
“意味着我已经决定唔再逃避。”苏听澜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沈先生三年前同我讲,有啲嘢唔系有良心就可以解决嘅。佢讲得好啱。但如果每一个人都选择逃避,呢个世界就永远唔会变。我唔知你可以做啲咩,但如果你系沈钧个仔,你一定有你嘅计划。我想加入。”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篮球场上奔跑的学生们。他们有说有笑,为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击掌欢呼。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另一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有人为了掩盖真相可以烧掉文件、拆走硬盘、在别人公寓里留下死亡威胁。沈渊忽然有些羡慕他们。
“听晚七点,尖沙咀星光行地下嗰间书店。”他说,“一个人来。”
挂掉电话之后,沈渊回到宿舍,在黑板上写了一行新的名字。苏听澜。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加号,后面再写:安永审计师,百信审计,1307室见过沈钧。
父亲当年保护了她,让她不要再查下去。现在三年过去了,她主动找了回来。这也许就是因果。父亲当初在她心里埋下的那颗种子,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发芽了。
他把郑师远的照片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这个人将在明天以客座教授的身份出现在港科大的讲堂上,给一群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商学院学生讲授投资的智慧。而在讲堂之外,他管理的师远资本正通过百信实业和中原信达,一点一点地把境外资金洗进洗出,把无数散户的积蓄变成自己的利润。
二等。沈渊在郑师远的照片背面写下了这两个字。胁从巨恶。他的罪不在于发起,而在于成全。Kensington需要一个香港本地的合法投资机构作为掩护,郑师远就提供了师远资本。彭志维需要一个有公信力的商界领袖来分担政治压力,郑师远就坐在了港科大的客座教授席位上。他不是最凶恶的那个,但他是让整个系统得以运转的润滑剂。
他把照片夹回笔记本里,翻到六等罪簿那几页。名单越来越长了。一等陆光远,二等郑师远,四等彭志维。每一等之间都有关联,每一个人的手上都牵着线,线的另一端消失在同一个方向——凝碧池。
沈渊知道自己离那个核心还很远。但苏听澜的电话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拒绝闭上眼睛。苏听澜是一个,也许还有更多。他们分散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里,像是一座座小小的孤岛,在海面之下,他们的根基其实是相连的。
第二天晚上,尖沙咀星光行的书店。
这是一家开在地下一层的老式书店,卖的多是冷门的外文书和过期的英文杂志,客人很少,角落里摆着几张破旧的沙发供人翻阅。沈渊到的时候,苏听澜已经坐在靠墙的沙发上了。她的面前摊着一本英文版的审计学教材,但她显然没有在读。她的目光一直在门口的方向徘徊,看到沈渊走进来的那一刻,她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沈渊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互相打量了几秒钟。
苏听澜比他想象中要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短发,没有化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开衫毛衣,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她的眼睛很好看,但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的人。那是一种被某种执念驱动的疲惫——沈渊在镜子里见过自己同样的眼神。
“多谢你肯来。”苏听澜先开了口,声音比电话里更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知你呢排喺查郑师远。我手上有一样嘢,可能帮到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沈渊面前。沈渊打开信封,里面是几页财务报表的复印件,上面盖着安永会计师事务所的蓝色印章,但在印章旁边又盖了一个红色的作废章。
“呢份系百信实业1994年度审计报告嘅初稿。”苏听澜说,“正式公布嘅版本系经过修改嘅。初稿入面,审计师对几笔大额关联交易出具咗保留意见。但系正式稿入面,保留意见被删除咗。修改嘅人唔系我——系当时安永嘅高级合伙人,佢签咗字之后我就俾人调离咗百信嘅项目。”
“呢个高级合伙人叫咩名?”
“赵廷谦。”
沈渊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下来。赵廷谦。这个名字他在六等罪簿里写过一次,然后划掉了,因为锐升投行在1995年还不存在。但他忽略了一种可能性——赵廷谦在创办锐升投行之前,曾经在安永工作过。一个审计师,在发现了客户的重大问题之后没有选择揭露,而是选择篡改审计报告,然后在几年后跳槽到投行,专门为这家客户的上市担任保荐人。这不是职业转型,这是一条完整的犯罪链条。
“你保留咗呢份初稿三年?”沈渊抬头看她。
“系。”苏听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知道有一日呢啲嘢会有用嘅。你可以复印一份。正本我要保留,因为呢个系我唯一嘅证据。”
沈渊点了点头。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台便携式相机——这是他为了这次会面特意租来的,一台尼康胶片机,闪光灯的亮度足以把文件上的每一个字都拍清楚。他花了十分钟把每一页都拍了两遍。苏听澜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没有打扰他。书店的角落里只有相机快门的咔嚓声和远处收银台传来的收银机声响。
拍完之后,沈渊把文件还给苏听澜,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呢个系我俾你嘅。”他说。
苏听澜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中原信达投资控股的股权结构图,是她从未见过的完整版本。从维尔京群岛的Kensington,到香港的师远资本,再到内地的新纪元地产和另外几家她叫不出名字的公司,每一条持股线都标注了详细的持股比例和注资时间。图的中心打了一个问号,旁边写着两个字——凝碧池。
“呢个图系我根据我老窦留低嘅资料同我自己嘅调查整理嘅。”沈渊说,“你睇下,有冇咩补充?”
苏听澜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沿着持股线一条一条地移动,从维尔京群岛到香港,从香港到深圳,从深圳到广州。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越来越亮——不是兴奋,而是一种亲眼看到真相时的战栗。
“中原信达嘅董事会入面,”她忽然说,“有一个独立董事叫彭志维。呢个人系证监会嘅官员。”
“我知。”
“你知?你知仲要查落去?”苏听澜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证监会嘅人喺度包庇佢哋,你一个学生可以做啲咩?”
“我可以做嘅嘢,比你想象嘅要多。”沈渊说,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我而家需要嘅,系更多嘅证据。你既然做过百信嘅审计,你一定知佢哋啲账目边度最脆弱。”
苏听澜沉默了很久。书店里的背景音乐换成了一首不知道名字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忧伤。她低头看着那张股权结构图,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沈渊。
“你最脆弱嘅地方,”她终于说,“系佢哋嘅应收账款。百信每年有大量嘅应收账挂喺境外子公司名下,账龄超过两年嘅占咗一半以上。按照会计准则,呢啲应收账应该计提坏账准备,但百信从未计提过。如果严格审计嘅话,百信嘅净资产实际上系负数。”
“即系话,百信喺技术上已经破产咗。”
“系。但冇人会揭发呢件事,因为揭发嘅人——你老窦就系例子。”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窗外,维港对岸的霓虹灯逐一亮起,把海水染成了一片五颜六色的碎光。沈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他早该问但一直没问的问题。
“苏小姐,”他说,“你寻日同我讲,你上个礼拜喺港科大嘅走廊上撞到我。但系郑师远嘅讲座系喺商学院大楼十七楼举行嘅,嗰层楼只有商学院嘅学生同老师先可以入去。你点解会喺嗰度?”
苏听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咖啡杯。当她重新抬起头的时候,沈渊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复杂的东西——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因为我唔系撞到你。我系专程去搵你嘅。”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几乎要淹没在书店的背景音乐里,“你爸爸消失之后,我一直喺留意你。我知道你读港科大,知道你住边间宿舍,知道你每个礼拜二同四去百信实习。你寻日喺图书馆复印郑师远资料嘅时候,我企喺你后面嗰排书架,睇咗你好耐。”
沈渊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你点解要监视我?”
“唔系监视。系保护。”苏听澜迎上他的目光,眼眶有些发红,“沈先生——你爸爸——当年保护过我。佢叫我唔好再查落去,佢话呢啲嘢唔系有良心就可以解决嘅。但佢自己从来冇停过。佢消失之前嘅最后一个礼拜,俾过我一个电话。佢同我讲,如果有一日佢出咗事,我要应承佢一件事。”
“咩事?”
“睇住佢个仔。”
书店里的音乐停了。一段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墙。沈渊看着苏听澜的脸,在这张年轻的面孔上,他忽然看到了父亲的影子——不是血缘意义上的影子,而是某种精神上的传承,像是火炬从一个人手里传递到另一个人手里,中间隔了三年的黑暗,但火焰没有熄灭。
“你一直喺暗中跟住我?”他问。
“系。”
“咁你应该知,我而家做紧嘅嘢好危险。”
“我知。”
“你唔惊?”
苏听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恐惧的人才会有的从容。她说:“惊。惊咗三年啦。但系惊都要做。你老窦当年同我讲过一句话,我到而家都记喺心入面。佢话——唔好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但系你见到唔公平嘅嘢,一定要企出嚟。因为你唔企出嚟,就冇人会企出嚟。”
沈渊沉默了。窗外,一艘天星小轮缓缓驶过维港,汽笛声低沉而悠长,穿过书店的玻璃窗,在两个人之间回荡。
“多谢你。”他终于说,“但你唔使再暗中保护我。从而家开始,我哋一齐做。”
苏听澜点了点头,拿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他们在书店门口分手。沈渊看着她走上星光行对面的天桥,身影渐渐消失在霓虹灯的洪流里。他忽然意识到,从他重生到现在,这是第一次,他在深渊里看到了另一盏灯。
但那盏灯能亮多久?他不知道。他只是知道,在他正在搭建的这座孤岛之间,第一座桥梁已经建成了。而这条路的尽头,是更深的黑暗,还是天亮的微光,没有人知道。
回到宿舍的时候,沈渊发现BBS上有一条新的私信。发件人还是那个陌生的ID,消息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你阿爸叫你唔好信嗰个女仔。”
沈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九月末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特有的咸涩。
他不相信这条消息。不是因为他对苏听澜有多了解,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无论发消息的人是谁,是好意还是恶意,他的目的都是让沈渊重新缩回自己的孤岛上。
而他已经决定不再做一座孤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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